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短篇小说(14)

原创 2017-09-22 老虎庙 知无知

《周屠夫的猪心》

有这么个说法:富不起屠夫。是说看起来屠夫有吃有喝且有银子淌进淌出,最终却难逃手艺人的命运。到头,屠夫依旧是一条穷汉。这个说法,对于陕西兰田府油坊街的周屠夫来讲最是准确。
周屠夫的杀猪手艺是从上几代承袭而来,父亲杀猪,爷爷亦杀猪。周屠夫杀猪则是四九年后的光景。再后来办人民公社,一切私有归了公社,天下无猪,周屠夫也就没了营生。又过去几年,随着一场“一大二公”[注]闹剧的失败,才使得私人养猪重新有了可能。周屠夫的手艺才不再荒废。
1966年前,周屠夫的杀猪能耐渐渐成了兰田府方圆百里的知名招牌。灞河北岸有猪请他去杀,自不必多说,就连河南岸白鹿原上的庄稼人,若是逢了阴历年杀猪,也必定过河来请周屠夫出马。说起“屠夫”这个行当,在乡下,哪个村里没有一个二个?之所以这样费事地专请周屠夫出马,是因了周屠夫的杀猪杀出了道义,杀出了德行。传说周屠夫杀猪,总是要给顾主多杀出三斤四斤的肉来,且回报不求很高,大抵是一头猪的一挂下水,或是一根猪尾巴,或是肝、或是大肠。倘若顾主舍不得那下水,那么至少一颗猪心得留给周屠夫,屠夫也甚是知足。有了这些个零零件件,那么钱两多少甚至有无已无关紧要。乡下人依赖的是地,种的是庄稼,原本没有现钱流通,若是杀猪费用取自于被杀之猪,那是再讨巧不过的事了。周屠夫的杀猪就尤其受到欢迎。
不过周屠夫的脾气倒也是出在了这些下水上:那猪下水你全数不给倒也罢了,但那颗猪之心必定要留给周屠夫,否则比不给现金还要严重。一次,邻居了十几年的小六老汉给儿子娶亲,便起贪心,扣下了一只猪心,害得他到阴历年杀猪再也请不来周屠夫。小六老汉几次三番地托人说情,说客们几乎踏平门槛,到最后,周屠夫才倒出原委——你养了一头没有长心的猪,就好比你那人。

1

周屠夫杀猪在村上最喜兴事项,尤其是孩子们喜欢——把那猪骗了到场子上,一边用木棍捣鼓一口猪槽梆梆大响,猪误以为是开饭时间,到槽边低头去拱。事先埋伏在槽边上的助手们一轰而上,有使绊儿去放前腿的,有到猪屁股后头使绊儿摔后腿的……这个时候的周屠夫就好比县太爷的,边呷着他那杯里酽酽的茶,边拿了刀从里屋踱出。
周屠夫到得猪前,要往掌心里吐一口唾沫,双手合起,猛力地搓,那气血似乎就上了腿脚,顿时脸上憋出了杀气,略略沉吟,仿佛念咒儿,那时的全场就都闭气……说时迟,那时快,周屠夫那名刀就已是斜刺里由猪那肩胛入内,刀把子连同屠夫的手一起进了血糊拉刺的刀口。屠夫使那著名的周氏技法,搅三搅又往回里一勾,那猪就在最后的一个回力时只剩得咕噜噜地吐气声了……看过周屠夫杀猪的都说:那真是三下五除二,步伐精确到分寸。那猪似断气时分,周屠夫又要了酽茶来喝,一边指挥下手们把那死猪四脚朝天地吊起在门型架上,初加工便要开始……

孩子们喜欢这个时候,雀跃着早就不有耐烦。周屠夫把那猪的尿泡精心地剔出给“最乖的孩子”,那乖孩子就定然是现场叫周爷叫得最响的一个。所以杀猪之时,油坊街上空叫周爷的声唤震天价响。周屠夫取麦杆给尿泡里吹气,尿泡便呈了透明,爆着血丝儿,涨成瓜大。屠夫扯一跟软筋皮子将尿泡扎了口给了那乖孩子。周屠夫用绣刀在猪脚心里开口,再用拇指粗铁钎顺脚心插进猪腿,好似中医的望闻问切,用铁钎子细细去探那猪的通体的虚实。边探边叫助手用棒槌去敲打那猪体直到蓬松酥软,捣鼓着让死猪变得通透。那过程让观者很不耐烦。到了屠夫终于用嘴对着猪脚心里的麦杆空心,向猪体吹气时,场上的孩子就又做了蠢动,歌谣声起——屠夫屠夫没娘,杀猪杀得没心……屠夫屠夫没娘,杀猪杀得没心……村上老人说,那歌谣是要编排得是让屠夫吹猪时难以憋气,一口不接,便要重来。功夫不到的,吹那猪就成了艰难,周屠夫却可以。
把猪吹得牛大,不是为了冒充产量,只因猪体涨大了便好蜕毛,下刀也好下得利落。待到开膛破肚之时,周屠夫忽然斯文起来,戴了花镜,以绣刀去那猪身精心刻画,就有肥白的肉看见了,是膘;就有瘦红的肉出来了,是肌。最后出来的是花花肠子,一嘟噜着,屠夫要使出气力地去掏去扯,也有助手去帮的,必定要搞到一身腥血。
老人喜欢的时候就也到了,要把那猪脑里的白浆讨了去,以板油去炒,加盐,加酱,炒到香气为止,再用最白的蒸馍加了那猪脑去吃,这是老人的大补,孩子们嚷嚷了讨吃,最终不得,“娃们吃猪脑,越吃越笨……”邻居小六老汉牙疼,疼成了老病,每遇周屠夫杀猪,小六就来讨药,药是猪肚子内壁的粘汁儿。那是要翻开猪肚子去找的,猪肚子里就散发出一股恶臭,比那猪粪更其过分。场子上的人就都吼叫:“快拿走!”小六使那药,说是要图鲜劲儿,就用地上拣的瓦渣片子去刮那臭汁,再使白菜叶子裹起,包成了小香包儿,放进嘴里,让上下牙咬着,顿时小六老汉就呲着牙地乐,嘶——嘶嘶,牙好了!

周屠夫的杀猪,好似村上过年,总有很多花花事儿,让全村的人牵挂。“又杀啦?”“屠夫今儿杀了两头哩。”“你去了没?”“谁今儿个抢了脑浆?”……最让周屠夫看不起的是村上的中年人,那多是要来拣猪的棕毛,拣去卖钱,拣猪的泻便连那地上的血泥,去自家菜地里浇灌,换土。说地力就足,长啥旺啥……周屠夫就骂:“越活越没出息!”
周屠夫杀猪,自己却只要那心。他说猪的心就好比那猪的实诚,好似信仰,是屠夫的护身符。

2

后来周屠夫就不杀猪了。
周屠夫有个老婆叫王金芳,小屠夫16岁,陕西澄城人。该老婆“年轻就是好看”,虽然本质长得是凶悍。老婆说她是被周屠夫去澄城杀猪骗到了兰田,这个说法叫唤了一辈子,好象她本可以如花是玉,是可以嫁给县上戏班子名角儿的……对这些周屠夫不想计较,娃都有了三个,看你还想飞了不成?
王金芳老婆就真的要试着飞了。
文革初年,王金芳憋不住家传基因——大概是澄城农民起义领袖王二后人——要造反。
1966年,王金芳在村里拉起了一秆子女人成立了“红色娘子军北方军团”,她为头。王金芳平生首次干起了革命而非农活。

王金芳造反几年,最大的业绩是掘开了村边十数口古墓,让古人骨横遍野,言曰:“破四旧,反封建”;王金芳做得最现实的一件造反事迹是把凡村上休了妻的老中青孤男们统统关押,每日里戴高帽游街示众,且为孤男们起了繁多的名目:“刮民党大烟鬼”、“死太监”、“地富反坏右+流氓头子”、“不要脸的二胰子”……名字上又都打上大红叉子。王金芳的革命热情洋溢,且富有艺术气味。每夜里队上开斗私批修大会,王金芳就是会上拉歌的头儿。
“革命的贫下中农们唱一个好不好?”
“好!”
“听我起头……你说那个一来呀啊——唱!”
麦场上就一片歌涌——“你说那个一来呀,谁给我对上一来呀,什么人最爱毛主席,什么人最爱毛主席?”
跟上的就是红色娘子军的回应——“你说那个一来呀,我给你对上一来呀,贫下中农最爱毛主席,贫下中农最爱毛主席……”
麦场上,就有马蜂样多的飞蛾子们撞得汽灯罩子铛铛作响。
王金芳造了三年的反,成效不大。苦思觅想,第三年底上推出了重大举措,目标直指那骗得了自己,那让自己含冤受屈了一辈子的娃他爸周屠夫。
王金芳请街上的写字先生花了三天工夫,熬了半斤油,写成了100张的大字报。大字报就贴在油坊街街道上,整个把街南面的店铺子糊了一层老报纸,那老报纸上就写了周屠夫如何给她娘家杀猪,杀了猪却隐瞒贪污猪心的事,又只花了十元人民币,骗得她来兰田平原的所谓流油之地生儿育女,整个是个封建社会资本主义反革命坏分子,兰田县地面上最大最大十恶不赦的牛鬼蛇神……又说到周屠夫杀猪只要那猪心,是直接反党反我们心中最最敬爱的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是为了讽刺我们对毛主席他老人家一颗最红最红的革命的心。而他把那心拿回家里,也只是挖了坑去埋了,是为了发泄对社会主义的不满意,是图谋还乡的地主还乡团,是盼望颠覆社会主义新农村恢复他们地痞流氓天下的险恶用心,他就是北方的南霸天蒋介石胡宗南马步芳座山雕刁的一和刘文采……

油坊街的人都去街上读大字报,不识字的带上娃去,识字地当众念了大家听。都说大字报真是个好东西,比看三国曲折激烈,比看红楼梦情感亲切,过瘾得很……后来油坊街的人就都等看下100张大字报,一直等到文化革命结束。
周屠夫心想:你倒是图个啥?
王金芳倒也是图上了些东西,否则不会去干。文革中就由王金芳发起了二次打土豪分田地农民运动,一夜之间王金芳就拥有了两间厦房,一院农具,院里还带着棵20年的老柿树。只是看不大懂的是王金芳与她大义灭亲灭成了坏人的男人周屠夫的关系,不晓得他现在算是她的啥?当然也不晓得她现在算是他的啥?儿女们却忍受不了母亲王金芳的革命热情,早早断了关系,出走四方。要说王金芳看周屠夫不顺眼,是坏蛋,那就离婚吧,她却不敢轻易开口。若是因了离婚,那王金芳岂不是也做了那年头人们忌讳的事情,她岂不也是那该戴高帽子游街的“孤男”“寡妇”?岂不也是世上最大的女流氓?这个在她是实在搞不懂的。
周屠夫和王金芳就从此住在两间厦房各一间。周屠夫喝酒到醉时也有赞美媳妇的言语:“媳妇能干着呢,虽说是打倒了我,贴了我的大字报,可是换来了这一院子的房,嘿嘿……也值,比杀猪来得快,是不……”
只是周屠夫决计此生再也不去杀猪了,为啥?尽在不言之中。

3

周屠夫再次捡起屠刀要杀猪,已经是在七十岁的古稀年。
前些年周屠夫害上了病,他自己并不知道是啥病,村上人却传说得七七八八——是癌。至于害在胃上,还是害在肺上,谁也说不清……乡里人害大病基本没治,等死是唯一。就保密保得很好,连已经垂垂老矣的王金芳都不作多说。如今的王金芳不再革命,却总是整天地和老婆们蹲到墙角里晒太阳。村上人忘性大,忘了文革里王金芳的祸害,忘了她把人家的东西乱砸,虽然差不多都受过她的害……王金芳只有晒太阳晒到高潮时分,还要死光回照一回,喃喃起当年自己的高大全形象。还要不无遗憾地说若是再努力一把,兴许现在就是历史人物。村民只是笑,笑她做人不本分,笑她是异人,暗地里却多少有点儿佩服含在笑里……
周屠夫又要杀猪了!这是在他病入膏肓之时,他说——去日不远啊!周屠夫从床上拾起身子,顿然有了劲气。王金芳就从村上找来一口俩月大的猪仔,说是你试试就算杀过,不必认真,毕竟一把年龄了。
周屠夫叫来了当年的助手。现如今助手们都各有其事,做生意的,跑运输的,有的去了工厂,有的在村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然后拿了去城里卖钱……但听周屠夫又要杀猪了,且是20多年后的第一次开杀戒,感动之余二话不作多说,纷纷从各地赶回来要做帮手。
事实是,周屠夫杀猪未遂,自己却在嘴巴张合之间,只吐露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心”字,就当场倒地,去了阴间。
后来人们纷纷传言那猪太小,屠夫看见不忍,又有的传言道是那屠夫年岁太大,病魔缠身,体力不支下难成心愿而撒手人寰……
周屠夫的死,王金芳其实最明白,她分明是在屠夫闭眼的那一刻间,看见了屠夫眼底的意思……
周屠夫是作了土葬,埋得不很隆重,只有他的两个助手在场,儿女们赶不回来,再就是王金芳一人,她真的是哭了。这个倒是让人不解,也许只是感到了人世孤身的悲凉罢了。
周屠夫的墓碑上写了这样的字——杀猪的 好人 命苦 安息地
写墓碑的时候王金芳不明白为啥这样去写,为啥不是像戏文里的文言文?当年给她写大字报的写字先生说这个就叫文化。周屠夫是百姓,若是写了那些洋文洋调就不是周屠夫了,这个才最亲切。王就不再多问。只是按周屠夫的临终心愿,她叫人把那俩月大的猪仔替屠夫杀了。猪仔的肉分给了村上的人,只留一颗猪心,现在那颗猪心就和周屠夫躺在地下,一起着,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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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一大二公——1958年8月17日开幕的北戴河政治局扩大会议议题共有17个,关于人民公社问题,是其中之一。
……毛泽东称赞《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的意见》,认为是提交会议讨论的文件中写得最好的一个。他在扩大会议和在扩大会议期间穿插召开的协作区主任会议的多次发言,广泛地谈到了对有关人民公社问题的看法。一、人民公社的特点是“一曰大,二曰公。我看,叫大公社。大,人多(几千户,一万户,几万户),地多.综合经营,工农商学兵,农林牧副渔大,人多势众,办不到的事情就可以办到;大,好管,好纳入计划。公,就是比合作社更要社会主义,把资主义残余(比如自留地、自养牲口)都可以逐步搞掉。房屋、鸡鸭、房前房后的小树,目前还是自己的.将来也要公有。人民公社兴办公共食堂、托儿所、缝纫纺织,全体劳动的妇女都可以得到解放。人民公社是政社合一。那里将会逐渐没有政权。”[自薄一波著《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第741-74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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