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破空:台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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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敢往下想,但谁也无能为力。大海已经是风浪肆虐的屠场,任何人如果再纵身其间,都将万劫不复。徒劳地在岸上奔跑着,呼喊着,流泪着。天不灵,地不应,五个人状如疯魔。粗糙的礁石已令我们周体浴血,然而,真正浴血又浴泪的,是我们痛绝的心。

大祸终于降临,勾心斗角的我们,最终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

最后,一切都平静下来,一如风暴撤退后波平浪静的海面。只有海岸线,还暗暗受到余潮的拍击,仿佛是某种提示,不解恨似的。这余潮也咬噬着人的心。

返航的时候,我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何云掉在最后,三个女生则并肩走在中间。只有她们显得是同路人,与一前一后的两个男生仿若无关。无视本地人好奇的注视,我们径直穿过码头,登上三层式的机动客船,一个个神情肃穆。

总觉得少了人,感觉不止少了杜志安一人而已。在一个彼此都熟稔的集体中,少了哪怕只是一个人,都会造成巨大的空缺感,好象同时少了好多人。也许,这并非错觉,少掉的不止是一个人,还有许多别的东西。比如,平时杜志安老是抢着给大家提供的服务,排队,购票,递水之类,现在轮到我们自己。

我在宽大的集体舱里坐下来的位置,故意与众人拉开了距离。低垂的眼眉,却分明感觉得到,三名女生中的两名,潘秀迪和刘琴,正把视线交替循环地游移在我和何云身上。不用看,我也知道,投在我身上的目光是钦敬甚至敬畏的那种,而投在何云身上的则是鄙视和怜悯。这不公平!这吼声在我的胸腔里回旋。不知道是否有人从我不时流露凶气的脸色上听得出来。然而,这凶气显然被曲解成了另一种。面色青白的何云,周身依然在微微瑟缩。凌乱的发丝,覆在青石板一样的额上,象一抹青苔,嘴角间中抽搐,尖削的下巴因为急剧消瘦而显得枯涩。这样的状态,已经是第三天。英俊而挺拔的何云,竟变得如此不可思议的丑陋而猥琐,他好象全垮了。曾几何时,令我难以望其项背的英俊,挺拔,叫我嫉妒得发狂!

梁丹依旧双眼红肿。继续流泪的,是她的心吧?避过潘秀迪和刘琴的目光,我偶尔瞥她一眼。偶尔也接住了她投来的目击,极短的一瞬,便飞快的收回。她神情呆滞,除了偶尔对我的一瞥,她几乎全无生气。她不看任何人,更毋用说何云。曾几何时,这团体中,她奉何云为偶像。

我不忍卒睹,站起来往客舱外走。象八天前的那个下午一样,我在靠船舷边的过道上被海风和船速摇得趔趔趄趄,心中不免气恼,我间或把一下栏杆,不无艰难地行到船尾,脚下的马达依然振聋发聩。一如我估计的那样,大约十分钟之后,梁丹来到我的身边,她哑着嗓子,说要告诉我一件关于杜志安的事。她那微微涨红的面颊,似乎鼓了极大的勇气。我不禁紧张起来,凝望着她那张一度娇妍无比而今却苍白失血的脸,猜测着隐藏在她眼眸深处的谜底。她避开我的目光,别过脸去。我突然说:不用讲了,杜志安爱你,只有他才是真的爱你!

梁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是的,她点点头,轻声道,早在学校的时候,一个多月前……

我以手势坚决阻止她说下去。投递情书或者徘徊窗下之类,都是校园里老掉牙的套路。我不想听。她于是在稍事停顿之后转了话题:我昨晚梦见他,他说,是我害了他……

梁丹说着,再一次低头啜泣。

我也想起了自己的一个梦。于是安慰她:他不甘心,死不瞑目,,所以要到梦中与你想会,细诉哀怨。很难说是你梦见他,还是他梦见你。

连续两个晚上,头下枕着的,已经不是柔软的床铺或者枕头,是大海汹涌的波涛和岛上狂肆的台风。昨晚,我昏然入梦时,看见杜志安从滚滚波涛中跨出,朝我迎面而来,浑身湿透,却仪态从容。不待我开口,他脸上却首先露出极度惊讶之状,说:我还以为你已经……他没有说出的两个字是:死了。

我惑然:不是我,而是你……

他释怀一笑:怎么会呢?那是你做的梦吧?

片刻间恍然大悟,原来大家都好好的,那一场风难,不过是南柯一梦。我自嘲道:瞧我这人,连现实和梦都混淆了。

今天早晨,在经历了连续两个难眠之夜之后,我不知道自己沉睡不醒,竟几乎要误了回程的船期。后来我才了解,沉睡不醒的不止我一个人。我是被一阵悉簌的声音弄醒的,起初还只是半醒半睡的朦胧状态。中度近视的裸眼,加上乍醒的迷糊,朦胧浮现于眼前的,是一个似梦非梦的人影。

那掠进蚊帐的人影,渐成女性优美的轮廓,袭进鼻腺的,还有温馨的气息。人影弯下来,伏在我的耳际,温柔地低语:醒来了,该醒来了,不然我们要误掉船期了!

暖流般的声音,又像母亲的呼唤。莫名的凄怆,我潸然泪下。杜志安的形象,船舷边伫立的侧影,沙滩上错叠的脚印,狂波中高扬的双臂,飞快地闪过我的脑际,又反复循环。

我侧过头来,惊慌地搜索帐中女子的眼睛,人影渐近,呈现清晰的美丽,在四目交注的刹那,我猛然张开双臂,怀着不可遏止的渴望,将梁丹环腰揽抱,仿佛有预备似的,垂发如瀑的梁丹,上体恰好落在我的胸口,让我的身体摩挲到她睡衣里丰饶的柔软和弹性。狂吻,淹没在彼此纵横的泪溪里。

静谧的黎明,沉寂的旅舍,证明其他人都依然沉睡。我和梁丹,用了十多分钟的努力,第三次,才将四唇分开来。梁丹抹了一把泪痕,掠开蚊帐而去。我听见她在走廊上东一阵西一阵地敲着邻近的门。哭似地呼喊着人名叫起床。

出事后的那个晚上,台风整整刮了一夜。应该说,海岛上的房屋构造设计,早该预计了台风的破坏力。然而,第二天早起时,我发现,房间窗户的玻璃上,裂开了长长的一道口子,那是台风摇撼的痕迹。台风横行的一夜,只要有一丝空隙,它也会抓住不放。而在走廊尽头,也有一堆碎玻璃的渣。昨夜里哗啦一声尖响,令人毛骨悚然,想必是这窗玻璃碎裂的痛苦。联想到昨天的海难,我不禁为这窗玻璃的摇碎感到痛心,这本来是不应该的,应该是早有防范的。数万年面对大自然,人类依然是如此的粗心大意!

几天来,海滨之夜,给予我的,一直是沁人心肺的静谧而温馨,与白天的人事纷争形成截然对照。然而,这海滨之夜,如果充塞了噪音和杂响,反会显出可怖的氛围,死亡般的沉寂,幽暗,阴森。出事的那个夜晚就是如此。

那个晚上,窗外整个是暴风雨杀伐的战场。五个人都挤到了一个小房间,分享真正的恐惧。三个女生挤到了一个床上,何云占据了靠门口的沙发,我则独占一床。真正的恐怖往往不在事件的发生之中,而在事件之后,回忆的后怕。事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回忆中变得更为惊心动魄,更为撕心裂肺。

睡不着,没有入睡的念头,似乎也没有入睡的权利。对杜志安,人人抱着深深的负罪感。仿佛刚刚完成一场谋杀,挤在这房间里的,个个都是罪责难逃的合谋。

无法挽回他的生命,甚至连寻觅他的遗体都无能为力。死亡的结论是毋庸置疑的,但仍然不愿意放弃他可能生还的幻想,或许会出现奇迹,上苍保佑他无恙!

都不堪睡。临到黎明的时候,我却沉沉睡去。看起来,我是唯一有权利入睡的人。在这批幸存者中,我是公认的“英雄”。证明之一,就是朦胧中,梁丹上来给我拉上被盖,这一不加掩饰的关怀之举,显然得到众人的认可。戏剧性地,经过这番暴风雨的洗礼,我又恢复了自尊,重又成为小集体公推的头。

当然,我是真的疲乏了,在重叠的摇撼心旌的回忆中,精疲力竭。身体卧于床塌,灵魂却行走如飞。狂风暴雨中,惊涛骇浪间,漆黑幽深的海底。

半夜醒来时,我顺便瞥了一眼其他人的睡相,个个合衣而卧,扭曲的形体,尽如恐怖的魔影。

出事的整整一个下午,我们狂奔瞎忙。因为台风,当地人大都龟缩在各自的家中。镇上无人营业,向学校打电话或者发电报都不可能。与几个恰在岸边的渔民一道,在礁石堆上了望,在乱石滩间奔跑,我们大呼小叫,声嘶力竭。个个心急火燎,身心俱碎。我们不得不奔跑,狂呼乱叫,仿佛这一系列行为的本身,成了我们意志唯一的支柱,仿佛非其如此,精神就会崩溃,良心就会绞裂。

一切都无济于事,肆虐的台风,并不因我们的主观意志而改变初衷,转换面目。台风在海面上往复驰骋,在海岛上横扫千均。暴雨狂泻助威,猛烈抽打着山石,树木,房屋,也无情抽打着我们绝望的心。狂澜冲天,惊涛裂岸,这凶猛咆哮的怪兽,不可一世。

哪里有半点杜志安的影子?一直帮助我们的渔民,转而规劝我们,虽然他们那些艰涩的方言,我们听不懂一句。规劝的大意是:回去吧,回到旅馆去吧,继续呆在这里是危险的。从他们纯朴而焦急的神色看来,他们真的担心,流着泪,淌着血,在崎岖不平的石滩上狂奔乱跑的我们,说不定会失足掉入汪洋,当台风的高潮到来时,我们肯定会被卷入狂澜。最后,对我们不听劝告的一意孤行,他们只得生起气来,将我们一个个强行拽回。

杜志安还在我们中间,不仅是精神,还有实体。渔民们第三天就找到了他,是飘泊在岸边的一具尸首。台风过后,天气很快恢复炎热,当地没有任何保护遗体的技术或设施,等不及学校领导和杜志安的家属赶来,草率的当地政府已决定将杜志安的遗体就地掩埋。

我坚持己议,将他埋在岛上最高的的山巅之上,我们看过日出的地方。在那里,杜志安可以极目远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挡他的视线。当地政府人员犹豫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同意了。尽管他们嘟囔说,他们从未在那山顶上掩埋过人。

下葬的时候,当地人用几支竹笛,吹奏一支陌生如异邦的曲子,幽怨,暗哑,闻所未闻,却耸人视听。这音乐象活动的生命,从空旷孤寂的山巅飘落。我们五个人都泣不成声。

红砂土垒成的坟茔,是杜志安已死的事实,然而,我依然难以置信!难道造物主的头脑是充满恶作剧的?制造生命,又灭绝生命;先生之,而后死之。这种逻辑简直荒谬绝伦。人啊,劳苦过了,享乐过了,哭过了,笑过了,到头来竟都是一场空?人啊,这天地间最高贵的精灵,即便不计意外,也只拥有可悲的百年寿限,远不及匍匐于地、以爬行为生命意义的蛇抑或龟!

自我中心主义,没有什么时候,比当晚我们五个人的表现更为显著和执著了。每个人都拼命地自疚自责,自艾自怨,自暴自弃。谁也不愿去正视,这场悲剧,当然是种种因素合力的结果。此刻,暂时丧失了理智的我们,淋漓尽致地表现着另一种自私:急于解脱自己,而求得心理平衡。

潘秀迪神情大变,平淡,毫无恭媚。应该是我的责任,杜志安下葬后的晚上,潘秀迪首先开始检讨自己,她淡定地说,是我怂恿大家下海,而且,我诅咒了,我诅咒梁丹,我咒她死。大概这样,就出事了。

潘秀迪的语气极为冷峻,众人却并不惊奇。

过了一会儿,刘琴开始说话,一反她一贯的平淡语气。说出的话,尽都出乎众人意料:其实,这全都是我的责任。风消息,我一早就知道了,打那天上船起。你们都忙着打牌,相信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广播里的风预报。没有告诉你们,我是故意的。其实,灾难早就酝酿好了。想想吧,一路上吵吵嚷嚷,勾心斗角,不就六个人吗?四分五裂,各执一端,在学校时都还是好朋友呢!就知道要出事,要遭天罚的。这下好了,死掉一个,天网恢恢。有道是“上帝要毁灭人,必先令其疯狂”。我们这些人啦,一群丑陋的“高等动物”!

刘琴居然说得慷慨激昂,令人惊诧而刮目。顿了顿,她又叹口气道,我想起第一天上船时,杜志安的一句戏言“我们去寻找天国”。不是戏言,是箴言。

就在昨天晚上,她继续絮说,我偶然听见杜志安在叹气,什么“无聊透了,生不如死”。干嘛说到死?难道他的结局是一种自戕?她瞪大眼睛,询问每一个人。没有人应答。

作为她的结束语,她把声量调小了:我当时就有不祥的预感。刘琴说完了她的话,房间里霎时笼罩着诡秘的空气。

不,不,怎么会是你们呢?梁丹打破沉默,哭似地喊叫道。一切都是我,一切都是因为我!

她那激愤的神情,分明还隐藏着更多的含义:浪漫心,风流性,多么羞耻!是我连累了众人,是我害死了杜志安,我现在的生命就是从他的牺牲换来的。可我,漠视他,伤害他,一味地寻欢作乐,想想他那悲怨的、绝望的眼神,天啦,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静默。大家不由自主地瞟瞟何云。此刻,梁丹正收回冷冷瞪向何云的一眼。后者依旧咬紧牙关,下颌肌肉微微挛动,缄默着。交织着痛苦和愧疚的青白面色,已经道出了他要说的话:不用说了,我是罪该万死的。临阵脱逃,是的,可我无能为力。那时,我自身难保。我游技平平,如果我去救人,不管是救梁丹还是杜志安,都是负薪救火。搭救,只能白搭上一条命。自私?是的。唾骂吧,谴责吧,我无话可说。

轮到我发言了。我咳了一声,一字一句,象是发表演说: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我才是始作俑者,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在这片石滩上下海游泳的话,如果不是我带头下水的话,唉,说远一点,如果不是我首先倡导了这趟旅行的话……

其实,我没有说出更关键的下文:可怕的,是我那一脚重踹,那致命的一击。被咆哮不息的暴风雨所掩盖的罪行。英雄?我不是,我也是贪生怕死,自私自利。是的,贪生怕死,自私自利……

但就在这时,我突然愣住了。意识在一瞬间都集中到了杜志安身上。心中有一个块垒,一直如埂在喉。此时才知道,这块垒,是那个细节,那个揪心的细节,那个最后的细节。

杜志安猛然抱紧我的双腿,将我从礁石之顶生生拽下,把我从高空摔落,跌入漆黑的深海。紧紧箍住我的那双手,绝不仅仅是求援。更是绝望的极点下,与我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决心。他要我成为他的殉葬品。

烈士?是的,为了救梁丹,他奋不顾身,勇往直前。那是出于爱情,因为一厢情愿而神化至极的爱情。这神化的爱,超出了生死的意义,更遑论友谊。如果不是梁丹,比如,是何云,杜志安会如此地舍生忘死吗?所谓友谊,与爱情相形,是多么地脆弱,苍白!

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任何人不能例外。何云的表现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的表现,在于谁也没有察觉的间隙,当杜志安扑向梁丹、与我擦身而过的瞬间,还有,海底下那致命的一脚;杜志安的表现,则是那个最后的细节,在暴风雨封锁的海底,

然而,不能,我绝不能令杜志安业以高大的形象,有丝毫的受损。他毕竟付出了生命,尽管那未必出自他真正的心意。在众人眼里,他那高大的形象,足以惊天地,动鬼神。

念及此,我猛地抬头,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在这一瞬间,仿佛谁要对杜志安有所怀疑,我就会立即冲上去,砸扁他或者她的脑袋。然而,显而易见的,谁也没有怀疑,个个神态如初,除了我自己。我顿时松了口气,随即感到一阵阵来自于身心深处的疲惫。

何云一直低垂着头,两天来,零乱的发丝就牢牢贴在他的额头,连同惨白的脸,此刻依然。看着我忽然站起来,向何云走过去,潘秀迪惊恐的眼神似乎在惊叫:你们要打架吗?

却见我拍着何云的肩头,咬着嘴唇,低沉着嗓音对后者说:振作起来,何云,我们是同样的人!

没有人听懂我的意思,包括直着眼睛,牢牢看我的何云。我不想再解释,一句话也不说,径直去睡觉。

梁丹在雍和宫的朱漆大门前等候我。还没有跨过马路,隔着车水马龙的大街,我一眼就认出了她。一袭玫瑰色的衣裙在黄昏的劲风中飘扬。身形依旧娉婷,只是一种出奇的沉静,令人顿感存在的距离。在她左顾右盼的时候,我立在了她的身旁。只有近在咫尺,我才看清了她。岁月的风在她的头上剪了又剪,此刻,她半长的头发被卷成了一个椭圆的髻,盘在脑后。她被增添的年龄,是以容颜上隐隐加重的色素和略呈松驰的肌肤来表征的。而显然的,她的近视也进一步加剧了,因为她居然在我看见她之后才认出我来。我迅速计算出她的年龄:整整三十岁。

当我们寒暄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在彼此打量对方。急切探寻的眼神,多少失却了一些少年的矜持。许多话淤积在喉,我被堵塞了。实在想不出该先说哪一句,半晌,才说:九年了。

是啊,九年了。她凝视着我,重复我的话。

共进咖啡时,我告诉她明天我将飞回南方。她只是浅浅一笑,轻叹口气。与其说是成熟,毋宁说是沉静。昔日生动的形象完全被沉静所取代。其实,早就沉静了,从那次海难之后。

好几股强烈的愿望一齐涌上心口,对她的爱慕,对往日的追思,重逢的乍喜还悲。其中一股异常强烈的冲动,却是要告诉她,一个关于当年的秘密,我不是英雄,我也是贪生怕死和自私自利的,如果不是我那一脚重踹,杜志安兴许还有存活的机会……

当我终于鼓足勇气,一气说完,梁丹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惊奇。在这个西式的咖啡吧里,她绝对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我情绪激动,口若悬河,一时难控,还想说到杜志安,证明他和我一样,也并非大家心目中的真正英雄,我刚刚提出杜志安的名字,却被她扬手制止,她淡静道:这些事早已经过去了,干嘛你还要提呢?

她居然不认为我的忏悔有任何价值!她那幽幽闪烁的眼眸,似乎还透露了她不以为然的困惑:多久了?还这么认真!

你相信吗?我不甘心地问。她摇摇头,解释摇头的意思,却无关相信与否,她反问:这重要吗?

是的,重要!我抿紧嘴唇,在心里喊道。然而,我不能再讲下去,对我来说,大可悲哀的是,在生命中如此至关重要的情结,却找不到分享或分担的知音。像九年前一样,她不理解我,丝毫也不。令我万万想不到的是,我内心因此而生的痛苦,与九年前的,殊无二致。我低下头,捏扁手中的纸杯,掩饰着随时要奔涌的热泪。

十点钟的时候,我们变得无话可说。沉默相对的难堪持续了十几分钟,她不得不说:太晚了,你该休息了,明天你还要赶飞机。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几个小时前熊熊燃烧的激情,被她理智的凉水,浇灭成灰烬。在奔跑着来寻会她的时候,我曾经想:去他妈的航班,她要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甚至哪怕,从此就不再回去!这个念头的依据,是那次海难后,她留给我恋恋不舍的神韵。幻想再一次破灭,像九年前一样,我被烦恼所压制。也如九年前一样,是自寻的烦恼。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想当然。

我来不及调整自己,她却已经伸出手来,她满眼真诚地凝视着我,说:很高兴与你重逢,愿我们,后会有期!

我握住她凉滑的手,牵强地笑了。

当晚入睡前,我坐在床头,以异常沉静的思绪,从事已经荒废多年的习惯,一口气写下一段又一段日记。都与具体的人事无关,全是夹着感叹对自己的告诫,最后一句是:岁月激流,往事如烟,不可认真。忘了,忘了,都忘了吧!

次日清晨,在刚刚起飞的飞机上,我埋头看当天的报纸,故意不去张望和理会,脚下,别离的城市。

《陈破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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