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22 米枪 南极盘龙

真正的文人是那种虽然生活在文字的世界里,但却不去职业性地著书撰文,而且往往与国家和社会秩序、规范格格不入的自由作家。他们常常出没于稠人广众之中,游荡在社会边缘,冷眼观望和考察着社会。他们力求在一切方面保持自由然而孤独的权利,力求以自己冷静的思考来充当社会的良心。他们貌似游离于社会之外,实际上关注、体察着社会上的一切,是真正的叛逆者和危险分子 。
——瓦尔特·本雅明

(一) 做诗人

诗对语言的贡献如同能源对人类文明的贡献。
文学是艺术的一种,文学分诗与小说。诗在艺术世界里是魂魄般的存在。
诗是人最直接又最抽象的表达方式。

诗的光荣,像神一样,不必多讲。
诗和诗人的历史,也不必多讲。
今天的诗人,孤独跟重要到不过是他自己而已。

年轻的时候怎能忍住不写诗?可写着写着,诗竟成了一种自我证明的方式,我写诗故我存在。写诗是整理自己的极佳方式,混沌了一天,写写,人就又有了秩序;也是充电,写作,助我消灭各种环境的影响,跟自己吹起牛来,三观涛声依旧。

有两年特别迷诗,诗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我的情人、我的敌人、我的战友、我的黑洞,我和它互相挖空,互相拥抱摇滚,不管打嗝放屁,还是工作修行,它都在,它是我的生活,我的底,我肮脏的小秘密,我可靠的大幸福。诗可爱极了,浑身上下都闪着光。好吧,诗也的确是孤独青年的避难所和安慰剂。但不要小瞧避难所和安慰剂,没有避难所,灵魂会被苦难扭曲,没有安慰剂,人会因痛苦而变得极端。写诗还有种幸福在于,你知道你完全不为啥子好处地投入着,这番自信挥霍时间的阔态让你觉得自己真正富裕。诗保持了我的健康、阳光、有趣,让我成为了一个好青年。多好。

于是我写了不少诗,未必好,也算诗人吧。诗人的话,如果是古典文人范儿,那就是传统中国、中国传统的,有儒家知识分子以天下为己任的高贵精神,也可能有与天地和光同尘的道家气质,也许彻底就是个虔诚的佛弟子,焚香插花,琴棋书画,懂医术、爱自然,生活情趣高雅,往往在人际伦理、社会文化中浸淫太深而借艺术求解脱;如果很把自己当艺术家,那就更有“现代性”色彩,作品上注重艺术史的脉络、有国际眼光,生活上爱体验强于通俗生活的精致快乐,能超于阶层职业的繁复交往秩序,并不失对公共事务的关注与独立见解。不论哪款风采,只要诗作为逃避现实或享乐、逐利的工具,调调就不酷。诗人第一和最终追求的都应是真实与自由地表达,快乐是次要的,混朋友玩虚荣更是次要的。完颜家的金国以前有位女子叫崔法珍,断臂发愿,募资刻经《大藏经》,历时约30年完成,完了也不署名,她不是诗人,但精神太到位。别人叫不叫你诗人、大诗人,不重要。活不成诗需要写诗,活成诗时不必写诗。

诗人不写诗的时候一般还是普通人,所以还得写。写得阴阳平衡,阳的是思想家敏锐的批判,阴的是艺术家细腻的温柔。诗人应理性,以清明理智抽丝剥茧快刀斩乱麻,尽可能干掉思想和生活中的混乱琐碎不堪;诗人又应极其感性,情感走深走巅时,推开整个世界作人生戏,眼里无法无天无众生。在诗人的诗国,应该只有诗人一个人,浑圆健美,独立站立,特别“人”。

(二) 作诗

同历史一样,现实中还是有太多诗人琢磨着琢磨着就偏向了名利、技艺、思想、流派、自我……那最开始让大家倾倒并决定写作的那不可说的东西,就被遗忘了。写诗,就是老想看见、触碰、进入那个“X”。诗要用语言无休止地探那不可言说的边界,读者如果在这个边界感受到沉默那头的信息,诗人就算有功德了。可见诗人就是个精神导游,带读者前往那不可知感受,而诗人比起一般艺术家,其特殊性在于他用的质料不含物质而纯粹是语言——这思想的根本,于是诗人就担负了这样的使命:带人类去思想甚至意识的源头——那最纯粹的主客合二为一的境地。说,是为了不说,写,是为了不写,自我清除,本性彰显。这样的诗,才阳气十足、光芒万丈。

好的作品,直接把爱和生命力从人的灵里扯出来。
但美学标准,毕竟也是百花齐放的事情。
我个人喜欢这样的诗:

具体,极具体,要能实实在在看见想象到的画面,真的能看见。这是日神式的创造。
抽象,极抽象,只有纯粹的形式,因为情感太巨大太强烈了,其实连形式也懒得要,无奈地要而已。这是酒神式的创造。而酒神式的创造过程一定是要感受不到自我的。有时候要把抽象和具体搞在一起,要把酒神和日神搞一起。
有时候通透,有时候又很矛盾,因为青睐迷幻的东西又崇拜清醒至极的观照觉察,这种无明与觉性冲撞的刺激产生出非常强壮的力,有时候只能写着写着就开始打打拳击才能缓解。表达也是为了实现一种生理性的饱满,口味和品味不分家的。没有肉做配合,灵是扯淡。

可能是对哲学、宗教的热衷吧,我推崇诗要在语言的尽头,也即世界的尽头出现,诗的性格是默默照亮,而非宣泄情绪或者生动阐释思想那么简陋。诗一旦落成,应该抚慰掉各种情绪,红尘里尘埃落定,等待作者的是光明的宁静,在这宁静里,心能看见灵魂,自己的灵魂,他人的灵魂,众生的灵魂。这时候,慈悲就容易生起,慈悲的心情是自由解脱的心情,是爱的心情,圆满之爱的心情。

前面分别讲的是我喜欢的诗的面子和里子,根本精神如巴赫的音乐,永远都能给你一种超级简单而超级无限的感觉,它总能让你感到它内在无与伦比的丰富性,但又好像完全没有要表现任何的意思,它只是流淌,却各方面地、全方位地让你舒服,你客观上不必主观上也不想插进去任何思想,一切都非常自然。

(三) 做人

成熟的诗人是个成熟的人,是有境界的。境界不是做做好事、牛事领领奖就够了,它需要不间断地努力来实现智慧的天赋,这个过程,也许有些能被人称为才华的东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始终是心灵。诗人必须明确这一点:先得做人。

真正的勇士,决心征服人性中的糟糕项,时刻吹起柔和与慈爱的号角,并尽力带领众人向觉性的本岸进发,勇士的武器不是占有和攻击,而是钢铁的信念与无私的生活。写诗的心比起勇士的心,要俗气一点,能量级呢,轻一点,前者好像后者的小弟,有时候更粗鲁更容易意气用事,但同样地,都不忘记对自己内心的关注和对社会的责任感,不论人是开心还是难过或是愤怒。写诗是保持觉知的准修行。

今天这样的时代,人类同焦虑呼吸共糟糕命运的处境,诗人最好还是有道德强度、亮度。倒不是要求诗人去搞政治、搞宗教,只是说,诗人最好给自己极高的自我要求。艺术的出发点和归宿点都是为了自我圆满,包括诗。写诗是小乘,不是大乘,今天的诗人,最好能这么想——但要知道小乘有多么伟大而艰难。

南极盘龙

By editor

在 “米枪:诗与诗人” 有 1 条评论
  1. 詩在文學格式上是簡約,在哲學層面上是深邃,在音律感覺上是心音,在意境感覺上是遼闊……

    泰然成敗萬事空,
    了脫生死本源中;
    蒼生飄渺幻泡影,
    封賜羞辱竹梅松。

    菊花“茶”也能算是茶嗎?清水“粥”也能算是粥嗎?電子“煙”也能算是煙嗎?……那麽,散文“詩”也能算是詩嗎?(哦,隨手發出,不才自知未工平仄,別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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