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王小波的小说《万寿寺》和《寻找无双》的主题。

记忆是我们的自我的一部分。《百年孤独》中这样描写失忆症:“……开始从记忆中抹去童年的印象,然后会忘掉事物的名称和概念,最后会认不出人,甚至失去自我意识,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白痴。”丧失了记忆,也就丧失了自我的身份,丧失了自我意识。因此索尔·贝娄说:“生命就在于记忆。”王小波的小说中,《万寿寺》的主人公失去了记忆,在自己的小说中寻找着自我的身份;而《寻找无双》中寻找表妹,也是寻找自己的过去的王仙客,则在遗忘与谎言的迷宫中迷失了自我。

《寻找无双》中,宣阳坊诸君子所患的集体失忆症,是对三年前“官兵围坊”事件的失忆。与小说中提到的日本人对“南京大屠杀”的失忆不同:后者失去的是作为“集体记忆”的历史;而前者仅仅发生在三年前,是我们的亲身经验,构成了我们的自我的一部分,失去了这部分记忆,必然也就失去了部分的自我。值得注意的是,宣阳坊内诸君子中,王安老爹和罗老板在三年前的官兵围坊事件中卷入最深(王安老爹的兄弟王定被车裂;罗老板被无双托付寻找王仙客,还得到了她的手绢),而王、罗二位对此事件的失忆也最深,因而他们也最大程度地失去了自我。小说中是这样描写的:

“我们说过中午王安去约侯老板揭发假无双,侯老板没吭声。当时他正在想事。这件事发生在三年前,和无双没关系,和彩萍没关系,和王仙客更没有关系。他不知为什么就想了起来。这件事是这样的:驻在凤翔州的军队,大概有一个军的样子,说是他们有五年多没关饷了,就突然造起反来,一夜之间就杀到了长安城下。像这样的事罗老板就想不起来,就是想了起来,马上也会忘掉。因为夫子约,吾日三省吾身,想起了什么不对的怎么办?还能给自己个大嘴巴吗?当然是快点把它忘了。侯老板想起这种事,是因为他没文化。像这种事,王安老爹也想不起来,别人想起来,他也不信会有这种事:造反?谁造反?他不怕王法吗?侯老板想这种事,是因为他不忠诚。像这种事,孙老板也想不起来,他会说,谁给你钱了,你想这种事?所以侯老板想起了这件事,是因为他是个大傻冒。”

“侯老板说,他们整整一夜都在谈三年前官兵围坊的事。孙老板和罗老板听了以后脸色就往下一沉,大概是想起来了。只有王安老爹说:侯老板,你别打哑谜好不好?什么官兵围坊,围了哪个坊?官兵和老百姓心连心,他们围我们干什么?今天你要是不讲清楚,我跟你没完!”

王安老爹最终也没有想起围坊事件,虽然他的兄弟死在此事件中;罗老板对此的记忆也永远只有一半:去掉了血腥的一半;而王仙客所寻找的表妹无双,也是他的过去和自我,也迷失在了这由失忆和谎言织成的迷宫里。对某一重大社会政治事件的集体失忆,竟也导致了自我的丧失。

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既然记忆是我们的自我的一部分,那么记忆能如此轻易地丧失吗?丢得甚至连一点影子都不留?心理学上的研究显示,对引起巨大情绪波动和创伤事件的记忆,对重大社会政治事件的“闪光灯”记忆,往往是最深刻、最难以忘怀的。然而,他们竟都忘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情绪创伤导致了心因性失忆。这基于弗洛依德所提出“压抑”机制:人们会把导致情绪创伤的记忆压抑到内心,表现为对此事件完全失忆。但此说一直受到质疑:人们固然可以由于情绪创伤或权力的要求(在《寻找无双》中,人们所记住的,不仅是他们想记住的,而且是被允许记住的)不谈论甚至不想某一事件,但这样就能把它完全忘记吗?像《百年孤独》中对香蕉公司大屠杀事件的失忆,和《1984》中对历史的反复修改和“双重思想”?弗洛依德的“压抑”,一方面是压抑,另一方面却是揭露。就像一个人为了隐藏青肿的眼睛而戴上墨镜,却使眼睛更加突出,并使别人猜测:他为什么戴上墨镜?眼睛出什么毛病了?压抑却导致了更大的揭露。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验:一件不愉快的事,往往你越想忘记它,反而记得越深刻。对许多有过创伤性经历的人来说,困扰他们的不是失忆,而是创伤记忆在脑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使他们无法应付正常生活。对于权力来说也是一样:往往权力越想通过不让人们谈论或提起某一事件来让人们淡忘它,反而越提醒了人们这是“禁区”,因而也就愈加难以忘记。

《寻找无双》的故事有些像美国曾经“盛行”一时的“魔鬼崇拜-儿童性虐待案”:许多妇女在之前完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在心理医生的催眠或暗示下,“回忆”起被“压抑”的小时侯曾经在魔鬼崇拜仪式中受到过性虐待的记忆。但是没有任何其他证据证明她们受到过这些虐待。在《寻找无双》中,宣阳坊诸君子在王仙客到来之前,甚至在看到彩萍假扮的“无双”前,对于三年前的“官兵围坊”没有任何记忆。虽然他们的记忆因此有许多空白和不合逻辑之处——如把二十年前发生的鱼玄机受刑搬到了几年以前,但他们并未感到任何的心理失衡。之后在王仙客和彩萍的“暗示”下,又寻找回来了失去的记忆。这很像上述魔鬼崇拜案中,为那些妇女进行催眠和暗示的心理医生对这些案件的解释。

既然仅仅通过“压抑”难以使人们失忆,必要的方法就是虚构。用虚构的“记忆”、用谎言来代替真实,这在《1984》中十分明显。一些心理学上的研究也显示:有些由于脑外伤等原因患遗忘症的病人会用虚构的故事来填补记忆的空白,或编造一些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失忆,以维护自己的心理平衡;另一些研究显示,对儿童进行反复暗示,可以使他们对从没发生过的事产生虚假的记忆,上述魔鬼崇拜案件可能也说明了这一问题。

《寻找无双》中,代替了“官兵围坊”记忆的虚假记忆是“鱼玄机受刑”。这一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事件,在记忆中被移到了几年前。宣阳坊诸君子不仅一口咬定原先是无双家的空院子是一座废道观,里面原先住着鱼玄机;还一口咬定王仙客来找的不是无双,而是鱼玄机,王仙客也不是王仙客,而是鱼玄机的座上宾。王仙客也因此感到失去了自我的身份。

书中还提到,罗老板与王仙客聊天,顺嘴胡说八道关于无双(其实是彩萍)的故事,书中这么说:“但是他不以为自己是在编故事,还以为是回忆起来的哪。而且我们还知道,编故事和回忆旧事,在罗老板脑子里根本分不清楚。”这正暗合了上文提到的心理学上的研究。

书中对失忆和虚构有许多精彩的议论:

“假如你到清朝初年去问一个旗人,什么叫扬州十日,什么叫嘉定三屠,他一定会热心向你解释有一年扬州城里气象特异,天上出了十个太阳,引得大家都出来看;又有一年嘉定城里的人一起馋肉,先把鸡全杀了,又把羊全杀了,最后把猪全杀了;都放进一口大锅里煮熟,大家吃得要撑死。我们医院进了一台日本仪器,来了个日本技师,每天都不到食堂吃饭,坐在仪器前吃便当,大家同行,混得很熟了。有一天我问他,知道南京大屠杀吗。他把小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说:南京是贵国江苏省省会嘛。别的就不知道了。当时我就想骂他,后来一想,咱们自己人不长记性的事也是有的,骂人家干嘛。”

谈到罗老板顺嘴胡编时,把他比做大学里的近代史老师:“今天这么讲,明天那么讲。有时候讲义都不作准,以讲授为准,有时候上讲不作准,这一讲为准。”

用弗洛依德的“压抑”理论比较人和猪的记性:“弗先生(弗洛依德)有个说法,假如人生活在一种不能抗拒的痛苦中,就会把这种痛苦看作幸福。假如你是一只猪,生活在暗无天日的猪圈里,就会把在猪圈吃猪食看作极大的幸福,因此忘掉早晚要挨一刀。所以猪的记性是被逼成这样子的,不能说是天生的不好。”

过去我们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今天,读了王小波的《寻找无双》,我想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失去自我。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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