——以一九五七年五月南京大学整风反右的事实作证

大陆易帜中共坐江山后,一九五七年夏季发生的臭名昭著的整风反右运动弹指一个甲子。对于这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也最为恶劣无耻的迫害知识分子大浩劫,施暴者中国共产党至今不肯向几百万受害者及其亲属道歉赔偿,还要在自己的头上标榜“伟光正”。有关这场罪恶史的研究与着述已经很多,唯独南京大学当时的情况阙如。笔者作为当时南大的学子也是当时学生“右派”之一,值此受难甲子纪念,有责任有义务把“南大”反右中的人与事告诉天下人,以証中国历史上这个“赵家党”是如何伤天害理。

党委书记和副校长持抵触情绪

当时南京大学的校长潘菽是一位著名的心理学家,名义上还在南大,但实际已调到北京当科学院心理研究所所长。校内主政的是陈云带到延安的原商务书局的印刷工人陈毅人。陈性格耿直,为人和蔼,有革命党人的正气。他认为毛“引蛇出洞”作法会损害党的形象,有抵触情绪,因此上书中央,被毛点名批评。孙叔平是一位资格很老的中共理论家,早年曾任中共江苏地下党书记,后被捕,抗战时国共合作被释放,再到苏北根据地从头干起,易帜改朝后被任命南大副校长。孙因长期受党内斗争伤害,也感到毛的整风阴谋对党长远信誉不利,便在全校动员整风鸣放时说,你们学生的一天任务是“吃饭学习睡觉”,别的不要多参与。他结果被幼稚的学生所反对。由于南京大学遇上两位“右倾”的主持,因此在整个南京高校中,南大被划为“右派”的师生人数最少,不到二百人(南京工学院四百多,北京大学八百多)。反右后两位主持都受降级处分。陈去南京图书馆当馆长,文革挨斗跳楼自杀。孙去《江海学刊》当主编,文革也被整死。中共对自己的忠臣都如此无情,良心何在?

南大首张大字报作者惨死文革中

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七日夜晚,南京大学校本部广告栏里由笔者陪同同年级同学周利民贴出南大鸣放第一张大字报《我的心病》。内容仅仅是全国人民响应党的号召,开展反三大主义、对党提意见的运动,轰轰烈烈,为何南大静悄悄?他对此不理解,要求南大党委答覆。这一把火,却把全南京全江苏的鸣放烈火点燃了。他后来与笔者都被戴上右派帽子在校劳动队改造,这是从轻发落。但不久文革来了,周利民与当时的匡亚明校长关在一起,惹祸上身,被造反派活活整死,还假托他逃跑到中山陵自杀。事因匡亚明私下认他为知己,告诉他当年在上海作地下党时的交通员(周父亲曾是中共地下交通员后脱党未出卖)之子周利民一件担心事。匡对周说,他十分害怕康生要致他于死地,因为自己(匡)领导宜兴起义失败后到上海成了康生部下,常与康意见不合。一次康约他见面,他去赴约时,却遭迎面而来的不明枪手射击,幸倒在租界一侧,被救,他深知是康派人杀他。后到延安他竟成为康特工部门的一个科长。此番话被一起关押改造的另一右派揭发,造反派追查,匡周二人均不承认。于是造反派毒打周利民致死,又讹称他自杀结案。问题是匡文革后复职,对周案未加深查,单一个“改正”了之,未对周的亲人赔偿及彻底平反。有何良心?

南大右派教师多为地下党员

当时南大校刊上发表的右派文章中,影响最大的是历史系讲师祖庆年的《怀念哲学系》、同系讲师刘敬坤的《六代豪华春去也》和中文系教师刘锦的《希望中国共产党第二次解放中国人民》。这三位作者后来跟笔者有亲密接触,同在苏北东直农场改造。他们都是当年富家出身到中央大学读书的青年,因受左倾思潮影响加入中共地下党,积极参加并发动同学参与反内战反饥饿倒蒋运动。笔者曾问他们确实饥饿如现在(当时我们饥饿吃野菜)吗?他们笑答:在中大每餐四大菜加一汤。笔者回应说,老师当年说谎,才有今日(当时)报应。这些老师仅仅说了一些牢骚就遭一生迫害,中共对得起这些为它卖命构筑江山的青年吗?

不发言也难逃鬼门关

陈诠老师就是在抗日战争时期创作著名戏剧《野玟瑰》、《天字第一号》的德文教授。有一次笔者与他在南大北大楼前草坪上拔草,轻声问他:陈老师,你为何被划为右派?他说,鸣放中他一句话都未说过,大概跟他算老账,说他歌颂国民党女特务抗日勇敢吧。那都是抗日呀,有什么错?陈老师回头四顾,立即说:不说不说,好好改造。陈诠教授后来死于文革批斗。当年反右积极的教授陈瘦竹先生,是批斗陈诠教授大会的头号发言人,反右后升官当系主任,文革一来也被斗死了。我看到走马灯式的演出,不禁发问:生活在“赵家庄园”里,谁有自由与安宁?可怕的是赵家庄园依然在,这些旧戏随时都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南大右派言行可圈可点

对一九五七年整风鸣放反右运动的研究,国内外学者已出版了许多著作,包括丁抒先生主编、由香港田园书屋出版的《五十年后重评反右: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命运》一书。这里补充一下当年南大鸣放中出现过什么值得记录的言行。笔者认为刘锦的“第二次解放中国人民”论,有相当深度,因为已涉及到否定中共的独裁垄断体制问题,与储安平的党天下论有同工异曲之妙。右派学生雷勘(司徒坚)的《二十一条大纲》虽然比较芜杂,但其中许多条针对中共解放后施政上的错误,如肃反扩大化、胡风错案、外交一边倒、言论管制等问题,今天看来也有先见之明。中文系学生林志坚在民主讲坛发表《红衣主教论》,从英国女作家艾?丽,伏尼契的《中虻》开讲,比较现实生活的现象,指出与该书中所描绘的中世纪意大利政教合一的情景何等相似,引起同学共鸣。学校反右已开始,中文系学生姚湘仁贴出大字报《国家主席不能连任两届》引起中央公安部立案调查。另外当年南大民主学潮中,出现全国独一无二的学生组织“请愿团”,到中共江苏省省委大院与当时的省委书记、省长及各部部长面对面交锋,辩论各项鸣放议题。

中共新班子不会平反五七右派

中共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由胡耀邦启动改正右派分子错案,全国保留极少数右派不加改正以示运动正确。之后全国被迫害的右派分子不断通过各种渠道要求彻底平反补偿,但都石沉大海。反右运动六十周年之际,估计中共会尽一切手段使尚存不多的“活化石”沉默消声。国外可能会有纪念活动,正如历史上一切罪恶不会被强权抹杀消逝一样,“五七反右”迫害知识精英的中共罪恶历史早已被钉在耻辱柱上。它是中国易帜改朝后反抗暴政的第一次吼声,是知识精英集体要求建立自由民主宪政文明国家与社会的诉求与表达。(右派作为一个大群体当然也鱼龙混杂,例如钱伟长;王蒙的“母亲打错孩子”情怀也不为笔者认同;朱鎔基不是真正含义上的右派。)虽然很多知识分子上当受骗,付出了血的代价,但是虽败犹荣,正如美国学者林培瑞先生所言:“‘五七右派’已成为极高的荣誉”。愿已死者安息,不多的尚存者清醒。这个群体从整体来说确实是中共当政后,第一次有声有色上规模的反专制先锋队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足矣!

争鸣20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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