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米 评论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2013-11-13 10:06:17

根据本书改编的电影《银翼杀手》(Blade Runner),可能要比原作《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更有名,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作者菲利普•迪克在美国乃至全球科幻文学界的巨擘地位。事实上,菲利普•迪克的作品从不为科幻而科幻,毋宁说,他借科幻的外壳探讨了一些关乎人类生存核心价值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是不分想象与现实,过去与未来的。所以这部 1968 年出版的作品,虽然设定的具体时间、历史和科技背景不同程度地与当下脱节,读来却不显过时,反而颇具前瞻性和普世性。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时间设定为1992年(此书1980年在美国再版时,时间改为2021年),彼时美苏核战争终于终结了地球的生命,人类通过殖民外星球苟延其残存的命脉,而一部分对地球怀揣恋母情结的人类则留在地球,终老、等死。里克•德卡德便是其中一位,守护一个经常陷入抑郁症以至时时需要通过高科技调节情绪的老婆,从事一份收入菲薄做起来既危险又很不带劲的工作,他的工作就是猎杀从外星球逃亡地球的仿生人。这些仿生人被大规模生产以便殖民地开拓工作,由于不满为人类奴役,他们的出逃使他们个个留下了暴力抗法的案底。

大凡科幻小说总要再造和重置“世界观”的设定,《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也不例外。从“软件”上来讲,本书与一般科幻小说比起来并无太多出新的地方,无论是各种高科技新发明,或者人类社会组织,看起来都相当笨拙粗糙,所谓科幻小说可以预见未来的具体技术进步,在本书中是看不到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本书的“硬件”,仿生人包括后来各种版本的克隆人大逃亡常常被人们演绎或者释读成摆脱奴役追求自由的人权宣言,但本书并不意在探讨这些东西。“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看上去像是在追问仿生人有没有灵魂,但这一追问反复出自行家里手的赏金猎人里克•德卡德之口,他进而感觉自己迥异于常人因而显得很“不正常”并陷入情感困惑的绝境。从这里我们可以窥视到菲利普•迪克的写作意图:仿生人有没有灵魂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到底是什么使得我们认为仿生人没有灵魂,并使觉得仿生人没有灵魂这一论调未必可靠的德卡德感到“不正常”,简言之,划定“正常”与“不正常”的标识与界限究竟何在。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由是获得一种超越科幻的哲学意义,使我们将注意力从思考的对象——仿生人——转移到思考的主体——我们自己。而我们最终发现,决定我们认识仿生人、并划定相关标准和界限的东西,同时也决定了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和角度,而这种东西未必是可靠的。小说中有一处写到德卡德因被怀疑为伪装成真人的仿生人,而被逮捕押解到一个与其所在的原警察局完全不同的警察局,局长告诉他仿生人的记忆是以技术手段被移植进大脑的,也就是说,仿生人从不自知是仿生人而他的所有经历只是晶体再造技术的虚拟成像。震惊中德卡德打电话给原来的上司然后被告查无此人,打电话给老婆结果可视电话上出现的是个陌生女人。虽然最后表明这一切是仿生人陷害德卡德的阴谋,警察局也是仿生人用以自保建造的与世隔绝的封闭设施,但在我们读来,这一刹那的幻灭感足可使我们怀疑自己是否也是一个被植入了记忆晶片,把虚拟成像当成真实经历来体验的仿生人。

于是这本《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除了别具一种“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的辩证色彩,也制造了一个混淆真实与虚幻、当下与记忆的“平行世界”,这个“平行世界”的存在打破了单一世界唯一存在的合法性,因而,单一世界据以存在的体系和价值观也颇可成疑得近乎摇摇欲坠了。在此基础上,仿生人是否有灵魂这个问题可以拿出来重新探讨,真人与仿生人的区别标准同样需要重新勘定。

但这还不是全部。小说中影射阿波罗登月计划的“默瑟主义”,表明作者菲利普•迪克写作本书有其强烈的现实关照。“默瑟主义”是一种混合了耶稣负荆救赎人类和西绪福斯推石上山永远受苦的半宗教半神话的信仰体系,信众通过它感受人类大同的理念,但结果证明记载这个信仰的影像只是核战争前好莱坞电影棚中制造的假象。

尽管后来不断有证据证明对阿波罗登月计划的质疑纯属一些人的别有用心,但在菲利普•迪克写作《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的上世纪60年代,这一质疑无疑具有极其重要的批判意义。其时美国同时与苏联和越南打着一冷一热两场战争,而在美国国内,关于少数族裔人权、民权、女权、反战和性革命,以及稍后的学潮,正如火如荼地酝酿和上演着。无论是暴力斗争抑或言语辩论,互贴标签以区分“敌我”再自然不过,但没有人能真正沉下心来思索这些标签在标举自己的主义时兑了多少水掺了多少假。仅举当时风行一时的“智力测试”,便被出自不同用心不同阵营的人用来证明黑人的智力低于、等于或者高于白人,所有人都热衷于制造“非我族类”,而其科学性是在所不问的。在《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这种由一叶障目的标签制造的等级和分裂无处不在,仿生人分枢纽5型、6型……N型,以表明其市场价值,而真人则分正常人、轻度特障和重度特障,后两类人无移民资格甚至被剥夺了生育的权利。

是的,我们睁眼看世界但无不戴着一副眼镜,这副眼镜深浅不一颜色各异决定了我们看世界的方式,但我们大多数人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副眼镜的存在。写到这里,我想起美国作家科马克•麦卡锡(又一个和菲利普•迪克一样把世界看得通透的作家)在小说《血色子午线》中关于“真理”的论述:“世界的真理,但凡你没有从降生那一刻起就看着它,它就只会以当前的面目出现在你面前”。这使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自问:我们的经历是否是植入大脑的虚拟影像?所有现存关于历史、哲学、艺术、政治、意识形态……的叙述,是否只是这一影像的投射?就此而言,我们这些所谓的真正的人类,是否是另一重意义上的仿生人?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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