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4-01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给了南唐后主李煜非常高的评价:“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谓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感,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①

王国维这两段话,用在当代诗人阿钟身上,亦不为过。八十年代一批诗人②,或为政治,或为激情,却有阿钟,自始至终,为灵魂而哭。“雷电刺破夜空/把浓密的黑暗劈做两半/黑暗在怒吼的余声中/合上了伤口”③,“当晚霞升起的时候/我们才能感知天地的荣耀/同时在内心升起的/无限悲伤/黑暗开始笼罩我们/黑暗中明净的部份/也在黑暗中归于湮灭”④,《回答》、《橡树》⑤,“能有此气象耶?”自杀的诗人海子《九月》“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⑥,哀伤无限,天赋才情,然有句无篇,只见自己,终不免狭隘分裂;阿钟则有篇有句,融会贯通,既在记录个体独特经验,异常真切,又在反映人类普遍命运,出奇深切,“其大小固不同矣。”

下面读阿钟的诗《光中漫游》。

1、“我在光中漫游”:一个“我”字,表明“有我”;“光”,广也,无所不在;“漫游”,没有方向。“看到的已不再是人间”:“看”,非“看”,非肉眼所“看”;“人间”,有“间”,有时间、空间;而“光中”,只有“光”,无时无空;诗人已离相待,进入绝对世界。“我在隐隐的痛楚里/泪流满面”:“隐隐”,殷殷,如雷声由远及近;“痛楚”,精神痛苦;“泪流满面”,极度悲伤。

2、“我是千百年来的隐者”:“千百年”,概数,以虚指实,实实在在的旷古的悲凉与孤凄;若“亿万年”,则在历史之外,虚无缥缈;若“百年”、“十年”,分量不足,不足以表达心情的沉重;“隐者”,隐身隐形,灵知灵觉。“谁也不知道我的存在”:这才是真正的孤独,无计消除,绝望;《诗经?黍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是假定有人“知我”的;《论语?宪问》“子曰‘莫我知也夫!’”是认定没人“知我”的,但又“子曰‘知我者其天乎!’”是确定上天“知我”的。“看不见阳光/也听不到雷声”:“阳光”,此光非彼光(“光中”之“光”),此光光明,温暖热情,彼光光光,空空如也;“雷”,《说文》“生物者也”,《春秋》“阴阳合”;“雷声”,《礼记》“仲春,雷乃发声”,《易》“雷以动之”;“阳光”象征希望,“雷声”寓意生机,但诗人,全然感受不到。“扑面而来的人类的声息/使我感到孤单”:“扑面而来”,蜂拥而至;“人类的声息”,肉身的味道;“使我”,动衬静,对比之下,热闹嘈杂中;“感到孤单”,无人理解,无人陪伴,亦是诗人洁身自好,甘于寂寞。

3、“我莫名的伤感来自天上”:“莫名”,无法形容;“伤感”,有感而伤;“来自天上”,其来有自;诗人理性回归。“窗外的树叶/用风向我递送天上的消息”:“窗外”,诗人望向窗外,诗人出定;“树叶”,婆娑,无情似有情;“用风”,主观,有为本无为;“向我”,翠竹黄花,无非般若;“递送”,树叶清风,自然真经;“天上的”,仍在天上;“消息”,只是消息;尽管这“消息”,关乎解脱、归宿,几乎诗人精神的唯一寄托。

最后一节“我莫名的伤感来自天上/窗外的树叶/用风向我递送天上的消息”,最耐人寻味。天上有消息,以风为信,但诗人惆怅,失落,伤感,莫名,“天上的”在天上,不在人间。诗人曾于冥想中,形神分离,所往虽非人间,亦非天堂,在一种单调的旷远中身不由己,无目的,无尽头,恰似游魂,飘飘荡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好不苦也!所以这是一首“游魂诗”。游魂孤独,无家可归,已离此岸,未至彼岸,深思之,正是天人隔绝状态下,人的灵魂的真实处境,可惜,愿意正视的人少,刻意回避的人多。其实,“天上的消息”,才真是“好消息”啊,只要仰望,就能发现!

下面再读一遍阿钟的诗《光中漫遊》:

我在光中漫遊
看到的已不再是人間
我在隱隱的痛楚裡
淚流滿面

我是千百年來的隱者
誰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看不見陽光
也聽不到雷聲
撲面而來的人類的聲息
使我感到孤單

我莫名的傷感來自天上
窗外的樹葉
用風向我遞送天上的消息

(原诗地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84458e0101d34p.html#cmt_2788741)

注释:
①王国维《人间词话》(1998年)“卷上”第4-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周介存,周济,清代词人,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道:“王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周济虽并无贬低后主之意,但王氏不满其将后主与飞卿、端己并列,如王氏所言“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人间词话》“卷上”第4页。)句秀、骨秀、神秀,层次有别,分明下、中、上三品也。
②参考朱栋霖《中国现当代文学》(教案)第七章“80年代新诗概述”:“以1976年四五运动,天安门诗歌运动为起点,诗歌重新获得了独立的品格。80年代是诗歌的繁荣期。诗歌从大悲大喜的歌颂和控诉,进而转向对于历史的反思和对现实社会生活的感受和思考。50、60年代的诗人、“归来的诗人群”、朦胧诗、新边塞诗、新生代诗歌的加入构成了 80年代诗歌的同声歌唱。”电子书429-430页。
③阿钟的诗《雷电》,作于1980年5月。
④阿钟的诗《晚霞后到来的黑暗》,作于2014年1月。
⑤八十年代诗人代表北岛、舒婷的成名作。
⑥本文提到北岛、舒婷、海子,只是模仿王国维造句,并不想计较长短,更无意贬低谁家。

2014/4/1上海复旦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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