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仲达说:“我一直想做一件事情,就是给散落在民间里的精神兄弟做个精神档案。这些兄弟大都活跃于网络”。他在“散落在民间里的精神兄弟”总题下陆陆续续地写下了关于十多位网友的系列文章,我荣幸忝列其中,便也共鸣于他的用心:“多个同道者,多几个言说常识做人真诚的精神兄弟,解除心灵自封的路就多些,不是吗?思想深度还是广度都厉害的,在当下有不少,我更关注那些言说常识做人真诚的精神兄弟”。

我与于仲达相识在民间网络思想论坛,近两年他以众多高质量的文章在网络思想界引起广泛注意,博得众多好评。我最初关注他,是在2003年底,他在槟榔园文学书院发贴了两篇关于鲁迅的文章,以成熟的文字和厚实的内容引起我的注意。他又在那里发贴了长篇日记体随笔,我热情地回了贴。后来,在许多论坛读到他更多的文字,并相互有了多次的交流。新近,他的新书《坚守与突围——一个民间知识分子的生命体验》(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04年12月)出版了,我有幸先睹为快,便写下对它的观感,但不限本书收录的文章。实际上这本书收录的文章在他发表于网络的文字中只占一部分,我盼望他以后将剩下和新写的文字再陆续收集出版。

李永辉说“生活中的仲达是一个文弱安静的男孩,宽容、善良、单纯、热拗,对外部的世界有着超常的敏锐的认识。”通过网络与我交流的于仲达是个热情的人,对别人满腔热情,也获得网友的广泛喜爱,许多人称他为“于才子”。我与他还是安徽老乡,都在华东这个中国中部省份贫瘠的乡村长大,通过读书吸收现代文明的气息,韧性的奋斗和艰辛的思考中带有草根的泥土味。我虚长他八岁,深为自己的浮薄焦虑,便也羡慕他的才华,祝愿他美好地成长。他在芜湖一家省级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皖北的小城当电视记者,志存高远而环境庸闭,努力着到远方更大的世界中去。他一度想通过考研进入学院,终于定心于暂在学院外的奋斗,以民间化的自由写作表达自己的精神人生的追求。

于仲达以自由写作表达了他的精神人生的追求,他的丰富的成果也使他成为网络思想论坛一道亮丽的风景。网友南朵(网络上一个让人喜爱的人)评价于仲达,“一个执着于思想耕耘的勤勉的劳作者。在这个思想者落寞读书人落魄的惨淡年月,正是仲达这样的一批产生于互联网时代的青年思想者的崛起,酝酿着中国民间思想的雏形与成熟!我为他以及他们的自觉、为我以及我们的唤醒鼓与呼!!”我完全赞同。我深切地感受到,于仲达是一个物质化和庸俗化时代的精神追求者,一个纯粹的人、执着的人,在人文精神世界里直面社会人生的幽暗,痛苦着而又坚强地探索着文明的新生与希望,承担虚无反抗绝望,坚守人文理想,突围虚妄与暗夜,尽一份灾变社会中知识分子的责任,在精神废墟中探寻理想与希望之光。

于仲达的文字让我感到亲切,我们同有以中文系出身为文化基础的背景,共同面对一个文学和人文思想的丰厚资源和广阔空间。当然由于年龄和个性的差异,我们也有着显着的不同。我们都以中国现当代文学为核心专业,以20世纪中国第一等的思想文化圣人鲁迅为精神导师,致力于知识分子个人的精神追求和外烁于社会的为文明进步的奋斗。于仲达比较注意阐释鲁迅的“立人”和“历史中间物”思想:“鲁迅作为一个思想家,最深刻的思想是中间物思想。鲁迅的立人思想是中国本位的,而中间物意识是作为知识分子的立场的一种思考。立人思想也是鲁迅始终关注的,但是立人来源于强烈的怀疑意识,也就是那种清醒的中间物意识”。我认为他的这种把握是准确的,睿智的。

于仲达钟情于体现中间物意识和精神界之战士的“过客”形象,分明与他本人从事艰苦精神探索的现实人生相通,他写出了他的“一个人的鲁迅”。我则有“鲁迅左派”言说,只是一家角度,有两个特点:一是将鲁迅——胡风、瞿秋白、冯雪峰——其他人及槟郎作为一个学派谱系,依此来言说鲁迅左派中的鲁迅;二是将鲁迅左派放入国际社会主义运动史来言说,为社会主义运动新发展创出一条新路,最终目的,建立一个为劳苦大众解放服务的学理系统。我们都对自由右派的自由主义化鲁迅或者抬胡适抑鲁迅垫脚不满,遭受攻击,顽强辩难,以至于他发出“给‘自由主义者’做‘药渣子’”的愤慨之语。

翻开于仲达的《坚守和突围》这本书,点击他网络文集上没收入书的文字,最触目的就是谈论鲁迅。除了上面简单说及的这方面的见解的深刻和个性化特征,就是他对鲁迅研究领域内的情况十分熟悉,知识渊博,稍有影响的鲁迅研究者他都关注熟悉。在一些论坛,他常常挑起或参与关于鲁迅的争论,热心为鲁迅辩护,捍卫鲁迅的积极意义,对一些肤浅的或歪曲的非鲁言论予以驳斥。我们之间的网络交流也基本上以鲁迅为主题,彼此观点有同有异,相互理解和支持。显然的,我也发现年轻的于仲达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摩罗和余杰给他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启蒙老师,他的许多文字都是谈论这两个人的,他的文体的特征、问题的探讨也与这两个人有密切关系,他既学习他们,也不断地反诘他们,从而获得自己的独特精神内容。我对这两个人则毫不在意,对余杰还抨击过他的媚美挺战姿态。

我非常佩服于仲达对中国现当代的文学与知识分子的精神分析的文字。很惭愧,身在高校以现当代文学为职业的我,不愿再写曾为学位写的纯学术文字,材料压没思想,越来越偏重社会评论,将本行冷落了,而尚在学院外的于仲达却能将文学史材料与新颖活泼的思想结合得非常好。《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通病》、《当代中国文学的精神缺陷》、《匮乏时代的阅读》、《“荒寒和冷硬”:一条黑暗的精神线索》都是这方面的代表,思想清理与精神求索、理性与情性相得益彰,文采斐然,才气灵动,不愧网友赠送的“才子”、“思想者”的称赞。

除了文学史的思想清理,于仲达也在思考独具个性的思想理论框架,《作为存在的诗学》重建敞亮“存在的暗夜”的诗性光辉;《正午的思想》里他“感到一个强大的自我正在悄悄生长。这个自我不想淹没于世俗、功利的现实之中,而是要超越于此举世界,觅一种天上的圣光来照耀大地的荒寒,不断在抵制诱惑与重压的努力中壮大自己,疗救衰萎的人格和意志。”当然,他的自我创造的理论框架更多来自对鲁迅的思考。于仲达寻求鲁迅的“思想原点”,确定“精神”与“个人”才是鲁迅根本性的东西,可以说是鲁迅也是他自己的“思想原点”,但在他心诣的“过客”的去向上还心存矛盾,他既肯定了中国“基督徒”们为中国人移植来的基督教信仰,又在一些文字里质疑这种信仰的是否必要性和可能性。我的左翼鲁迅执着于现实的斗争,但显然也没有忽视终极关怀问题,曾经经受过基督使徒灵修训练的我终无缘“圣灵”的充满,也知道他们鄙视“文化基督徒”的伪信仰。在《我的宗教之旅》中,我终究与鲁迅共享了一个彼岸的情人“女吊”,共通了中国化宗教禅宗的此岸与彼岸互在的终极真理。

散落在民间里的精神兄弟于仲达,是我所关注并祝福的。他还仅近三十岁,思想终究要与人生一道成长,我注视他“在路上”的生命体验和精神的不懈追求,他毕竟已在个体存在的艰难和困惑中获得了某种灵魂的承诺和精神担当。我祝贺他的《坚守与突围——一个民间知识分子的生命体验》的出版,并预祝他的民间思想者的精神写作取得更大的成就。在一次交流中,他说以后来南京时与我喝茶谈天,我期待这个美好的日子,也更关注他目前的现实处境,祝愿他到远方更大的世界中去的心愿能尽快实现。

2005-03-18

《槟郎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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