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时间二月二十六日,香港知名传媒工作者、前《明报》总编辑、世华网路营运总裁刘进图遇袭被斩事件震惊了全港。当天上午10点多,刘进图与往常一样驾车前往位于香港东区的西湾河鲤景湾吃早餐,在位于闹市口的太康街55号下车入咪表时,突然遭到持刀凶徒袭击,当时有两名凶手驾驶着电单车,其中一人从车上跳跃下来举刀向他砍去,刘进图背部及腿背共中六刀后倒地,之后他在血泊中挣扎着报警,其后被送往医院抢救,情况一度危殆。事发后,《明报》悬赏一百万元港币追缉凶徒,翌日的《明报》头版报头与大小标题均由平日的红色改为黑色,以示这是“香港新闻界最黑暗的一天”,并刊登声明强烈谴责冷血暴行,《明报》报社的一百多名员工身着黑衣,佩戴蓝丝带,在公司门外默祷,场面令人唏嘘。

这起传媒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遇袭被斩的恶性事件在香港引起了广泛关注,从特区政府高层、香港各大媒体、中联办和社会各界知名人士,到刘进图的同事、朋友和学生、以及普通香港市民,对凶徒的冷血残暴行径、公然挑战法治社会的举动,都表示出极大的愤慨,同时要求香港警方尽快缉拿凶手和幕后指使者,以彰显香港社会制止罪恶、不容暴行肆虐的共同决心。这起凶案不但震惊香港,也引起了全球媒体的高度注目,凶案提醒着人们,香港素以为傲的新闻自由、言论自由已处于危境之中,让人不禁对香港的现状和前途感到担忧。

作为一个长期关注香港社情、曾为香港多份报章杂志撰稿的作者,我对这位前明报总编辑的遇袭被斩事件感到极为伤痛,难过不已。后来从媒体上获悉刘总编经过医护人员的戮力抢救、悉心治疗,他的病情已有好转,心中稍有些许安慰。

尤让我感动的是,刘进图总编在病床伤痛中的仅有表达中,仍然心系新闻工作,与同事商讨协助警方侦查凶案的方向等,并希望自己能早日康复,继续与新闻团队并肩作战。刘总编表示,在病床上他想起以前在港大读书时见到的一张大字报,上面写着“真理在胸笔在手,无私无畏即自由”两句话,他以此呼吁香港新闻工作者不要畏惧,用笔写出真理,这样才能维护自由。刘进图总编的表现,表明凶徒的刀锋再冷、再锋利,也夺不走传媒人的一腔热血,夺不走传媒人对新闻理想的坚守和追求。

身为一名资深新闻工作者,刘进图总编长期扎根于香港传媒界,一直以来从事采访、报道、编辑、撰写评论及社评,直至主政被香港市民评为最高公信力的中文报章——《明报》,那么,他的新闻专业作风和他所主导的新闻理念,究竟有什么样的特色,为他惹来了杀身之祸呢?我觉得,刘总编的新闻专业作风至少有这么几个特色:首先,坚持调查和披露事实真相,保障民众的知情权,报道公众有权知晓的事实。比如在香港传媒界率先揭发当时的候任行政长官粱振英大宅存在多处违规僭建,而后来被称为“行骗长官”的粱在竞选特首过程中隐瞒了此事,并极力攻击竞选对手的住宅存在僭建,直至赢得选战;跟踪调查香港重大的新闻事件,比如连续以头版头条和大篇幅版面,追踪报道香港特区政府不予颁发给香港电视(即香港电视网络有限公司)免费电视牌照;特别是,参与独立新闻组织“国际调查记者联盟”的调查工作,披露中共高层领导人在海外开设秘密离岸公司、转移资产的内幕;

其次,坚持编辑部独立自主,谨守新闻专业守则,不屈服于政府当局和政商权贵。刘进图于2012年1月出任《明报》报社总编辑后,负责规划这家香港媒体的编采走向,定夺这份报纸的新闻走向,在其主政报社期间坚持编辑部的独立性和自主性,避免工作中受到外界的影响,也不屈服于任何或明或暗的压力,包括政治、经济甚至报纸老板的压力,以便彻底还原新闻事实,报道事实真相。这种工作态度,也就是持守新闻媒体的客观公正立场,坚持一种“独立媒体”的风骨;

再次,运用自己的专业法律知识,平衡法治与传媒的关系,帮助新闻界提升专业水平,致力于提高业界专业操守。刘进图本人是修读法律出身,在港大和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先后获得法学学士、硕士学位,是香港少数具有律师执业资格的传媒工作者,在长期的传媒职业生涯中,他一直运用自己的专业法律素养,协助服务型机构及新闻界提升专业水平。他曾担任香港报业评议会执委会委员,负责处理投诉、执行专业守则及研究新闻法规。

刘进图在新闻职业生涯中的表现,既给他带来了荣耀,也给他带来了灾祸。在当年《香港基本法》二十三条的立法争论中,刘进图曾研究“煽动”、“叛乱”及“泄露官方机密”等严重影响新闻及资讯自由的法例,他还参考海外相关法例,协助新闻行政人员协会起草意见书,提出立法建议,并积极参与该会的二十三条游说工作,及多次与保安局及律政司官员辩论立法內容;同时他还深入浅出地为读者解释立法建议对新闻自由的影响。基于此,刘进图于2007年荣获香港中文大学第一届新闻奖的“杰出表现奖”。然而,正因为他对新闻事业的择善固执,导致他的总编辑职务在今年一月被解除,而被建制派的管理人员所取代,两个月后,更在光天化日的闹市街头遭此杀身之祸。

香港自“九七”回归以来,相当一部分传媒逐渐进行自我审查,以迎合港京两地政府当局的喜好,丧失了传媒本应持有的立场,同时,有关当局加大审查、阻碍媒体报道的事件也层出不穷,这种种情状导致香港的新闻自由度不断倒退。去年二月美国国务院发表的“2013年全球人权报告”中,特别提到在香港,一些在内地经商的报纸老板,为了利益向中国大陆当局示好,不惜进行报纸的内部自我审查。并且,回归后香港的政经情势逐渐发生了很大改变,政商两界越来越公开地迎合北京主政当局,与此同时,中国大陆的官场贪腐文化和商场欺诈风气则日渐临至香港,导致香港原有的自由、法治、廉洁政府、司法独立和社会文明遭遇一定程度的退步,以至于有识之士对香港日益沉沦的现状以及未来的前途不免忧心忡忡。

在此不堪的香港政情社情之下,在新闻领域,益发显示出刘进图总编的新闻职业操守的可贵、和他的新闻专业作风的重要。因为惟有报道事实真相,坚持编辑自主,以法治的精神从事新闻事业,才能拨开政治和商业不当势力的阴霾,让民众能够了解事实的真相,以便监督处于强势地位的政府当局和富商巨贾,促进社会的透明度和公平正义。总而言之,为了坚守香港的言论与新闻自由,避免香港继续向下沉沦,香港新闻界实有必要秉持和传承刘进图的新闻职业作风,也即刘进图在病床上反复颂念的那句话——“真理在胸笔在手,无私无畏即自由”。

写于二零一四年三月十六日

首发《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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