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纽约盖房子时常会与邻居产生某些问题。原因很简单,挖房子的地基时会触及邻居的地基(主要是两侧,房子正面面对马路,后面最少有30英尺的后院与邻相隔,没有问题),任何一个邻居都会对此不感愉快。即使与邻居地基保持一段距离,但盖房子持续的噪音和凌乱都是很令人讨厌的。固然,多数情形是邻居不得不忍受这种状况。将心比己,我们都主动对邻居报以友好态度,力求建立睦邻关系。

有个工地位于街道的角位,只一个侧面有邻居,而在这个侧面设计着车道,即我们挖的地基坑起码与邻居的地基有8英尺以上的距离,这明显不会影响他的地基。可是开工没多久,我们就接到了房屋局的告票,是老美邻居把我们告了。我们上庭辩解起了些作用,没有罚款,但法庭责成我们要在地基坑侧面打上一排防塌方的钢板墙。这个工程要包给专门的公司做。老美邻居一个电话让我们多花了一万多元。

另有个工地的情况就确实是紧张。那个工地的地基坑是旁着邻居的墙来挖。挖着挖着坑是挖好了,邻居墙的地基也完全裸露出来了。我看了心里有些紧张。有股东说,在R6以上区这是常有的事。人家曼哈顿盖十几层的楼挖很深的地基坑也是这样施工的。要不,工程就都别做了。我觉得也是。但不久发生状况了。邻居墙的地基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二楼墙体却出现了一道裂痕。邻居房子业主是个广东台山人,租给几户南美人住。他闻讯而来,看了也很紧张。如果是以上次老美邻居的行事风格就立即报警了。然后就是工地停工,危房住户搬离,所花费用当然要由我们公司承担。就这一项,我们公司不说破产,就算此后一切顺利,也只能是收支相抵利润归零,幸苦两年白干一场。我们请来建筑师查看。他说以他的经验墙体还不至于立刻垮,但必须马上做underpending(翻译成中文是一句话–在地基墙下面灌水泥)但他申明这只以是朋友身份作建议,不负发生事故的责任。我们说那当然那当然。遂向台山老乡请求,我们明天就做。潜台词是别去报警。又对他说,这块地总是空着对你这堵墙也不利。让我们抓紧做,我们的墙砌好了,你房子的这堵墙也就安全了。台山老乡虽面有难色但也答应了。收工后心情一直紧张。真是屋漏逢天雨。到夜里下起雨来,愈来愈大。雨水的冲涮会使泥土流失,邻居墙的地基会加速松动,那么,已有裂缝的墙会不会突然崩塌。我想着想着不由得打个寒战。房屋倒塌人员伤亡,多么可怕的情景。那就不是亏不亏本的问题,而是坐多少年牢的问题。何况坐牢也消除不了人家失去亲人的悲痛。一夜未眠。天亮急忙赶去工地,还好,没事,悬在半空中的心暂时落下。不敢怠慢,立即调集人手做underpending。这也不是一天就能做好。那几天时时提心吊胆。幸亏天气转晴。抓紧干,直到underpending做好了,谢天谢地,紧张的心情这才松弛下来。我们都对那位台山老乡深怀感激。但从法律角度来说,我们都是错的。台山老乡给我们的通融是以房客的生命安全为代价,糊涂。而我们则为了经济效益罔顾住户的生命安全心存侥幸,更应受到谴责。

之后又有个工地,邻居也是个台山人。但和之前那位就大异其趣了。这也是两栋房子之间的空地。另一边的业主是老美。老美一直相安无事,台山人则总跟我们过不去。原因是他之前用这块空地堆放许多杂物。我们买了来建房,他这额外的方便就没有了。他一次又一次投诉我们。说我太吵;说我们乱堆放建筑垃圾;说我们无许可证周末开工;说我们违反安全规程等等。房屋局派人来查看,我们以事实和道理予以说明,没有被罚。有次房屋局的来人摸错了,去拍台山人的门,而他的房客开门让检察员进去了。这下误打误撞歪打正着,检察员发现了“新大陆”– 这栋两家庭的房子竟然间隔成五个单位出租。连地库都改装了住人。检察员如获至宝,那意外立功的窃喜之状可想而知,照了相回去立即上报。纽约房屋局这些年一直在致力于打击违法改建出租,尤其是土库出租,因已发生多起土库失火居住者来不及逃生的悲惨事件。一旦接到违法出租的投诉就出动检查。但美国的法制又规定只有警察持搜查令才能进入房屋。房屋局检查员敲门和按门铃听到了都可以不应,佯装屋内无人(有时也真的是没有人),这样检察员也就只得悻倖做个记录离去。下次接到投诉房屋局另派员来–没再接到投诉就不来了。这是纽约至今仍有大量违规改装出租的原因之一。而这一次房屋局逮到了,“三年不发市,发市当三年”。房屋局就就给了那台山业主几张重重的罚款单。此后,那位台山人安静了,不再折腾我们了。我们也就得到了“安定和谐”的施工环境,直到工程结束。

还有个工地的邻居则别有趣味,是位老年白人,背很驼,陀得只有一米六几。我怎么看都觉得他的摸样有点像白人和印第安的混血种。她的太太是纯白人。只见过他们一个儿子常来看他们。他儿子五十几岁,长相身材倒是蛮是盎格鲁-撒克逊的。这白老汉相当搅局。他没有向房屋局告我们,但一天到晚总对我们指手画脚,诸多要求。一会是有砌墙的的水泥掉到他院子里了,要我们去清理,一会说我们占了他的地方。我们很识趣,及时做处理。我还拿图纸给他看,说明我们没有占他的地。他还是继续找茬。说我们弄坏了他的车房顶,要我们赔。我们知道这是在讹。不应付不得安宁。几个股东商量,就给他换新车房顶,另给他1000元。这下老头有笑容了。有时我们午餐时还过来跟我们聊天。藉此我们才知道他已经90岁,是二战老兵。退役后来这里买块地盖房子住,已经快六十年了,那时这里应该是布鲁仑的西伯利亚,真不知他为何选择这里。有天,他过来神情悲伤地对我们说;“我太太过世了。” 怪不得近来不见那老太太出来散步。我们安慰他不要太悲伤,自己要保重身体。自知道他的年龄经历和境况后,我对他少了厌烦,多了熟络。有时主动跟他瞎聊几句。我的“洋泾滨”英语他大都听得懂,但他的含糊英语我听不大懂,双方比比划划,笑笑了事。而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使我对他有了好感。

有天,我听见工地前有人大声吼叫,出去一看是一个足足有一米九的黑大汉在喝问,你们为什么要刺破我的车胎?我对他说我们没有啊!他非常横蛮地说就是你们。我说你的车并没有停在我们工地的门口(是停在白老汉的门口),没有阻碍我们做工,我们为啥要刺破你的车胎?这狂怒的黑大汉不听解释,咆哮着挥舞着巨拳,就要扑过来打我,在这紧急时刻白老汉突然出现了,对那黑大汉说,你的车胎是我刺破的。因为你的车停在我车道门口,妨碍了我的车进出(他的车并不开)。这样我才得以幸免。否则被殴伤是起码的,我若反抗被打死也未可知。纽约黑人无故殴打华人的事司空见惯,何况是一个被判定恶意刺破了他车胎的华人(其实很多黑人还是很友善的)。后来听说他们双方谈判,白老汉赔了些钱了事。这件事使我觉得白老汉虽然喜欢搞事但还是有敢作敢当的精神。

工地做完我们走了,白老汉继续在那里住,几年后听说他过世了。他的儿子要把那房子卖掉,有人出价,但法院不让成交。说是房价太低,买卖双方有合伙欺诈政府少交转让税之嫌。其实我们都知道那价钱完全合理,只是之前白老汉发癫,叫了超高的价钱,到他死都无人问津。他过世了,他儿子接手去卖,回归合理价钱,而这竟然被法官怀疑有诈。我们听了都叹道,难道美国的法官就如此颟顸?前不久我有机会经过那里。发现整条街不但原来是空地的盖了房子,有些破房子也拆了重建,只有白老汉那间有七十多年屋龄的空巢还在那里孤芳自赏,向过往的人们诉说那个社区岁月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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