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短篇小说(2)

2017-08-28 老虎庙 知无知

1

河西走廊中部有叫兰州的一座城市,是西部的大都市,兰州的东北部有叫雁滩的乡下,雁滩行政属公社,公社偏西又有叫滩尖子的村落,是雁滩所属的生产队,滩尖子的西北有一片果林,大到不可步量,放一条跑犬也要跑十分钟才从这头到那头,那头则接着了黄河……
入夜,黄河里涛声不绝,梦里醒转,往往误以为隔壁赶集,人声闹喧,终年如此,导致这看果园人的猎犬也不甚灵醒了呢,东家就养了五只,以数充数。
院子不小,上房住东家,厢房左右各住俩房客,东房住的是定西人,夫妇,姓马;西房住的也是定西人,也是夫妇,姓赵。两家房客同乡同域同属甘肃最穷地区:定西。
两家人保持有定西人相同的爱好——吃洋芋。洋芋学名就是马铃薯。西洋人把马铃薯切了条形,过油炸取,辅以盐,为配餐,配合被叫做麦当劳的吃法。定西人自古吃洋芋,却把自己的吃食当作了贫穷的象征:“早上羊(洋)、中午鱼(芋)、晚上蛋(鸡蛋),一天到晚洋芋蛋”。那民谣里藏头藏尾的恰是最鲜明的对照——羊鱼蛋对洋芋蛋。吃洋芋的人久了脸蛋就泛红泛紫,透出血丝,很是异样,尤其女人,所以有叫“洋芋蛋开花赛牡丹”说法,那也多是因为红在女人脸上,与花比,以牡丹最为贴切。
东房马姓的女人便是那红色脸蛋。与西房女人的白脸相比,她更像定西来的,西房女人到兰州市里逛街,穿着随意,不饰粉黛,人前身后,余光里总有城市男人眼神儿的尾随;东房女人去城里,一看便是乡里人来忙了卖菜……
西房女人看书看《红楼梦》,看《荡寇志》,看到了激情处心神不动,读了许多,藏在肚里,独自克化,性格就内向,深邃,令人难以琢磨;东房女人不看书,偶而看了,是看糊壁的报纸,看了竟也有动情时分,那是《法制周报》,有凶杀、有抢掠,还有强奸,但总不讲完整那些故事,因为被另一张报纸糊住了半段,东房女就唏嘘慨叹:人世炎凉,活着真没有意思……
天底下真的有看人识面便知人性的可能,并非形而上学,也非我做脸谱化呢。

2

这一节我要说说东边的男和西边的男呢。
西边的男姓赵,是块头膘悍的西北男人的典型。赵做蔬菜贩运,常不在家。要说的是赵不卖菜摆摊,而是长途贩运,菜源在南方。和当年一样,赵是与乡亲们结伙儿往陕西关中去的麦客,带很少的盘缠,吃很少的粮食,夏季的几月为人家收回很多的麦子,然后得自己应得的一点报酬回河西过自己的日子。现在他们结伴是往南方,是为兰州市上的菜蔬兴旺。南下数月,往返两三趟,一个人可以押回十多车皮的南方蔬果。到得兰州,立刻入冷库,从山一样冰块里掏出成箱的鲜菜。那几日,赵的家里就多了许多菜贩,关起门窗在屋里争吵。院子里还有等的,不耐烦地时时到赵的窗前催问……屋里吵毕,走出来的菜贩总是和赵喜形于色,拱手抱拳而别。下一位进去就又开始了争吵……
赵的女人到那时就不看书,去到果园里散步,到村里相好女人的床头坐了,说她那样女人爱说的事情。好象全然不视别离多日的赵的回还。再到太阳落下白塔山时,赵的女人就记起回家了。
赵于晚饭时候走到房东家串,给东家送些女孩子喜欢的南方产物:颜色鲜艳的呢绒毛衣、颜色鲜艳的塑料书包和颜色鲜艳的……房东就很喜欢,说:好好干,能发财的!赵到东房马家也去,从来不带东西,带得是男人的较劲。
“这回发啦!”马见了赵就说,带着不屑。
“没有你能行哩。”赵的话语针锋相对。
马说:“昨天城里整顿呢,抓了几个……”边说边用斜眼瞥赵。
赵说:“抓他抓吧,不抓还叫社会?”说得像是哲学。
赵的女人就和马的女人一起争说:“说甚?大家都不易。互相里帮衬帮衬,一好百好……”那时,两家的女人都团结得像似一家人。
俩男人都有了尴尬,僵持片刻。马的女人道:“走,到我家喝去!”
往往在这时,赵的文化女人很木纳,马的红脸蛋女人却要睿智许多。她知道喝酒是自己男人的欢乐剂,是自己男人的开心药丸儿。果不然,马就立刻应允。
两家四口同进了东房马家门。马叫女人去驾火炉,说是要旺旺地。就回身招呼赵邻:“上!上床!坐下喝。”。赵的女人就袖手在床沿侧身靠了作旁观。赵则本性外露,立马与马亲近了许多,“还是乡亲亲十分啊。”就上了床,盘腿坐定。
兰州的火炉世界独见,为一绝。不惜钢材做出工业品的架势,除有旺的火眼儿,另有附加的烤箱、温水槽、暖气口,废煤核抽匣,一切操作都借用进口电器的按键、划键、旋钮技术。使这些家什的人则淳朴。马坐了床上与赵对面,马的女人则忠实地站立炉旁……水开了,气儿顶着盖儿哧啦啦地大声响。女人不敢迟慢地立刻抬起那大壶,有些吃力地去到床上的炕桌泡茶。茶是“春尖儿”,大叶儿,色绿且深,见开水便迅急绽放。赵就说:“要七成开水,不伤营养。”。马说:“白吃枣还嫌核儿大?”。赵反驳道:“是这个理呢,你没开化,没见过大世面……”。马立刻反唇:“吃屎的难道把屙屎的难住了不成!喝你的……”
那马的女人始终不能停歇,茶杯里若是水空了。须臾不见动作,马的眉头立刻竖直了吼:“咋,睡着了?”。
茶喝毕了开始喝酒。定西人喝酒不就菜,也省心了许多。马从桌抽屉里取出一只蓝边碎花浅碟,巴掌大点儿。在碟里精心码放了十只拇指般大小的酒盅。拿出的是“陇南春”,是65度的高度酒。旋开盖子,倒竖瓶子,口冲下,在那十只杯盏上方约一掌位置潇洒地上下提升,迅速为每只酒盏布酒。并不担心洒漾出在杯外,漾出了的也只是接在浅碟之中。
这时候,赵的女人见开了酒场,就说:“我不喜欢呢,我先过”。边用眼睛瞥瞥东房男人马。马立刻兴奋异常,“嫂子不乐意不留,回头我去你那屋喝!”赵点了头,赵的女人就过西屋去了。
男人们喝酒,女人乖站在炉边,一刻不敢怠慢。三寻后,马就自然放开了喉咙:“八仙的桌子上吃酒呀哩/众弟兄团乐乐坐哩/万物是真的(嘛)人假(呀)的/什么是你的(嘛)我的”,是酒曲儿《醉八仙》呢。河西人属汉民,性情内向,若喝了酒,则不然,花儿便是他们的释放。
东屋马刚唱罢,西屋赵顿时从桌上爬起,朦胧着眼睛,张了口:“/喝酒的盅子是两个/实心(哈)实意你一个/和我的身子是两个/山丹花开红刺玫花长/马莲花开在了路上/你那里扯心我这里想/热身子挨不者肉上……”赵的身子就扭到马的女人方向,举杯相向。
马立刻吼了:“你咋?”
赵痛快地回道:“谢妹子侍侯兄弟,咋,不成么?”
却见马已是酒不胜力,趴在桌上。赵便打起马来。马抬头说:“全喝了,去你屋里睡……”赵说:“同意,把这些喝了!”
俩男人就轮番掐起那拇指小杯,连连去碰。马的女人就把残杯一只只地收走。到末了,剩下那浅碟里平平的一碟洒出去的酒。赵又端起,送到马的口边,马呷一小口便罢。赵拿回浅碟,嘟哝一声:“笨驴!”,就孤自饮掉……
屋里的炉子还在哧啦啦响,剩一个清醒的女人在扫地。男人全不清醒。
西边那屋传来女人的花儿,细声细气儿:“一绺绺山来者两绺绺山/三绺绺山/脚户哥下了个四川……”
马的女人就叹气。

3

赵从南方回来的第三天就把此行贩运的菜蔬尽数出空,因为是冬季,兰州市场上正是急缺。晚上两口子就围在床上掐指头算赢亏。算得全是喜兴,这能看出来,因为窗户里一阵阵地在笑,一个男声,一个女声。后来就灭了灯盏,剩下隐隐传出的两口的窃语……
黄河水从这时候就显得更大声了,好象市场的闹喧。果园深处的这所院落已是全然平静。只那五条不灵醒的狗偶然轻吠。月光洒在院里地上则很干净,很清冷……
西屋男人赵操心着第二天的南下征程,睡不塌实,就来回地翻身。到子时,却已经像是要醒,要起了,女人就埋怨……赵按住女人,捂了女人的嘴:“别说话……你听……”
听了片刻,见是院里的狗们大叫。赵就起身,走到窗前,他弯腰从窗户缝隙里向外面张望……
“我的妈……全是人……”
“什么人?全是人?有多少?”
“不知道,十几个哩。全在房上站着。”
赵到门后,抄了根壮木,把门顶了,就坐到桌前,一夜不再上床。
赵的女人躲在被窝里,也不睡,只露出被子外一双惊恐的眼,瞪着黑夜。
天明时分。果园里看林人的院子里人都出来了。
房东从外面返回说被派出所叫走了一夜。
赵该走了,先回到西屋对自己女人说:“好,叫抓了,他是一直在偷城里自行车呢,咱咋就不知道呢……不过也好,我出去就放心你啦……”。
赵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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