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深圳商报》2015-07-03)

青春也是一种毒品,上瘾了,作家和他笔下的人物,都是无法轻易戒掉的。

美国“邪典”小说家B.E.埃利斯的代表作《比零还少》(1985)及其续篇《皇家卧室》(2010),涉及各种血腥、暴力和施虐,照理来说会让人血压上升、脊背发凉,至少,你得感到作呕,或者稍稍有点不适吧?可是,我们读下来,为什么就像看电影《五十度灰》那样,分明觉得不太过瘾,甚至,还很不带劲呢?

这就涉及小说的创作手法了。读者的生理神经、道德神经,是可以通过某些办法,来柔之化之,和接受这些东西的。埃利斯的做法很简单:拉来屏风一扇,挡在眼前,半藏半漏,掩蔽之。既然故事由第一人称主人公克莱讲述,那么,“我”难道不是可以出于各种动机,不把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全部抖落出来吗?比如在《皇家卧室》中,克莱昔时的好友、此时的敌人——黑帮老大瑞普——寄来杀人恐吓视频。“杀人”多么可怕啊,但它只是一个概念,留在我们的脑子里兀自盘旋,但也只是盘旋而已,因为一般情况下,我们是无法给予这个概念以有血有肉的想象的。至于视频里面的具体“血肉”,克莱是帮我们过滤、筛选、乃至美化出来的——就好比入殓师给尸体化妆——光影、色彩、剪辑,无不打上克莱本人的特征。

那么克莱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人呢?在《比零还少》中,克莱是个18岁的学生,因某些事回洛杉矶家里休假。“某些事”,埃利斯从未交代,克莱也从未讲起,但终归是一些不方便提及的事,这些事让克莱在休假期间,还要去看心理医生。克莱的离异父母是土豪,克莱的小伙伴们,他们的父母也都是土豪。这些18岁的姑娘小伙,拜上世纪60年代父母发起的解放运动和日后攒起的财富所赐,在80年代的自由环境之中,安然享受起嗑药、酗酒、性乱的生活来。

于是,故事变飘变柔了起来。因为嗑药、酗酒的关系,叙述的镜头老是晃来晃去,语言呢,则前后不搭,支离破碎,情节多断线或闪回。一切都仿佛处于将定未定的状态,一切又疑窦丛生但怎么也找不出答案。谁背叛了谁,谁伤害了谁,这个我们是不知道的。谁伤心绝望,谁断腕自杀,我们也不会知道的。因为我们从来就弄不清,他们是嗑药嗑多了,酒精入脑了,还是别的怎么地。我们也弄不明白,他们突然歇斯底里,是情感在崩溃,还是心机在技痒,要演那么一出戏,高调得让某些人看见,或者低调得让某些人看不见。

这种奇特的写法产生出一种“停滞”的效果,你明明知道事情在向前发展,但你是感觉不到这种发展的。看起来,《皇家卧室》中的21世纪初,与《比零还少》中的80年代,实在没啥两样。其压抑与无聊以及因之产生的寻求刺激的冲动,几近如出一辙。这两个时代,非常可怕,也非常诱人,至少对于这帮富二代而言,它们既滋养着他们,又当饵料一样吞噬着他们。而作者的叙事口吻则始终保持某种局外人气息,疏离、冷漠、克制。我们原以为这是一种创作手法(旨在祛除青春物语总也萦绕不尽的那类矫揉造作),其实它是作者笔下各色人物心声的反映和投射。

或许,也正因这种“停滞”性,两部作品道尽人世一切罪愆与荒诞,却在叙述视角上画地为牢,欠缺对社会与人生更深层次的思考。埃利斯的笔触到了现实冰冷的刀锋,一下子变软了。说到底,他写的仍是一阕青春物语,残酷是残酷矣,但说来说去,还是青春而已。《皇家卧室》的主人公们,就是一群老男孩,想的不外“让一切都保持年轻与柔软,让一切都浮于表象,”就算明知表象会消失,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但是,“就在到期日出现在地平线之前尽量利用它吧。”青春也是一种毒品,上瘾了,作家和他笔下的人物,都是无法轻易戒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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