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沉溺于虚拟生活、符号知识最终会压抑原始野性,使得血性、天性无法正常疏泄,最后,要么转向话语暴力,鼓动他人去打仗,要么转向自身,走向抑郁。窃以为,当代教育,应该更加野性,更加尚武,通过人人参与的全民体育,而不是扭曲变味的竞技体育。

最近,翻译家孙仲旭先生因抑郁症自杀离世,引发大家都翻译工作者的身心健康的讨论。网上一篇抑郁症患者的悼念文章和解决办法引起了我的注意:

“抑郁症的对立面不是“快乐”,就像我并没有不快乐。抑郁症的对里面是“活力”,是我的身体被病困住了,导致我的人生也如同被困住了,我体内的精力好似被榨干了,导致我的人生也如同被抽空了。所以不要对抑郁症患者说“开心一点”、“想开一点”这种话,导致他抑郁的并非心情,开心一点、想开一点并不会减轻他的病痛,更何况绝大多数抑郁症患者已经失去了“开心、想开”的精神调节机制”。

我并不同意朱熠的“活力丧失”的论断,我认为是活力太多,只是这些活力自相矛盾,自我攻击,导致心理内部活跃无比,外显的活力为零。他内心有两种对立的观念、思想在激烈斗争,然后他继续“思维”“思考”“想”,等于给对战的双方提供军火,想得越多,心灵内部的战争越激烈,外部表现也是越无精打采,精力耗竭,最后只好结束这肉身,销毁这对立观念战斗的战场,耗竭而死。

的确,让抑郁症病人“想开”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已经在思维上被“想”“意识”“观念”捆住了。他即使身强体壮,也毫无行动能力,所以精神活力丧失,情绪抑郁。

所以,这些朋友的首要任务,不是“想”,而是停止“想”“思考”“思维”,反而应该去“感受”事物的多侧面性,打破环环相扣的自动化思维,比如他们一想到“水”,就是隔绝、阻隔,而没有通过游泳感受到水也是通途。一想到蚂蝗,也想到吸血,没有体验到蚂蝗也是治疗血栓的溶血剂。

就我目前的学力所及,如果一定要“想”开,一定要化解对立观念,一定要通过“思维”“思考”想来解放精神上那个被捆住的自我,目前只有佛家和道家理论能帮上忙。因为佛家通过禅定实践,自内证到无我无生,本体空灵,无我空灵的精神你怎么能捆住他呢?这样就自然而然地解放了。佛道两家理论是解黏去缚的,而不是自我缠缚的,对于那种“以妄想丝,自缠缠他,凡愚妄想,如蚕作茧” 抑郁症病人,佛道理论具有解放自我的最大效力。

本文着重想谈谈身体化的解放。对于文字、数字、图像化的生活,或者所谓的“文明的”生活,我一直是有些怀疑的。符号化的生活工作有其巨大的潜在心理弊病:

第一,符号毕竟不是实物,不能带来眼耳鼻舌身意的质感和直觉,不是具体的、鲜活的,不是多维度的事物,只是二维的符号,需要用意识想象把其他维度的感受勾勒出来,结果导致读者只在意识里活跃,而丧失全方位的真切感受。比如,现在城里的学生欣赏诗歌里的自然,就很难产生直觉感受,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进入过自然,没有在自然中体验过那种空气的清新香味,那种自然宁静的声音。符号学科太抽象、和具体的阳光空气水等对生命感受影响力巨大的自然物质接触太少,人便渐渐习得了职业病。文字工作的对象无形无相,没有质感,不能像包子馒头一样色香味俱全,无形之中,学而无获便会给人带来一种莫名的生存焦虑。所以,符号学科中人最容易患的是焦虑症。读书多而无所获,即使在字面上有所解悟,生活一忙,不过一两天就会忘记,又重新回到了起点。它不容易看到长进,也不容易出点成绩,又不像工人农民那样能够触摸到具有质感的原料在自己的手里打造成形可见可闻的最终产品。这种从抽象中来到抽象里去的没有质感的生活,让鲜活的生命容易抽象干瘪,陷入“灰色的”理论人生。

所以,我觉得抑制抑郁症的一剂偏方,就是反其道而行之,进入真正的、具体的、鲜活的生活,在眼耳鼻舌身意上带来具体的强烈体验的生活,通过眼耳鼻舌身上的强烈体验,最后形成真正的意见、意识或真正适合自己的信条。正如康拉德所说,人生只要抓住几条简简单单的规则就可以了。可是,现在微博微信上那么多隽语、励志语、睿智语,为何我们读后不到五分钟就忘记呢?他们都不是不是自己身心体验提炼出来的、适合自家性情和环境的箴言,不是从自己性灵中流出的痛切之语,本质都是他人家珍,不是自家宝藏,所以看看也就过了。读他人智慧就如穿过一条香气四溢的小吃街,再异香馥郁,也是填不饱肚皮的。

第二,符号化的生活压制了人天生的野性,使得野性和文明失衡,感性和理性失调。所以,我提倡尚武精神和野性。以前一直很不喜欢古罗马角斗士那种血腥。林先生抑郁自杀这个事件让人想到,在那个崇尚武力、崇尚野性的血腥时代,反而好像没有抑郁症,至少历史记载不多。希腊罗马时代的野性和尚武也许是一个偏方。窃以为,那种针对野兽的人兽搏斗是暴力,自杀也是针对自己的暴力,本质上都是血腥的暴力。所以,人类天性中的血腥和暴力实际上是没有改变的,只不过改头换面了而已。斗兽场内的外部血腥改头换面变成了“内心的血腥”,如内心中各种恶意凶暴的念头,或“符号化的血腥”,如网上的各种发泄乱骂,各种刻薄、针针见血的文章,或“图像化的血腥”,打网络上的杀人游戏等。人类的天性并没有变,野性没有变,只是表现形式变了。人类天性中的原始野性如果不向外发泄,就会演化成针对自己的暴力、符号、图像的暴力。

恢复野性,首先要走到野外。只有身体力行地走到具体鲜活的大自然中,感受那无比开阔的山川,无比广袤的草原,无比开阔的水域,先从身体上走出去,才可能从精神上走出去。这在心理学上叫身体化。五官质感很快就会影响精神。身体好了,感受自然就好,心情自然就好了,身心一体,圆融不二,没有听说过健康糟糕的人情绪好得不得了的。

我也曾经经历过一段“高兴不起来”的情绪。当时,北京大学的调查数据显示,28个主要城市白领平均“平衡指数”为48.22,普遍“比较烦”。其中,宁波最幸福,平衡指数为51.11 几乎同时,宁波六家大医院的体检报告给出相反的结果:6家体检中心去年的参检人数达到了15万余人,其人群遍布各个阶层和年龄段。记者在对这6家体检中心的数据库进行调查分析时发现,到医院来体检的人群中差不多90%以上的人处于“亚健康”状态之中。[iii] 而两个月前的本地报纸中提醒道,“户外运动是排除抑郁的好方法。……针对抑郁症或伴有焦虑的患者,在给予针对性的药物和心理治疗的同时,应多晨跑多走出家门,适量进行运动,融入春天生机勃勃的大自然。” 本来,我就在爬山,但没有坚持,看了此文之后,我开始坚持了。开始两年,瘾大得不得了,从来不早起的人,但为了爬山可以5点钟起床,人长重了8斤,情绪也好了。最近,偶然地一次野泳,又喜欢上了在野外游泳,呆在水里就不想起来,就想一直在清澈明净的湖里游啊游啊,好像一条畅游的鱼,非常惬意。当时的强烈感觉是,如果没到野外游泳过,这一生真的就白活了。那是一种强烈的对生命的满足感,足够弥补生命中的一切遗憾。那种强烈的体验简直无法描述,和文字境界、纸上江山完全大异其趣。一定要亲自去野外全方位地体验,才能让天性中的野性不知不觉中恢复。

前一段时间,群里激烈地讨论钓鱼岛事件,很多人热血喷张,呼吁要打仗云云。我看了暗自发笑。这些人,没有真正地打过仗,拉练过,所以,才这么狂热地叫嚣战争。就像海明威在《另一个国度》里说的,“在意大利,最爱国的人就是那些咖啡馆里的女孩。”还是以我爬山的经历为例,我们进山,路上有几条蚂蝗,就被吓得一路心惊胆战;我被蜱虫咬过一次,吓得马上赶往医院,吃了两周的抗感染药;一次路上走散了,一个人穿行于大山之中,孤坟之侧,心里毛毛的,浑身鸡皮疙瘩,生怕竹林上飞下一条竹叶青,咬一口就跑。有惊无险的爬山尚且如此,真的打仗,大喊大叫的人行么?凡是那些叫嚣战争的人,都应先拉到深山老林去拉练几天,体验一下野外生存,被蚊子、蚂蝗咬一咬,毒蛇吓一吓,皮肤过敏几次,可能会很快就会改变论调。狂热叫嚣战争的人都是怂恿别人去送死。切身体验会改变那种虚拟的血腥、观念上的野性。

过度沉溺于虚拟生活、符号知识最终会压抑原始野性,使得血性、天性无法正常疏泄,最后,要么转向话语暴力,鼓动他人去打仗,要么转向自身,走向抑郁。窃以为,当代教育,应该更加野性,更加尚武,通过人人参与的全民体育,而不是扭曲变味的竞技体育——一个人在那里跨栏,几万人在那里喊,喊完了,该胖的继续胖,该病的继续病,该进医院的继续去医院。看着这些伪体育迷、伪球迷就觉得难受。总是拒绝过自己真实的生活,总要在脑海里过一种虚拟超级英雄的生活,不假么?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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