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唯:中大学生会:三千选票造就一个本土学生组织——香港本土主义观察之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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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5日,香港中文大学的新学期开始之际,俗称“民主墙”的由大学设立的公开讨论区上出现了“拒绝沉沦唯有独立”的港独海报,引来一名外界称为“白衣女生”的大陆研究生将其撕下,并先后用普通话和英文与持不同意见的香港同学争辩。这段视频由一间香港网媒发布在网上,其后被其它媒体转载,引发了陆港两地网友热议,同时在香港社会引起轩然大波,建制派与反对派意见激烈交锋,由本土派学生控制的各大专院校学生会纷纷声援中大学生会,而各大学的校长及管理层反其道而行之,一致声明反对港独言论,维护民主墙的行政规范。这就是中大民主墙港独风波。

“白衣女生”事后表示,港独是违法的,光天化日下贴这些违法东西感觉很不好,形容“好像如鲠在喉、眼中钉一样,看着不是很舒服”。她指责中大学生会是港独海报的始作俑者,强调中大学生会绝不代表中大学生的心声。

民主墙风波袭扰了近一个月后逐渐平息,但没有达成共识,争议双方也没有兴诉行为发生。港独标语是否违反基本法?港独言论是否在言论自由范畴,各方各持己见。笔者近日访问了处于民主墙风波浪尖的中大学生会。

中大学生会坐落在中心校区的游泳池和学生餐厅旁,一间约30平方米的房间,入门处的柜台专设有为学生提供服务的工作人员,四周墙上的书架摆满了书刊。本届(第四十七届)学生会外务秘书李文耀向笔者介绍了学生会的情况。

学生会产生方式

瘦弱身材的李文耀是大二学生,主修哲学,他在今年2月初成功作为当选的新一届学生会内阁成员,他称学生会工作占据了他在校时间的10%还多

根据学生会架构,设有会长一人,副会长二人(副会长及外务副会长),还设有财务秘书、干事、内务秘书和外务秘书。整个学生会管理层(内阁)在选举时整体捆绑竞选,成功当选后便作为一个团队运作。学生会内阁做一年,成员不限年级,每年的一月底二月初进行换届选举。任何学生都可以组团队参加竞选,按照一定的规范和程序,提出竞选政纲,获得多数支持票便可当选。

学生会由全体在校学生投票选举产生,章程规定投票率达六分之一为有效,支持的票数多过反对和弃权票即当选。学生会共有三个工作机构:学生会本部、校园电台、学生报。此外,在中大的九个书院中还有各自的学生会,专门为各书院的学生服务。

根据校方数据,2016年中大共有全日制本科生16583名,包括大陆生2012人。本届学生会换届选举的投票率略超20%,票源来自本地和外地学生,大概获得三千多张票。由于本地学生占多数,由本地生组成的学生会内阁自然有吸票优势,但据观察,整体投票率不算高,在一万六千多学生中,3000多票选出的一个学生会是否能够充分代表中大学生的意志?这也难怪“白衣女生”指责学生会不能代表学生的心声。

政治冷漠中的暗涌

大学生的校园生活明显区别于中小学生,主要是依靠自律、自修、自觉和自强模式,藉助高等学府的资源平台,造就自己的学术、世界观和人生道路。中文大学是亚洲高等学府10强之一,香港中学文凭考试中的强者才能够分进入中大,在香港中学毕业生中平均每五个人才能有一个进入大学本科,而中大在香港高校中排名较前,因此这所山丘上浓荫下的学府,集聚了高素质的学子。

香港本地文化中,对政治的参与度一直不高,每年的议会选举投票率都难以超过50%,何况一个小小的学生会,产生的门槛只是学生人数的六分之一。

2014年“雨伞运动”以来香港的政治动荡中,本地学生比以往更多地被吸入建制派和非建制派反对或支持普选、自决和港独对立中的漩涡。根据一项调查,本地青年学生中赞成自决、独立意识的占多数,成为香港本土派中的主要力量。但是真正站在本土力量抗争前沿的学生并不像统计数字中那么多,绝大多数学生更多的是存有一种本土心态,而并不身体力行地投身街头抗争。这就是所谓的香港人政治冷感,冷感中包含的暗涌左右着民情舆情倾向。

李文耀说,外地学生对学生会事务习惯上比较冷淡,较为专注个人学业,而中大的学生会有独特的参选门槛,必须是操中文(并没有限定粤语和普通话)为主要语言的候选人。本地生基数大,对校务的关注度自然比外地生要高,这就造成了学生会的本地化优势。

据观察,中大的两千大陆生如果按照其圈子文化认同和归宿感,动员票数的能力应该比较强,但是多数大陆生对学生会事务比较冷淡,重视学业,考虑出路。据悉,两年前,曾经有大陆学生组阁参选学生会,但是因为不熟悉程序,没有通过审核,因此没能参选。本届3000多张选票,有多少本地生和外地生投票,没有分类统计,但李文耀的印象是,投票的学生仍以本地生为绝大多数,大陆生投票很少。在一个开放性的学生会选举中,大陆生注定没有优势,而只能够对学生会采取不认同、不参与,不对抗、不关事的态度。这种情况在香港的其它高校普遍存在。

本地学生对学额的抱怨

在香港本土主义思潮和相关抗争中,年轻人抱怨的比较多的是大学学位分配的偏颇,各大学存在不合理比例的学额留给了外地生,使本地生上大学的机会被削弱。虽然港府提供了副学士课程以及今年增加了自资大学补贴,但是还是没有改变本地中学毕业生上大学超不过一半的现象。香港每年大约一万六千个大学本科学位供本地生考取,考生大概七、八万人,能够上大学本科的大概只占五分之一。

李文耀说,大陆生“入侵”最严重的是浸会大学,90%的外地生都是大陆生,而该大学的外地生占了整体学生的20%.

遭到本地生诟病的是,大学当局用校内资源来补贴外地生,外地生的学费一般是8-10万港元一年,但是学校对每名学生四年的培养费用投入超过100万港元,换言之,外地生受到了政府和香港纳税人的补贴,对于本地生不公平。

这就很容易理解大学校园内本地生和大陆生之间存在的矛盾,一方面是因为陆港两地的基础教育差异,本地生与大陆生相比在学业成绩方面存在弱势,大学的国际化水平并没有给本地生带来原生优势,而是与大陆生同在一条起跑线;另一方面是陆港两地的制度背景不同产生的价值观分野,对香港政治和经济的未来发展,香港的政制改革方向,陆港两地融合,香港本地人的主导权等,带来不同的解析和判断。

从更深的层次看,在香港学习的大陆生中,他们毕业后有相当部分会留在香港就业,因为具备两文三语的优势以及对大陆的熟悉,大陆生的职场前景容易超越本地生而成为企业的骨干甚至成为香港未来的管治精英,这一点对于本土情结浓厚的本地生来说,是心中的阴霾,引用那位“白衣女生”的话,是如鲠在喉的感觉。

因此,本地生正试图努力掌控对未来的话语权,对香港治理的优先权,保住香港的原有制度和优势,本地生在大学学额分配上的诉求,多少也表达了对外来竞争者的忧虑,对当局偏袒外地生,忽视本地生权益的厌恶。本地学生组织觉得需要表达一种排除异端的自决立场,衍生的港独议题无疑是宣泄一种累积的不满。

学生会成为本土运动的基层组织

中大民主墙风波所暴露的问题性质,并不是对公开讨论区的具体管理措施有争议,而是香港社会本土思潮在大专院校的反响,可以说是第二波本土运动,第一波是2014年开始的伞后组织,如青年新政、本土民主前线、香港民族党的活动,目前处于低潮和蛰伏期。校园内这种“野猫式”的游击本土运动还没有达到公开透明,真刀真枪的较量程度,张贴港独海报的人始终没有露面和承认,建制派找不到具体的攻击目标,而要求港独和自决的人藏在芸芸学生中。即使本届学生会在2017年4月份搞的讨论港独的论坛,学生们也是以自由言论表达自己的看法,并没有对具体的抗争行动有任何背书和倡议。

据观察,中大学生会与其它大专院校的学生会一样,已经成为本土主义运动的基层组织。李文耀说,在意识形态方面,香港的学生会与大学管理层差异很大,校方对于学生会权限和学生自治方面态度比较保守,中大民主墙风波中,校方的立场基本是站在学生会的对立面,其实校方可以用行政手段来规范民主墙的张贴,如正常表达意见、实名、不相互侮辱等,学生对此可以接受,但是这次风波中,校方给出的反对理由是:港独诉求和言论违反基本法,违反学校一贯的立场。因此学生会对此不能接受,认为港独言论属于言论自由范畴,如同要求修改基本法是正常的言论自由表达,不应视为违反基本法。

民主墙的言论代表了部分学生的情绪,这与雨伞运动中和之后社会上不时有巨幅横额表达“我要真普选”有着异曲同工之处,本土派学生的情绪近来还受到双学三子的改判入狱,六名立法会议员被史无前例地取消资格的刺激,自动生成的一种激烈不满而采取的行动。

奇怪的是,民主墙风波发生地的中大,学生普遍对此事的反应冷淡。李文耀说,学生会所收到的学生反馈少,很多学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不主动了解情况,或一知半解,或知道整件事,但是无动于衷。风波引起社会很大反应但是在校园内却没有引起相对广泛的关注,风波引发的校内学生关注,大概只有20%多。事后学生会做过反思,认为学生会应该改善其工作,应更多的接触学生,更多地向学生解释这件事情,加大动员能力,使更多学生关注事件,而不是单靠学生会组织几个小规模的研讨会。风波期间,学生会搞过论坛,只有几十名学生参加。

走向街头政治香港独立作为选项

一般来讲,学生会主务以关注校务及学生福利为主,但中大学生会对于社会政治的投入比较热衷。新一届学生会启动以来,积极参与全港性的政治运动,参与过摆街站,纪念沙士14周年期间,办过讲座,派传单,比较侧重校外的活动。李文耀承认这是学生会工作的不足,他认为在校内的活动应该包括收集学生意见,创新议题,多聚焦校内议题,膳食住宿等。

由于学生会已成为一个本土运动的基层组织,必然要涉及参与社会整体意识形态的论述和抗争,在学生会的竞选政纲中,在几个重大政治议题上表达了立场,其中包括特首选举、人大释法、六四事件、香港前途、港中关系、警权、单程证审批权、性别、劳工议题、土地议题、普教中(普通话教中文)等。

对于特首选举,学生会不承认任何一位于现时制度下所产生的香港政府行政机关首长,认为一个理想的民主选举制度,不应先由人大委任,公民应有平等之选举权及被选举权。学生会反对人大释法,认为人大不应有释法权力,而终审法院亦不应主动寻求人大释法,最终释法权应交由香港人,实现港人治港。

对于“六四事件”,学生会认为,支联会提出的纲领“建设民主中国”及“追究屠城责任”,并非港人必然责任,“结束一党专政”亦与香港民主并非直接挂钩。而且纪念方式行礼如仪,早已沦为政党工具,以消费六四去维持政治力量,在理念和形式上都与学生会立场有违。应以港人为本位,籍六四事件反思香港前途和未来民主运动。

中大学生会对香港前途问题,采取了本土派的立场,认为2047年香港前途问题迫在眉睫,一国两制、港人治港和高度自治早已名存实亡,港人必须立即就2047前途问题展开讨论,尽快凝聚共识,在2047大限前建构一套属于香港人的宪法,彰显港人意愿和保障港人利益。为了确保港人能享有民主、法治和自由,香港独立亦不失为其中一个选项。

学生会还认为,人大释法、普教中、单程证审批权等议案皆为中国政府对香港政制之侵犯,香港无论在政制、语言、文化等皆与中国截然不同,其独特性显着,因此主张港中区隔,让香港真正属于香港人。中大学生会与泛民的政治理念区别在于:泛民争取民主的方式已经过时,大中学界关注所有为政治理念,香港前途坐牢的人,而不是泛民在游行中聚焦的特点人物。

学生会政治化是香港各大学在可见将来的趋势,象牙塔里一心治学的传统现象不复存在,大学的学生组织将与社会变迁的过程和各种思潮的产生密切互动,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在不同的学生结构中产生。据说大陆在港学生也组织了联合会之类的组织,似乎要与不同政治立场的本地学生抗衡,本土派的本地学生与大中华派的大陆学生在校园意识形态方面的较量在未来的发展如何,我们可以拭目以待。

《纵览中国》October 15,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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