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老员外之死

老员外回到家里就躺倒了,一躺一个多月。他本来就害着风寒,这一下急火攻心,每日吐血,渐渐有了下世的光景。小儿子金宝少不更事,没心没肺,老子病成这样,也没有耽误他捕鸟逮鱼。比老员外小三十岁的夫人玉嫚只知道在床头嘤嘤哭泣。

这一日,老员外精神好了一些,让麻三套上马车把已经嫁到沙梁进士綦家的女儿彩霞拉回来,让金宝把已经分居单过的老四德元也叫来,又让夫人玉嫚请来本家没出五服的堂兄李光相。李家上下一见这阵势,就知道老掌柜是要交代后事了。

女儿彩霞一进门,见一向生龙活虎的老爹病成一副要进棺材的模样,禁不住大放悲声,玉嫚也抱着女儿痛哭。德元媳妇也哭眼抹泪。

老子还没死呢,臭娘们就嚎上丧了?

老员外虽然病入膏肓,气若游丝,但是家威仍在,他一发火,所有人都收了声。

老五,别动气,不扯那些死呀活呀的丧气话。过几天天气好了,让麻子套上车去青岛看看洋大夫,吃两副药就好了。李家这么大的家业,还得你掌舵呢。

堂哥光相劝慰道。

老员外这一支虽然是三代单传,但是族里讲究大排行,他排老五,称呼光相三哥。

三哥,过年的话就不说了,我的病自己知道。今个儿请你来,替我张罗着把家分了吧。

原来李家虽然将成年的儿子德元分居单过,土地却并没有分开。李家庄园的土地,河堤外有三百亩,是上好的良田。但都上了官府的鱼鳞册,要缴纳皇粮国税。这部分地李员外让儿子德元管理。河堤内的滩涂地,不在鱼鳞册上,不用交税。但大沽河每年发水,收入不太稳定。员外自己管理。李家分家,主要是分地。员外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出嫁了可以不用考虑。去了东北的三个儿子也不用去管,这样就剩下了俩儿子。这个家怎么分,还是要员外一锤定音。

老五,你先说个章程,儿子们都孝顺,肯定都听你的。

光相先给儿子们戴上高帽。炕前一字排开的儿子、儿媳、女儿,都垂头顺目,表示全由三大爷和老爹做主。

那好。员外挣扎着让老婆和女儿把自己扶起来,靠着被子。长工三麻子早在炕上安了矮桌,摆上笔墨,李光相执笔记录。

河堤外的三百亩田,德元管理,所产粮食、菜油以后不用交公了。河堤内的那点田,你们兄弟将来谁能守住,就归谁,不要为了地,把命丢了就好。

老员外说完,就又躺下了。李光相执笔在手,不由问道:

老五,还有什么?你一下子说完。

完了。

那,金宝和弟媳妇咋办?

老员外一脸疑惑:不是还有一处庄园吗?还有粮食、牲口,还能饿死他娘俩?

德元开言道:爹,您这样分不行啊。我娘和弟弟没有地,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会坐吃山空的。

放屁!

老员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子,等平息了又道:

你娘小脚女人,妇道人家,金宝才十二岁多一点,孤儿寡母能种地?

德元媳妇嘟囔道:又没说让娘种地,我们可以帮她种嘛。

老员外深深地看了德元夫妻一眼,道:老四,你要有这份心,把你娘接到家里去养老!

彩霞和金宝一听急了,道:爹,我们也能养娘啊。

到了这个时候,三太爷李光相也算听出一点端倪来了,刷刷,一笔漂亮的毛笔字在鲜红的大纸上写下这份实为遗嘱的分家单。然后又抄写了数份,分给德元夫妻。让他们先回去。

老五,你到底怎么想的?弟媳妇和金宝你怎么安排?

德元夫妻一走,李光奎就开口问老员外。

三哥,金宝娘不必担心,她还年轻,我走之后是嫁是留由她自便。她要是想留在庄干,还得託付你老哥多照应。不想留在庄干,你就做主把庄园变卖了,让她去沙梁投靠女儿,或者娘家都可。这些年河滩地里的出产,够她过下半辈子的。

金宝呢?怎么没有他的份呢?

金宝是头野牲口,不能圈着养。这孩子将来咋样,只有天知道。他若没出息,留给他家财那是害了他,他若有出息,留下家财有何用?

老三对老五的怪诞逻辑咂摸不透,把话题又转到河滩地上来了。

河滩地咋不分了呢?我听你的意思,好像要出麻烦?

老员外歎口气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南沙梁的纪老鬼要夺这块地,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有财有势,还有四个如狼似虎的儿子,这块地是我的心病啊。

李光相又道:硬争,肯定争不过,咱们打官司啊,当年祖上不就是靠打官司保下河堤外土地的吗?

老员外道:现在的官府,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了。没听说过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吗?更何况这河滩地又不在鱼鳞册上,没交过皇粮国税。三哥,这河滩地能争回来自然好,争不回来别强争。德元那小子不许卖了河堤外的地去打官司。别闹得河内的地收不回来,河外的地也进了衙门的腰包才是。

老五,还是你思虑得周全,你既然有这心思,刚才怎么不明说呢?

三哥,我不甘心啊。咱们李家创业立户,多少代的积累,才有了这份家业,我却不能守住,死了也闭不上眼啊。

老员外说着,混浊的老眼里滚出老泪来。分家人也跟着长吁短歎了一番。

送走分家人,彩霞又在家住了几天。老员外在咽气的那天晚上,单独把女儿叫到炕前,塞给她一张房契,一张租约。

老员外咳嗽着问:知道文昌阁东桃园老陶家开的坊子吗?

女儿细声细气地说:知道。爹。老陶还养着一条大黄狗。怪吓人的。

坊子是咱家的产业,坊子后面两进两出的瓦房,也是咱家的,连那条黄狗都是咱家的。

女儿有些吃惊,张大一双明澈的眼睛问:爹,我咋不知道呢?

老员外歎口气道:你娘都不知道,何况你?我今年七十三了。快走道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你娘比我小三十岁,这是我留给她养老的住处。你三大爷我都没告诉。

老头子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

爹!

女儿哭着握住老爹的手,泪水涟涟。

别哭了!

老人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又道:你弟弟也是个不省心的。等我死了之后,你就把你妈和你弟弟接到沙梁去,不要管庄干的事。记住了没?

记住了爹,庄园怎么办?

都听你三大爷安排,你和你娘不要管。给我发了殡,过了五七就搬家,一天都不要耽搁。

爹!怎么也得给您守孝三年吧?为什么这么急呢?

傻丫头,听你爹的吧。庄干村不会有太平日子了。你那四哥哥,心比天大。儿大不由爷,何况我死了呢。李家庄园能否保得住,李家祖产能否守得住,就靠祖上造化了。

李家丫头似懂非懂地应了下来。

当天夜里,老员外带着满腔心思咽下最后一口气。

14 后事

老员外下葬那天,南沙梁的纪老鬼亲自来吊孝,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德元撸起袖子要跟纪老鬼拼命,被三太爷李光相拦下。

纪老鬼在死者灵前上了香,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

李家老哥,一路走好!

退出灵堂的时候,对红着眼睛守灵的李家老四德元说:

借一步说话。

李家第一任妻子所生的三个儿子都在东北没回来,老四就成了孝子之首。德元跟着出来,甕声甕气道:

纪老伯,谢谢您来送我爹,这个恩情容以后报答。

人不是神,谁都有死的时候,我也快走道了。老礼还是要讲的。纪家跟李家有六百年的恩怨,不是一辈两辈子能消解的。你爹的身体一向康健,没料到这么急就去世了。要是早知道,今年的地我不会种了。今年地里的庄家还是你家收。

纪老伯,这地本来就是我们家的!

明明是你抢了我们的地,现在又来送口头人情,真他妈的王八蛋!老四心里暗骂,一脸怒气。

我说过了,今年地归你们,我们下种的庄家也归你们收。我不能让别人指着脊樑骨骂我纪保三欺负孤儿寡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纪老鬼扔下这句话,带着人上了马车。脑门铮亮的黑衣车夫啪啪甩了两声响鞭,绝尘而去。

主丧的三太爷李光相从灵堂出来的时候,听到了纪老鬼最后这句话。德元问:

三大爷,这老鬼是啥意思?

他的意思是,这地明年还是他的。

李光相冷峻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说。

老员外的丧事忙忙碌碌搞了一个月,过了五七三十五天,才算了结。李家兄妹几个哭坟回来,来到祠堂,商量善后事宜。

李光相依旧主持家庭会议,玉嫚拿出三千块大洋来,分给德元、金宝和女儿彩霞各一千,金宝的一千由他的姐姐代收着。

李光相说:这是你娘的私房钱,现在分给你们。你娘带着金宝跟彩霞去沙梁住,你们有孝心的话,逢年过节道沙梁去看看她也就够了。

德元的老婆槐花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挂不住,道:娘,您这是不让我们养了?哪有儿子不养,女儿养娘的道理?再说了,庄园、田产和牲口咋办?

都听你三大爷吩咐吧。你爹临终有话留下。

老员外的未亡人玉嫚眼圈红着,她还没有从悲痛中解脱出来。

你们这些娘们家家的,眼里只看着家产!

李光相猛烈地磕了几下眼袋锅子,咳嗽了一声。

三大爷,我爹临终的时候说,河内的地让我守着,纪老鬼那天来,话里话外好像还不肯甘休。您老说说,这地怎么守法?

老四把要害问题点了出来。

李光相道:你们爹临终有话,河内的地能守住就守,守不住也别充强。特别是不能跟纪老鬼家打官司。咱们跟他们是两个县,要告他就得去胶县。片纸入公门,九牛拉不回。别到头来,你们爹留给你们的河内的地也打点了衙门。

李德元似懂非懂。

15 进士家族

我姑婆李彩霞的夫家是沙梁綦家的进士家族。

清咸丰十年,沙梁綦家子弟綦思本中了进士,家中树了旗杆。綦思本补缺浙江龙泉县令,为官清正,不慎得罪当地巨室,竟被当地豪绅毒杀,死于任上。同年即墨籍进士于中法护送进士夫人和一个幼子回沙梁。幼子满口黑牙,于中法告诉綦家人,等孩子六岁,他来沙梁接走读书。于老爷认定这个孩子还是读书种子。不料过了一年孩子居然夭折,进士夫人也另嫁离开。满六年,于老爷来沙梁,得知孩子没了,长歎一声道:这家人完了,沙梁文脉,至此绝也。

于进士的话不幸言中,此后进士綦家虽然旗杆还是竖着,但直到科举废了,大清亡了,再也没人中过哪怕一个秀才。直系子孙四人,排行文字辈,分别取名福文、禄文、寿文、喜文,老大福文是沙梁村长兼族长,老二禄文在县衙门做事,算是平度县的场面人物,老三寿文是个名士,雅爱诗文戏曲,抽白麵,推牌九,无所不好,整个一个浪荡公子败家子。老四喜文在青岛读书,尚未成年。这些年来,綦氏家族日趋没落,从鼎盛时代的千亩良田剩下不足百亩, 生意也只剩下青岛的一间土特产铺子和一间药房,收入能够勉强支撑老四读书和綦家场面上的开支费用。

彩霞嫁的是老三寿文,且不是原配,是填房。

彩霞嫁过来的时候,綦家老太爷已经去世,老大福文当家。婆母虽然还在,却昏聩、糊涂,常常把彩霞当成邻家媳妇。

老大福文的老婆是洪兰村大户人家的女儿,她的父亲颜庭芳是前清的武举,家道殷实,有百亩良田,开着油坊、麵粉厂,还有一个镖行,镖行里有十三个徒弟舞枪弄棒,号称十三太保。颜庭芳从闹义和团的时候就是远近闻名的红枪会会长。颜家女儿如玉嫁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两个丫鬟侍书、侍琴,后来都成了福文的侍妾。

颜如玉虽然名字起得令人心仪,但却长了一张铁饼似的圆脸,且没有多少眉毛,一向以性格豪爽、态度粗鲁而闻名,她以娘家的背景加上长房长媳的身份,把糊涂的婆母当成摆设,连福文也对她畏之如虎,于是名副其实做起了内当家。

老二禄文在衙门里做着事,在县城里经营着铺面,口袋有钱,手里有权,八面威风,黑白通吃,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他的原配本来是一个老中医的女儿,老实本分,管不了丈夫,还要受长房的欺负,一时想不开就喝鹵水死了,也没留下个一男半女。禄文乾脆把跟自己打得火热的情人——茂腔剧团的头牌白秋霜接回了家。白秋霜一进綦家大门,就在自己房间里悬了一把宝剑,公开宣示自己凛然不可侵犯的地位。

颜如玉虽然老爹是武举,但也不敢去惹敢杀人的白秋霜,两人一时倒也达成了恐怖平衡。

彩霞既是老三寿文的媳妇,丈夫游手好闲,不事生业,百无一用,自己又是继室,在綦家的地位跟老大的侍妾强不到哪里去了。

李员外给女儿留下了一处宅院和一间酒馆,本来是打算让未亡人有个养老的后路,但却让彩霞犯了难。彩霞不敢让自己的丈夫知道,浪荡子寿文若得知妻子掌管一份家业,用不了多久就会挥霍一空,到头来自己辜负了父亲,也对不起继母。她也不敢让同父异母的几个兄弟知道,这份家业是老爹私相授受,一旦兄弟们闹将起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彩霞是没有资格跟哥哥争家产的。思来想去,好生烦恼,不由得埋怨起死去的老爹给自己留下了这么大一个麻烦。

彩霞继承了父亲的聪慧和母亲的容貌,十六岁嫁到綦家,生了两个女儿。名士寿文视为掌上明珠,取名昭君、香君。进士门第留有家训,无论男女,都要读书识字,如今昭君已经七岁,香君也有五岁,都到了开蒙的年龄。彩霞虽然是两个女孩的母亲,毕竟生活在诗书之家,不用干繁重的农活,纤手玉足,肌肤白皙,体态轻盈,还是一副美少妇的模样,只是在眉宇间多了一丝与实际年龄不相称的阴郁。

16 穆半仙

一日,彩霞正因烦闷在自己房里暗自垂泪,金宝从大沽河了打鱼回来,他裸着黑亮的上身,一条裤腿高高卷起,另一条裤腿则沾满了泥水,光头圆脸晒得又黑又红,手里提着用柳条穿着嘴巴的两条红尾巴鲤鱼,一进院子就大喊大叫:

姐,饿死我了!

把鱼往木盆里一扔,跑到厨房里找到一块冷玉米麵饼子就啃起来。

别吃冷饭!

彩霞劈手夺下金宝手里的饼子,掀开锅盖,从锅里拿出一大碗还有余温的卧了鸡蛋的手擀面。

金宝捧着麵条狼吞虎嚥,半大小子顶头猪,一会儿工夫一碗鸡蛋面就见了底,拍拍肚子,好像还没吃饱,眼睛在饭柜上东张西望。这时金宝母亲玉嫚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点心盒子,放在金宝眼前,金宝又胡乱塞了几块油炸糕,这才抹抹嘴巴,喝了一碗凉白开。

彩霞看着虽然是个半大小子,饭量却赶得上一个成年人的弟弟,心里突然一动,有了主意。

彩霞问:金宝,咱爹让你跟着娘和我去沙梁住,你去不去?

金宝一番白眼:不去!

彩霞道:你在庄干,谁给你做饭?你这么能吃,像头小牛犊似的。

金宝摸摸肚子:娘做饭呀。

彩霞道:娘要跟我去沙梁住。

金宝摇着母亲的手:娘,你要去沙梁?你不要金宝了?

金宝妈玉嫚是个软性子的人,长歎一口气坐在正堂一张太师椅上。道:我不愿意去,这个院子我住了一辈子,习惯了。可是你爹临走前留下了话,让我跟你姐去沙梁,我一辈子都由你爹做主。

金宝噘着嘴道:我不管,反正我不去!沙梁那么大个村子,连个跟我玩的人都没有。我要在家里住,抓鱼,逮鸟。姐,我逮了两条大鲤鱼,晚上做红烧鱼吃。

说着跑到院子里,把木盆端进来。两条一尺多长的红尾鲤鱼在清澈的水里游动。

金宝真能干,住几年一定跟咱爹一样,撒网打鱼种庄家,顶起这个家来。

彩霞接过金宝的话头,继续说:娘,我寻思着,俺爹的话当然不能不听,不过金宝现在还小,您也还康健,暂时先住在这庄园里。等您老了,我再接您过去养老,您看可好?

玉嫚心想,我又不住你家,你爹给我安排了宅子,你还怕我赖着你不成?话到了嘴边,担心彩霞误会,又咽了下去。道:你爹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敢悖个味儿,这件事是个大事,你去河东把你舅舅找来,再把你三大爷叫来,一起商量吧。

大沽河两岸的乡俗,父亲去世,家里的大事娘舅可以做主一半儿。彩霞只好叫来麻三,套上马车去了河东女儿村。金宝也跳上马车,跟姐姐同行。

从庄干到河东女儿村有旱路和水路两条路。水路是从庄干村东下河,乘船逆流而上,大概三里路的样子,下船登岸,河堤东侧就是女儿村。走旱路则要从那个鸡鸣三县的地标处过桥,自南岸走官道,经龙湾头转向北,走岔河口,沿着与河堤平行的官道往北走上四五里的样子,就是女儿村。算上去旱路要比水路多一倍的路程。一般庄户人往来赶集,都是直接渡河到对岸,沿着河堤步行几里路。彩霞和金宝去请舅舅,办的又是家族的大事,为了以示庄重,弃船而乘车。

金宝的舅舅穆宪章,绰号穆半仙,原本是个私塾先生,据说在蓝村一个大户人家教书的时候,跟雇主家的三姨太有了私情,被打折了一条腿,从此断了教书的生业,转而做起摆摊算卦的营生。

彩霞对这位识字断文能算命的舅舅不熟悉,老爹发葬的时候倒也见过一面。她对继母让自己请穆半仙心里直犯嘀咕。毕竟这位舅舅大人只不过是金宝的舅舅,德元哥哥和自己都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他的话能有几分权威?这么大的一件事,这么大的一份家业,让一个外人来决断,会出现什么后果?更何况这人还是一个半仙!人们对自己未知的事情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彩霞不敢想下去了。她甚至生出了隐隐的后悔。

车子过了桥,沿着官道往东走,金宝躺在马车上,后脑勺枕着双臂,翘着二郎腿,随着车行一晃一晃,像个小大人。

金宝问彩霞:姐,咱们找舅舅干嘛?

彩霞没好气道:我咋知道?你娘让咱去找嘛!

赶车的麻三听出彩霞有些烦闷,插了句嘴:大小姐,容老麻子说句不中听的,您就不该去请穆半仙。

彩霞问:为啥?

麻三甩了一下鞭子:没听说一句话吗?穆半仙,穆半仙,见了财,说破天。夫人把穆半仙请来,李家庄园迟早就不会姓李了。

彩霞一下子立起身来,道:三叔,您在庄园里跟我爹好几十年了,我爹最信任您。您给拿个主意,该咋办?

麻三道:依我看,要请就都请,要不请都别请。

彩霞:都请?请谁?

麻三:老綦家进士门第,难道比不上一个算卦的?

彩霞一听,垂下头来,歎了口气,道:麻叔,我孩子的爹,您也该听说过,好赌烂抽,綦家的家业都让他败光了,爹给俺娘和金宝留的这点私房,我敢让他知道?

麻三一听这话,说:彩霞呀,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可惜你继母有眼不识金镶玉啊。算了,我一个长工,操这个心干嘛。

彩霞:麻叔,您别多心。

麻三挥着鞭子:我知道,丫头,你是一心为了李家好。

麻三过了半晌,又道:我寻思着,你不能光为夫人着想,老爷活着的时候,替她想得很周全。该多为金宝想想,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金宝听到他们谈到自己的名字,瞪着黑葡萄似的眼睛问:替我想?想什么?

彩霞摸了摸金宝的头,把他搂在怀里。

麻三又道:你要是实在没个商量的人,就去沙梁,找老陶。他是你父亲的老朋友,本分可靠。

对呀,我爹能把酒馆和宅子交给陶叔照料,一定有他的道理。彩霞心里想着,说:好,麻叔,咱就去沙梁找陶叔叔!

得嘞!

麻三将韁绳一勒,调转马头,一声嘶鸣,打个响鼻,车重新过了沙梁桥, 闪过鸡鸣三县的石碑,一路向北,在暮霭沉沉中驶进大沽河畔最繁华的集镇——沙梁。

17 沙梁

沙梁是个有千年历史的古镇,南宋时期就有人居住。元末明初的战乱,古镇荒废,成了狐兔出没的蛮荒之地。洪武年间大移民,四川綦姓看中这块风水宝地,赶走了仅剩的几户土着,雀占鸠巢,聚族而居。沙梁成了平度最大的独姓村落。这里水土肥美,物产丰饶。青岛开埠之后,青岛通平度、掖县的公路从村中穿过,这里又成了胶东内地进入青岛的物流咽喉,商业贸易发展迅猛。到了民国十年,沙梁已有千户人家,不少人家亦农亦商,有的甚至在青岛都开了店铺。德润身,富润屋,从青岛挣了大钱的商户在沙梁村筑起广厦千百间,暮色沉沉中,放眼望去,高屋建瓴,黑压压一大片。

青岛通沙河的青沙公路就南北向从沙梁村中心穿过,东西方向又有一条大街,与公路相交,这样就在村中心构成一个巨大的广场。不过广场是现在的事,当年这里有高台,台上建有一座庙宇,台下则是一个葫芦型的深水塘,常年积水,深不可测。庙里住着一个脖子上长着巨大肉瘤的道士,庙里香火很盛。

老陶的酒馆在官道以东,大街的南侧。隔着一条胡同,就是进士綦家的宅院,黑压压占了半条街。

彩霞一进酒馆,老陶拉着她进了雅间,双手抱拳一揖到地,道:大小姐,您到底来了!这些天我一直等您上来。李老爷临终前留话给我,见到正头香主,正好交割。我比你爹小一岁,今年七十二了,也好告老还乡了。

老陶早早打扫了酒馆后面的宅院,这宅院跟酒馆原是一处产业,属于一个二进的院落。酒馆在大街南侧,一溜四间正房,开了后门,作为酒馆的门面。院子的西侧建有三间偏房,做厨房。东侧是一堵墙,开了边门,由胡同进出。再往南是一进院落,跟酒馆的结构完全一样,也是四间正房,西边三间偏房,东侧开了边门。只是这一进院落的正房是四间住宅,中间两间是厅堂,西侧是一间书房,东侧是卧室。三间偏房做餐厅。

这两进院落本来在西侧留有夹道相通,后来把住宅租给了一个教书先生做学馆,夹道砌死了,成了完全独立的两个院落。

老陶引着彩霞金宝姐弟由东侧胡同进了南院,此时月上中天,但见庭院里种着两株桂花,在月夜里散发着淡淡香气,南墙根一丛绿竹,婆娑摇曳,旁边是一个长方形大石槽,里面养着几尾红色锦鲤。老陶自己先进了正房厅堂,点燃了两株红色大蜡烛,照得满屋通亮,彩霞进屋,抬头打量,见正堂悬挂着一幅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立像,两侧是一幅对联:知书尚礼,蒙学养正。下面是一个紫红色的长条案几。摆着几件陶瓷花瓶。

老陶说,这里原本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学馆,前些日子老先生染疾,辞了教席,回馆陶老家去了。

老陶又带着彩霞姐弟来到西侧书房,指着书案、座椅和文房四宝,还有那一架一架的线装古书,道:这些也都是那位老先生留下的。先生说,沙梁文脉深远,不可断绝。大小姐既然是进士门第的人,不妨就让小少爷在此读书,延续文脉,也不辜负先生一番美意。

彩霞将老陶扶到太师椅上坐下,自己盈盈跪倒,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陶叔,我爹走时托孤于您,一切都由您拿主意!

老陶慌忙将彩霞扶起来,道:大小姐,这可使不得,主仆名分不能乱了。

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彩霞一把扯过弟弟,自己和弟弟一起给老陶磕头。

老陶只好先应下来。

彩霞起身,擦去眼泪,哽咽着说:陶叔,我一个妇道人家,在綦家又是那种地位,这份家业我担不起。我想请您还在这里当家,一切还按照我爹在时的样子。你莫再提告老还乡的话,我爹走了,您就是爹,我给您养老送终!

这个时候麻三也进来了,麻三说:老陶大哥,大小姐是一番真情实意,您老人家就别推辞了。我四下看了一番,这个书馆还真是小少爷读书的好地方,大小姐,依我看,让老陶大哥再去请一位教书先生,把你家昭君、香君两姐妹也一块教了,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

麻三没文化,说话粗,惹得老陶也笑了:那可不成啊,进士门第的两位小姐,谁人教得了?

麻三又进言道:那乾脆把大小姐的先生寿文请来教书嘛。

彩霞眼巴巴看着老陶,那意思是:你看成吗?

老陶点头:这主意好,我看成!

麻三说:不过这得老陶来请,而且寿文的身份不能变,他就是个教书先生,老陶,这个架子您可得端起来。

彩霞见老陶也应了,才说:陶叔,我家先生是个什么人,您是知道的,李家的这份家业不能让他知道,等金宝大了,还交给金宝。

老陶道:那是。綦家三少爷要是知道了,迟早送上赌桌。

老陶点头应允了。三个人商量了半夜,给寿文定了薪水和规矩,薪水比原来请的老先生略高,十块大洋,也算是给进士门第一份面子。每月教书26天,月末歇四天。缺课的话,薪水按天数递减。

金宝的事安顿妥帖,彩霞又问:我娘咋办?我看她的意思是不想离开庄干庄园,她让我找舅舅穆半仙拿主意呢。

麻三道:夫人是个没主意的人。她的事恐怕还得让穆半仙和你三叔光相商量着办呢。

老陶点头说:我估计穆半仙肯定不会让她离开庄园,穆半仙的眼里只盯着银子。

三人商量已定,第二天老陶下了帖子去请寿文教馆,麻三驾车拉着彩霞去请穆半仙。

又隔了一天,穆半仙、寿文、李光相在酒馆聚齐,穆半仙果然看不上这个破烂酒馆,坚持让自己的妹妹留在庄干李家庄园里,他自己则搬去庄园,帮着妹妹出谋划策。金宝则跟着姐姐来沙梁读书,两个外甥女昭君和香君,也跟着一起读书,香君当年只有五岁,后来读了青岛大学,跟着王天华参加革命,随母姓改叫李贞,李贞没有生育,1979年一个女孩在青岛海军医院出生,被李贞收作养女,取名李庭。就是我。

再说寿文,教自己的女儿和外甥读书,每月还有十块大洋的薪水,心里虽然疑惑这等好事来得蹊跷,但彩霞不肯讲,老陶又铁嘴钢牙,只管到月底送束脩,别的一句话也打听不出来,日子一长,他也就懒得费思量了。

18 官司

光阴荏苒,转眼又是一年。这天彩霞带着金宝回庄干给老爹上坟,碰上李氏庄园风云突变,泼天大祸从天而降。

彩霞一进庄子,就听得一片嚎啕声,一大群白衣人披麻戴孝跌跌撞撞奔向自家庄园,彩霞拉着金宝提心吊胆随人群远远看到庄园门口,大门洞开,十几口白得瘮人的松木棺材一字排开,塞满庭院,还排到了大街上。庄园上空到处是漫天飞舞的白幡、烈焰腾腾的香火化成纸灰,一群黑衣人举着棒子、砍刀,乱打乱砍,把窗户、院门推到在地,劈得粉碎,还在牛棚、马圈放了一把火,闹得鸡飞狗跳,牛马牲口乱窜乱跑。庄园里的丫鬟和仆人被打得哭爹叫娘,抱头鼠窜。一片世界末日的恐怖景象。

彩霞唬得心肝俱裂,拦住黑胖的一个邻家妇人问:婶娘,我家咋了?发生了什么事?

那妇人一见是彩霞和金宝,吓得拉着他俩人躲进一条巷子里,东拐西拐,出了庄子,藏身于大沽河堤外的密林里。

胖妇人叫道:我的天啊,你俩还敢在这里?让纪老鬼抓住就没命了!

金宝跳起来就往家里跑,被那妇人一把按住。

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娘!

金宝拼命挣扎,妇人用小簸箕似的巴掌捂住他的嘴,却被他狠咬了一口。

你这个狗娃子,怎么咬人呢?我好心救你命,你反咬我。

黑胖妇人一把将金宝推到,看那手,虎口上一排牙痕,咬出了月牙似的伤口,冒出了斑斑血点子。

彩霞抱住自己的弟弟,赶紧给胖妇人赔不是。

这时候,麻三跛着一条腿,头上顶着个血包跑来了。

大小姐,小少爷,你们怎么来了?赶紧逃命吧,纪家人都疯了!

麻三刚刚被人打了一棒子,头上的血流在脸上,随手抹了一下,一下子变成了个血呼啦啦的鬼脸。

彩霞急得哭起来:麻叔,我来给俺爹上坟,就看到一院子的棺材,到底咋回事嘛,我娘呢?

麻三道:你四哥德元,惹下了滔天大祸,放水淹死了纪家十几个收庄稼的长工,还有纪家四虎中的老大和老三。纪老鬼放出话来,要灭你李家满门呢。你四哥被胶县衙门的人抓走了,你娘跟着穆半仙跑了。这主意都是穆半仙捣鼓的,他倒好,惹出祸来自己先溜了。你也得赶紧带着金宝跑路,纪老鬼要斩草除根呢。

彩霞一听,吓得瘫坐在地上,嘤嘤哭起来。

不能在这里哭,大小姐!

麻三从怀里掏出几块大头钱,塞给胖妇人,道:

她胖婶,你帮忙帮到底,陪着彩霞和金宝走河堤内去沙梁,千万别让人看见!

胖妇人摆手道:救人是本分,我那能拿钱?

麻三硬塞给她:拿着吧。你也得在外面躲躲,咱们庄上,都沾亲带故的,跟着放水的都被抓了,好几个人被打伤了。你们快走,我得回去看看三老爷,他也被困在家里呢,纪老鬼要绑他见官。

那妇人只好接了钱,扶着彩霞,牵着金宝,钻进半人深的草棵子里。

忽听到有人大喊:李家小姐进庄了,快找人!

又有人喊:还有个半大小子,逃进林子了,多来几个人搜!抓到李家人,纪老爷有赏!

那妇人和彩霞都吓破了胆,趴在草窝里一动不敢动。金宝初生牛犊不怕虎,骨碌着眼睛东张西望了一番,说:咱们沿着这条水沟,溜到河边芦苇丛里躲着,等到天黑,沿着河往北走,保准他们找不着!

这种时候,有注意就比没注意好,两个女人都听一个半大小子的,三人弯着腰,沿着一条浅水沟悄悄溜到河边,伏在芦苇丛里,望着岸上林子里,如狼似虎的纪家人还在拉网搜索。三个人大气不敢喘,只听得彼此的心跳咚咚跳得像敲小鼓。一条绿色的水蛇从身边游过,彩霞吓得闭了眼睛,头发都紮煞起来。金宝却出手捏住那蛇的七寸,那蛇张开大嘴,丝丝吐着红芯子。这时,一个拿着弯刀身穿黑衣的家丁摸过来,金宝一甩手将那条蛇扔到他脖子上,吓得那家丁哇哇大叫,哭爹喊娘往岸上跑!

金宝乐得差点笑出了声,被胖婶一把将脑袋按进水里。再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纪家人已经抬着那个被蛇咬伤的家丁撤了。

眼看着红日西沉,岸上的喧嚣声渐渐远去,河面上漂来一条小船,金宝眼尖,发现是舅舅家的表哥宝河,金宝尖声尖气招呼宝河,宝河也发现了他,调头把船划进芦苇丛,把三个湿漉漉的逃难人拉上船。

原来是穆半仙派宝河到庄干来打探动静,正好碰上金宝逃难。

宝河十四五岁,比金宝大两岁,两人是表兄弟,都在大沽河边长大,摸鱼捞虾,混得精熟。宝河是个很不错的船工,他撑着小船,飞快驶入河心,驶向北去,在女儿村河口登岸。领着金宝彩霞胖妇人翻过河堤,进了一处破旧院落。里面是三间草房,院子里晒着干鱼,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这是金宝舅舅穆半仙家,三人进了屋,吓掉了魂的继母玉嫚抱着彩霞大哭。

原来,穆半仙搬去李家庄园,摆出舅公的身份,使出走江湖练就的本事,用三寸不烂之舌,让本来有戒心的德元对他言听计从,一天三顿有鱼虾,黄酒白酒敞开喝。德元的心思是,靠上这位留伯温似的舅公,不怕纪老鬼来夺河滩地。

一天,两人在大沽河垂钓,发现纪家人又在河滩地里指指点点,德元大怒,问计舅公如何破敌。穆半仙在大沽河黑石崖边转了三天,最后拿出一条妙计。

晚上,穆半仙让德元把村里的精装后生都请来李家祠堂,大声喊道:

你们家老爷是被纪老鬼气死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德元,我现在给你出一条计策,用不着打官司,管叫河滩地一辈子姓李不姓纪!

一众后生群情激昂,都把敬畏的目光投向他。

穆半仙扯着公鸡嗓喊道:纪老鬼不是说今年的庄稼归咱们收吗?好,你们收了庄稼,卖了,用这笔钱雇工在村东黑石崖修一道堤坝,拦河蓄水,等纪老鬼再来抢地种庄稼,咱就放水淹他个王八蛋。一年淹他两回,让他光撒种子不长苗,这地就还是李家的!

穆半仙的疯狂计画,一下子把李德元和庄干后生的热血激荡起来,说干就干,李德元收了庄稼,卖掉换成银元,又添了一千大洋,利用冬春枯水季节,在黑石崖筑起一道水坝,平时留着口子,等纪家人在河滩地上种了庄稼,要收割的时候,突然合拢水坝,抬高水位。秋汛之际,开垻放水,纪家人舍命不舍财,跑到水里抢收成熟的稻穀,被大水卷到石桥之下,死伤枕籍,等大水消去,从石桥地下捞出十二具屍体,纪家四虎中的老大和老三也在其中。

继母的讲述把彩霞也吓傻了。她这才明白,爹爹当初为何要安排她带着娘和弟弟离开庄干!

都怪你舅舅呀,挑唆你四哥放水,淹死了纪家十几口人,这下李家要灭门了。

玉嫚抱着彩霞和金宝大放悲声。

穆半仙断喝一声:别嚎丧了!哪里就到了那种地步?不是还有王法吗?

可毕竟淹死了他们十几口人啊,人命关天,王法也不会向着咱家吧。

彩霞嘤嘤哭着,对舅舅的不满溢于言表。

淹死他们咋了?咱们浇自家的地,犯啥王法?他们来咱们地上偷庄稼,那就是贼,贼偷庄稼,淹死活该!

穆半仙挺了挺腰杆子,沖着外甥装腔作势。

金宝不服,瞪眼沖着舅舅喊道:那你跑什么呀?你去跟纪老鬼讲道理,讲王法,把我四哥换回来!

我当然要去打这个官司,我还不信了,他胶县人跑到平度地界,淹死了怪谁?

穆半仙外强中乾,还蛮不讲理,在晚辈面前耍横。

这让彩霞生了大气,拉着金宝说:金宝,咱们走!

穆半仙站起身来拦住彩霞:哪里去?这官司说到底是你们李家的,我不过是帮个忙。打官司就得花钱,你作为李家大小姐,这个钱得你出吧?

彩霞气得一屁股坐在继母身边,哭着道:娘,你看看舅舅,自己惹下祸,到来欺负我!

兰嫚搂过彩霞,给她拭去眼泪,劝道:你舅舅说气话呢,别放在心上。

穆半仙斜拢着眼,不肯松口:我可不是开玩笑,打官司就是得花钱!这可是人命官司,你们李家庄园家大业大,这钱当然得你家出!

同来的胖婶不服了,插嘴道:金宝他舅,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彩霞是李家大小姐不假,但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已经不是李家人了,打官司轮不到她。我看金宝舅,你还是先回庄干,跟纪老鬼商量出个章程来,纪家的人可是在李家庄园放火抢东西呢。你再不去管,房子也烧成白地了。

李家大小姐不管,我这个外人到应该掺和?

穆半仙斜着眼,也不正面看人,一副无赖嘴脸。

胖婶也是个口齿利索,不饶人的主儿:你倒是不能算外人。论理,决堤放水是你的主意,这事由你而起,你就应该出头担着;论情,你是金宝的亲娘舅,金宝爹不在了,亲娘舅主大事,是咱这地方的老礼儿。你不出头谁出头?你不是号称说破天吗?衙门里讲王法,你去跟纪老鬼对簿公堂!

邻家婶娘这几句话,把穆半仙说了个哑口无言。他只好站起来,拍拍屁股,吼了声:行!我豁出去这条老命,去衙门走一回!

又计较了半天,兰嫚出一千银票给穆半仙。彩霞金宝和邻家婶娘依旧由宝河撑船,连夜渡河去了沙梁。第二天一早,穆半仙雇车去了胶县衙门打点官司。

彩霞没回家,直接去酒馆跟老陶一五一十说了事情的本末。老陶也懵了,没了主意。两人又来书房找寿文。寿文修了一封信,第二天托人送给平度衙门当差的二哥禄文。禄文接到信,大惊。四处打探消息,数天后回到沙梁,在书房里坐下,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彩霞、寿文两口子摇头说道:庄干李家,这下完了!

原来,这件惊天大案牵涉胶县、即墨、平度三县,由山东督军府下令济南府衙法官直接审理,穆半仙一到胶县就被枷号关押,连夜同德元一起送到了济南。同时被抓的还有参与决水的十几个庄干后生。初审结果已经下来了,一干人犯,统统枪决!

李家这桩案子发于民国十四年,山东地面上已是张宗昌张大帅主政。张宗昌时任山东军务督办,他将北洋政府设立在青岛的胶澳商埠督办公署改名为胶澳商埠局,任命他的亲信、掖县老乡赵琪为总办,将青岛置于自己控制之下,我的家乡胶东,也归张大帅管辖。

平度跟掖县只隔了一座大泽山,禄文在衙门里行走,也在商界做生意,官场和商场的门道自然纯熟。

彩霞涕泪涟涟:二哥,我爹没了,金宝还小,我娘又是个不管事的人,金宝舅舅也被锁了,寿文是个没用的书生,李家救命的事就靠您和大哥主持筹画了。

寿文道:这是大事,还得跟大哥商量,毕竟他是一家之主。别到时候钱花了,人没救下,我落埋怨。

禄文铺垫够了,又跟彩霞说:老四德元这件事,我先找人跟胶澳商埠局总办赵琪搭上关系,他是张大帅的亲信兼老乡,在大帅耳边说得上话,银子花到了,保条命还是有希望的。

彩霞让老陶备了一桌酒席,请来福文、禄文、寿文三兄弟,又让麻三去庄干把三大爷李光相接来。开席之前,禄文让彩霞去河东请她的继母,救人命要花大钱,禄文还惦记着老员外未亡人的那点私房银子。

彩霞到河东穆家见继母,继母不肯来,托彩霞带回三千两银票。彩霞又将继母留给自己的一千银票和金宝的一千银票也都拿了出来,德元的媳妇槐花拿来二千银票,李光相从庄上募集了三千银票,凑够一万两银票,一并都交给禄文。

如果说前清的衙门是黑洞,那民国的衙门就是深渊,禄文的这一万两银子花光了,连个声响都没听到,连胶澳商埠局的大门都进不去,更不用说见赵琪赵大人,张宗昌张大帅了。禄文垂头丧气从青岛回来,歎气道:纪老鬼那银子使的像海水似的,咱家花的那点钱,也就下个毛毛雨。

(未完待续)

(民主中国2022-05-20,2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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