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没想到,我翻译的第一首外文诗的原文是德文,而非英文。其实,过去偶尔也读过一些英文诗歌,从不曾想过翻译成中文。而将德文诗歌译成中文更是不可思议。毕竟,诗歌是如此精巧的语言艺术,不管从西文到中文,还是反之,既达意又保持原有韵味,可以说是不可能的。

我自己的诗歌创作停止28年了。许久前我偶尔还写过几首,都不知哪去了。小时候还是挺聪慧,别人都知道我不到六岁就能从零数数上亿,但并不知我不到六岁就读了不少诗,开始似懂非懂地模拟写作了。可惜到美国后十多年根本不用中文,到1998年时连中文都说不出了。即使现在,能用英文还是用英文,打字速度快多了。

1989年前的我可以说是个理想的浪漫少女,写的诗也是多愁善感,最起码是”为赋新诗强说愁”那一类。那时我刚从中国科技大学毕业不久,还带着我成为中国居里夫人的梦想,还多少有着天之骄子的心态。天之骄子就意味着样样都行。这种狂妄心态固然需要被批判,但也促使我在各方面都有好强取胜的心态。近四十年来,我的人生经历就是不断地为此受到挑战和打压,而我则必须面对并有战胜的能力,最起码是勇气和决心。我现在还进行的就是这么一件我认为道义上和情理上都必须做、又极其艰难困苦的事业。为此,我很感激我在中国科技大学的时光。

不少人以为我们这些理工科的人不知文科,这是不正确的。且不说我们当年即使文科好,也不提倡去学文科,而文科的许多内容是人在社会上不可避免、且不可缺少的。我自己也觉得,人们记得我,往往是因为我在社会科学方面的知识和分析,而非物理和科学。在我看来,诗歌可以算是上乘。记得大学毕业时,我向我当时的同窗兼好友宁铂讨样纪念品,他送我的就是一首诗。唉,我们曾经如此年轻和天真。

1989年我写了最后一首诗歌后,近28年来不再写诗。严酷的现实扼杀了我最后的一点诗作天赋。那以后,我做的不再是一个有天赋的少女的任性选择,而是选择了一个神圣、我却并不善于、也并不喜欢的事业。也有别人有着类似的经历。不久前我含泪读完钱跃君博士的《白玫瑰组曲》片段,那么美丽而动人的诗句。”后来呢?”我问他。”从那以后,我就写不出诗了。”他说。

我选择的充满荆棘之路,不仅需要自我牺牲,更无奈的是平常做的也多是枯燥无味的事务性工作。这和我曾经做过、我所热爱的充满创新、自我实现的科研工作的性质大相径庭。就是文字方面的工作,绝大多数也是千篇一律的事务性的安排与回复,没有什么新意。唯一不同的是,我们基金会一年一度的颁奖词,最近这些年大多是我写的。我发现,唯有诗句最能表达我的主题思想,我采用的诗句为主标题的颁奖词有:

2008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2010年:留取丹心照汗青
2012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2013年: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2015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2016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些既是中华民族优秀人物的写照,也是鼓励人心、富有牺牲精神的高尚诗句。

更多诗句,则属情感世界。最近我为之感动的是两句赠送给我、更改得美妙上口的名句:”相见时难别更难,东风含泪百花残。”如此的才情使得我感慨万千。纵然有千诗万句,也不敢再指望能迎头赶上了。这也是我转个小弯,决定翻译这首海涅的诗的动力之一吧。

人生总会有遗憾,感情上的遗憾人们很容易共鸣。留下首人们永世吟唱的诗歌,多少能弥补一些遗憾。满怀着对莱茵河畔浪漫主义的留恋,我将这首”一颗云杉树”的译文和”我的云杉树”献给莱茵河畔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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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云杉树
— 海涅 诗
黄慈萍 译

在荒芜的北方,
云杉独立在山上。
昏然欲睡中,
披上了冰雪的衣裳。

它梦想的棕榈树,
在遥远的东方。
燃烧的峭壁上,
它孤独又悲伤。

译注:这首诗表达了男性作者(云杉)对女友(棕榈)没有缘分、孤独无望的痛苦相思。最后两句可谓是只能生活在寒冷高处的云杉痛不欲生的表述。又看了一些英文译文及评语,觉得译为”云杉”更准确。Fichten-baum的英文为spruce,短叶寒冷高处的松,高大挺拔,德语为阳性(相对阴性的棕榈),怕热(这大概也是最后一句的由来,心哀欲死–炽热的岩壁能烧死他)。相比较,很多松树能在平原甚至温暖地带生存。这首诗表达点之一就是”无缘”,云杉与棕榈是完全两个不同的区域。

“为自由而浪迹天涯 — 中国流亡文学及艺术系列”作品选

(欧华导报2017年9月版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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