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第十期
阿萍姐妹快步回家,一路上说说笑笑,到家急忙将黄色被里展开给她们爹看,并说:” 那给我们布的叔叔真善良。”二、三丫在一边用手不住地摸这摸那。她爹:”人家非亲非故, 就送你们一个被里,你们谢了人家么?”二丫三丫说:”谢了,谢了。”她爹说:”将上个月 我打的红枣子,包上一包,抽空送给那位叔叔。”阿萍答应着,将黄被里叠好,说:”爹,这 样好的被里子糊骨子,可惜了,你那被子旧得很,不如拆了,将这里子当那被子的面子,拆下 的旧布,我用来糊骨子,多好。”她爹:”你身体不好,多歇吧。”擒着个萝筐走了。

阿萍与两个妹妹到床边,一齐动手拆被,二丫三丫抽断了几根线,阿萍说:”小心点, 细线还能用哩。”二丫三丫叽叽喳喳,象是阴天之后猛遇晴天的雀儿。拆好被,阿萍将被的里 子面子以及要来的黄被里,一齐洗了,等到挂往绳子上晾晒时,阿萍累得连举手的力气都没有 ,二丫三丫帮着才晾了上去。阿萍猛咳了一阵,二丫三丫忙帮她轻轻捶背。 当天晚上,一阵大风猛吹,气候骤变,冷馊馊的,肥猪躲进厩里,不住地哼哼,小萍缝 好被子,开始糊骨子,二丫、三丫坐在床上焐被窝。阿萍爹坐在锅后搓绳子,阿萍不住地咳嗽 。阿萍爹说:”小萍,你的病本身怕天凉,慢慢做,急什么,先睡睡歇歇吧。”阿萍说:”没 想到天冷得早了,我不加快,到时爹和二丫三丫要挨冻的。”这时小芹进了屋,从怀里掏出几 块旧布,放到阿萍的针线筐里,说:”萍姐,这布给你糊骨子。”阿萍连忙让坐,接着笑了, 说:”看我,光叫你坐,坐哪里呢?就坐妹妹的床上吧。”拉住小芹的手,又说:”瞧你,眼 睛都哭肿了,章大婶欺侮你,等你爹回来,告诉你爹。”小芹说:”告诉我爹有啥用?爹在乡 里还有个姘头,不常回来,就是回来,凳子还没焐热就走了。”小萍说:”章婶同意这布给我 ?”小芹说:”想得美,她的东西可以烂掉,才不会送人哩,是我偷来的。”动手帮小萍糊骨 子。小萍说:”下次你不要这样,章大婶知道了,你又要挨打挨骂。”小芹不声不响地糊骨子 ,许久,才说:”我偷偷问那解放军叔叔,军队要不要女的?他说要,我说我也想去当兵,他 说我年龄不够,我真恨不得长到十八岁,离开这个鬼家。”阿萍爹说:”小萍,拿红枣出来给 小芹吃。”二丫头跳下床,说:”我来拿给芹姐姐吃。”小芹连说:”不要拿,我不吃。”阿 萍爹说:”这村里,就你与小萍最好了,伯伯家没有其他好吃的招待你。”二丫头已将红枣篮 子放到床上,抓了一把,塞到小芹的手中。

后几天,阿萍连天带夜,赶作鞋子,做好她爹及二个妹妹的鞋子后,又帮小芹做了一双 ,最后剩下的料子,还够做一双,她便动手为自己做。天越来越清冷,咳得也更厉害。自己的 鞋子做到一半,阿萍感觉到手上实在无力,就暂时搁了下来。一天早上,阿萍扶着墙,望着天 空说:”二丫三丫,说不定天要下雪了,我们到山上砍些柴火、干草,留着冬天烧。”二丫三 丫立即拎着蓝子,拿着镰刀,跟着阿萍走向山野。砍柴割草时,阿萍不住地猛咳,二丫头说: “姐,你别动,我们砍就行。”阿萍:”姐身体不要紧,剩天还没下雪,多砍点,寒天我们也 有柴草烧火了。”

几天时间,阿萍家的猪厩旁就出现了一个大堆柴草。阿萍爹说:”阿萍,爹不在家,你 就去砍柴草,你怎么也不听爹的话,你的身体不能多干活。”阿萍姐妹正端着山芋干稀饭,吃 早饭,阿萍说:”爹,你身体也不好,哮喘病到天凉就发。我剩天还没下雪,带两个妹妹去多 砍一点,爹就可多省点力气。”她爹叹了口气,说:”萍萍,要是个男儿,再有个好身体的话 ,一定能挣个好门户。”背起粪筐,到屋后去了。趁爹不在,阿萍又带着二个妹妹去山林里砍 柴草。中午送回了一趟,又要再去。三丫头说:”姐姐,我饿,我走不动了。”阿萍说:”那 你就不去了,在家等等,晚上,我们回来做饭给你吃。”拉着二丫头又进了山林。初冬的太行 山林萧气杀,柴草稀疏。黄昏时分,阿萍打好一大捆柴草,二丫头搀起篮子,阿萍蹲下,想背 起那捆柴草,攒了几遍劲,都没有起得起,一阵猛的咳嗽,振得寒林枝头的栖鸟,惊惶飞窜。 二丫说:”姐姐,不要背那么多,甩掉一半吧!”阿萍摇摇头,又蹲下,咬紧牙关,两脚使劲 蹲下,结果还没有背起,她闭了闭眼睛,憋了一口气,尽全身力气,一攒劲,终于背起了那大 捆柴草。一路上,两腿不住地打晃。离家还有百十米时,阿萍突然一踉,倒在地上,猛咳起来 ,口里吐出了许多暗红色的血。吓得二丫头扔掉篮子,撒腿就跑回家里,将她爹带了来,三丫 头也跟着跑了过来。她爹蹲下扶着小萍,说:”小萍,难过吧?”急得两只枯眼噙着泪花,又 对三丫头说:”扶你姐姐回家,柴草,我来背。”蹲下,背了几次,才将那大捆柴草背起。

晚上,一场大雪终于降来,那雪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一顿饭时间,太行山区,便一 片洁白,阿萍半躺在床上,不住地咳血,小瓜子脸没有一点血色,两腮瘦得下陷。阿萍爹用红 枣熬了两碗汤,端一碗给阿萍,说:”小萍,你先喝点这汤补一补,也暖和暖和,待雪一停, 爹就去卖猪,有钱了再带你去医院买药。”阿萍说:”爹,我这病吃药也没有用。”接过碗, 喝了两口。三丫头眼睛直呆呆地望阿萍,阿萍将碗送到三丫头嘴边,阿萍爹说:”二丫头,锅 里边还有一碗,你们俩去分了喝,一家一半噢。”二丫三丫喝几口,三丫还要继续喝,二丫头 说:”爹,也喘得厉害,留半碗给爹。”她爹说:”你们吃,你们吃,爹长这么大,啥没有吃 过。”将锅门后的草摊平,拿着被子在锅后躺了下来,将被子盖到身上。

雪连落数日,才告终止。阿萍多半坐在床上拣起那双未做完的鞋,做累了,就躺着闭目 养神,歇好半天,才重新拿起针线。有时挣扎着起来做饭,经常对二丫三丫说:”将来你们长 大,待爹要好,要是找到好的婆家,嫁后经常回来看爹,帮爹做些衣服、鞋子,爹是哮喘病, 听说冰糖煨红枣、犁子能治哮喘,你们要是有钱的话,经常帮爹买一点。”二丫三丫说:”我 们有钱,也给姐姐买冰糖。”阿萍咳着说:”就怕姐姐等不到那一天了。”二个丫头迷惑不解 :”姐姐,怎么等不到呢?”阿萍说:”姐姐怕是活不长了,妹妹,将来姐姐要是离开你们, 你们可要求爹不要再娶后妈,你们看小芹的后妈,待小芹心肠要多毒有多毒。”二丫三丫说: “姐姐不会死,姐姐不会死。”眼圈已红了。阿萍咳到猛烈时,总是大口大口地吐血。
某天晚饭后,小芹来了,冻得抖抖的,坐到阿萍的床边,拿起阿萍的针线活,帮她干起 来,说:”怎么还不点灯呢?”阿萍说:”趁这雪的亮光,能省点灯油就省点灯油。”伸手扒 了小芹脖子看,问:”怎么,你妈打你啦?”小芹还未说话,眼泪便啪嗒啪嗒下落。阿萍:” 她迟早遭五雷轰尸。”气得吐了口血。从床夹席子底下拿出一双鞋,说:”芹妹,这是我替你 做的,一直没有功夫送过去,你家我也不敢多去。”小芹说:”姐姐自己不到冷天,舍不得穿 鞋,又没有多余的,你留着自己穿。”阿萍:”我又不是虚心假意的,的确是为你做的,你试 试,合脚不合脚?”小芹穿了,说:”正正好好合脚。”将头往阿萍肩上一靠,说:”天底下 ,就姐姐一人是我的亲人。”阿萍说:”小芹,你大几岁,将来我要是有不测的话,要多照顾 我两个妹妹。”又猛地咳了一阵。小芹:”姐姐不要多想。”小萍问:”你妈又为什么事打你 ?”小芹说:”弟弟的解放鞋湿了,放在火盆边烧,烧糊了。我一直在西屋烧猪食,也不知道 ,她非说是我有意烧坏的。就打我。把我按在地上打,要不是弟弟帮我求情,今天真要把我打 死。”阿萍:”你弟弟真不像是从她肚里出来的。芹妹,快长到十七、八岁,找个婆家,离得 远远的,就好了。”停了停,继续拿起自己的针线,说:”提起解放鞋,我几年前就想叫爹替 我买一双,一想到家里处处都需要用钱,一直没有开口,爹上个月说猪卖了替我买,我怎么也 没同意,要是穿解放鞋干活,一定又跟脚,又耐穿。”小芹说:”可不是么?我也偷偷地向我 爹要过一次,他当时答应了,后来就忘了。”望了望外面,又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迟 了,会骂得我一夜睡不着。”抬腿就走了。 太阳一出,不几天便照得村庄附近的积雪纷纷消融,冰冻的水塘小河也融化得只剩少许 浮冰。阿萍爹一早就带着二丫头赶着猪去乡食品站。临走时,说:”小萍,想吃点啥,爹给你 买。”阿萍说:”爹,我啥也不想吃。”猛咳之后,又是吐了几口血,又说:”你哮喘,买点 冰糖留着煨红枣补补。”三丫头还在梦乡,阿萍爹与二丫头赶着猪走后,小芹来了。阿萍见她 眼睛肿得红红高高的,耳根后有血,说:”这个五雷轰尸的毒女人,怎么又打你了?”小芹一 下子扑到阿萍身上,放声哀哭。阿萍用棉花帮小擦耳后的血,安慰了很长时间,小芹才抑制住 哭声。小萍说:”用什么东西打的?”小芹说:”用锅铲子。”小萍说:”你干脆去乡里,往 你爹屋里一坐,不要回来了,看你爹管不管?”小芹低头不语,只是静静地流泪。许久,才说 :”姐姐,我真不想活了。”阿萍:”芹妹,别瞎说,再熬几年,就能找婆家了。”小芹站了 又坐,坐了又站,说:”姐姐,像我这样没娘,没有兄弟姐妹,爹又不管的人,活着整天受气 ,真不如死了好。”阿萍:”别瞎说了,吃早饭了没有?要没吃的话,锅里有煮山芋干,甜甜 的,你自己盛了吃。”小芹摇摇头,神情恍惑,呆坐了一会,指着脚上的鞋说:”这就是姐姐 送我的那双鞋。”从怀里掏一块花头巾,又说:”这是我爹上次回来包里的,我见了,趁没人 时,向爹要了,爹也没有当回事,就给了我,我送给姐姐。”阿萍:”你留着自己戴。”小芹 :”我要是戴了,还有安宁的日子么?再说姐姐你,就如我亲姐姐一样,你戴我戴还不是一个 样。”将花头巾塞到阿萍的席子底下,抬腿走向门外,离开时,依依不舍,回头数次。

近午时分,三丫头说:”爹和二姐怎么还没回来?我到村头看看。”阿萍:”去去就来 ,天冷,别在风口玩,冻出病!”三丫去了一会,突然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姐姐,姐姐 投河淹死了。”阿萍笑着说:”别嚼舌根子,姐姐不是在床上好好的么?”三丫说:”我说的 是小芹姐姐投河淹死了。”阿萍问:”小芹?”三丫:”是小芹,我刚才看到被人捞了上来, 搁在河沿上,好多人围着看哩。”阿萍听了,猛咳数声,大口吐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并挣 扎着想下床,结果怎么起不来。靠在床头的墙上,半躺着,有气无力,喃喃自语:”芹妹,芹 妹,我怎么这么糊涂,刚才没有听出你的话音。我怎么没听出你的话音哩。”眼泪犹如泉涌, 又是猛咳,哇哇吐了几口鲜血,头垂在肩上,三丫见姐姐又哭又吐血,也跟着哭了。许久,阿 萍吃力地睁开眼,拉着三丫的手说:”姐姐,心里慌得很,说不准跟爹与二丫不能见面了,你 要求爹不要再婚。”刚说到此,头又垂了下去。三丫拉着阿萍的手,拼命地摇,拼命地哭。 “姐姐,妹妹,爹跟我们每人买了一双解放鞋。”午饭后的光景,二丫头一边喊一边急 火火地跑到屋里,一看不对劲,又回过头跑到外面,大声喊:”爹爹,快来!”阿萍爹似乎听 到了屋内的哭声,加快脚步,冲到屋里,见状,上前扶着阿萍,连喊:”萍萍,萍萍。”阿萍 双目紧闭,脸色土灰,手里还拿着那双没有做完的布鞋。阿萍爹抱头痛哭,二丫三丫也拉着阿 萍的手,哭成了泪人。

下葬的那天,阿萍的尸体被卷在芦席里,阿萍爹将一双大点的解放鞋揣在怀中,踉踉跄 跄带着二丫三丫哀哭不止,随抬尸的人到了坟地。人们将芦席卷放进预先挖好的土坑里,正准 备埋土,阿萍爹从怀中掏出那双解放鞋,蹲至坟坑沿,准备将鞋放至阿萍的头前,”大哥,这 样好的鞋,留二个丫头穿多好。”一个人说。”大哥,你平常对阿萍也够关心的,对得起她, 鞋子五、六块钱一双,不要放进去了。”另一个人说。阿萍爹呜呜咽咽,说:”十年前阿萍妈 死时,阿萍才六岁。记得八岁那年,她向我要买解放鞋穿,后来大了却不提了,我知道她一直 想有双解放鞋穿。春暖后,为了省鞋就赤脚,不到冷天是舍不得穿鞋的。现在死了,连棺材也 没有,我再不给她鞋子,怎么对得起她。”把解放鞋放于阿萍头前,哭着说:”阿萍,爹对不 起你,爹昨天卖了猪,只拿到三十元钱,其余的钱是白条子,爹连棺材都没给你买。”二个丫 头站在旁边,朝着坟里哭着喊:”姐姐!”

人们开始填土了,一锹锹黄土落下,渐渐地,那芦席卷,那双崭新的解放鞋,被黄土彻 底埋没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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