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望:站年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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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解:“站年汉”是陕北一带存在着的一种封建性的雇工制度。有些雇工,因为娶不起媳妇,受雇在雇主家(大多是中农),做十年或十二年后,雇主把女儿配给雇工或替他娶个媳妇。陕北叫做“站年汉”。

(一)

在鄜县城东七里沟的地方,有一个叫高长发的人家。高长发是一个近六十岁的老头儿,每天喜欢喝酒,脸老是血红红的,走起路来那股劲还像壮年汉一样;他有一副坏脾气:缺乏老年人的心平气和,不是裂着嘴笑,就爱睁着红眼睛动气,动气的对象是他的一个女儿,叫做兰儿的,其次就是他的儿媳妇。

他是一个不爱休息的人,整日里总见他忙忙碌碌的。这天,他从山地里看他的儿子和那个“站年汉”劳作回来,给牛圈垫上土,忽然又想起要重新过一过新收上来的米籽,恐怕会给“站年汉”偷卖了些;当发现米籽并没有少一点,就放心地说:“嘿,这娃比我亲生的还老实呢!”

之后,他就打发儿媳妇在门前菜地里掐一把葱,打上两各鸡蛋做下酒菜,他自己热上酒。

“不成,如今鸡蛋涨了价,三个一角钱了。水儿家的,给我打上一个好了。”老头儿在锅灶旁边指点着儿媳妇。短胡子的嘴咂了几下。

兰儿在烧火,火的红光把她照耀得格外美丽,饱满的胸前,奶部已经微微地隆起了,穿着妈妈留下的衣服也盖不住它,她的脸像一个成熟了的柿子,而两颊被火熏得更加红润,几绺黑头发飘在眼睛上,眼睛是乌黑的,因为父亲在旁边,她是做着庄严的神色在沉思什么。

她还只十七岁,可是身体发育得和嫂子一样了。嫂子不过比她大一岁,头发上插着银针,穿着粉红色的旧布衫,她是做了三年童养媳,在去年冬末才“上起头”的。([上起头]是结婚的意思。)哥哥喜欢她得很,在“上头”的那天晚上,她偷听到他们说了好些亲热热的话。就在平时,哥哥从地里回来,到灶边还得偷偷地揑她一把,亲呢得叫人痒痒。哥哥上县里去,有一回给嫂子捎回来一包绒线,还有一个淡蓝色的洋木梳,可是给兰儿捎回来的,一件也没有。

当她看到哥嫂那副亲昵的样子,她就拿大保子来比:大保子是一个难民,一个“站年汉”,没娘没爹的;虽然长得“棒尖”(意即不差),结实,然而,他却买不起一把洋木梳子,连一根针也没买过一回。这还不去说他了,就是他自己也算个好样子:戴着没了顶的毡帽,也没钱换上一个,老是穿着一件发了霉味的烂布袄,腿肚上和胸脯上长看吓人的毛,而眼睛阴沉得像冬天的月亮似的。

大保子是外路人,他来到七里沟的那年,正是内战打得不可开交的年头,大保子不知从哪里逃到这里,只想捞碗皈吃就成,于是爷爷看中了他,叫他做“站年工”。定下了契约,言明大保子给高长发做十二年工,可以把兰儿许给他做媳妇。大保子初来的那年,兰儿还只十二三岁,不过已经可以看出她是一个“出挑”的姑娘。大保子已经二十三岁,从小就给人帮工,却从没有能够挣出娶媳妇的钱来,女人对于他,变成了不可捉摸的幻影,他只能用想象中的女人来满足自己,他曾想过:“一个人活着,没有媳妇,这是什么日子啊。”想不到,现实的姑娘就在眼前,而且将会属于他,于是就应承下来了。

大保子当做兰儿未来的丈夫在她窑里住下了。

那时节,兰儿还完全不明白自己的一生,将与这个突然闯到这窑里来的陌生的客人结合在一起,不过,这陌生的外路人却常常偷偷地看她,奇异的眼光直瞄到她兰儿的心底里去,使她害怕。有一次,他还下着死劲,揑兰儿的手。

兰儿长到十七岁了,一切都懂得了,她明白,不可知的恐惧的未来,那个外路人与自己就是嫂嫂与哥哥那样的关系,一种羞恼人的关系。

哥哥嫂嫂亲昵的样子对她那么诱惑,又有大保子死盯住人的眼睛;而且,自己与大保子中间已经确立了一种羞恼人的关系。于是,在她的梦里,在喷着火焰的炉灶旁边,大保子竟变成了一个美丽而年轻的男子,在眼前出现。

可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偏偏大保子成了自己未来的丈夫,而不是别人。

自己哥哥的媳妇是在十七岁“上的头”,而兰儿呢?算一算,也十七了,可是父亲同哥哥仍是监视着她和大保子,不让他们接近,他们,睡在两个炕上.吃在两个地方,见面时只准从眼角里偷偷地瞄一眼。大保子从兰儿手里接过饭碗来,也是被禁止的。

爸爸好几次告诫着:“如果你在没‘上头’之前胡搅,我会把你摔到山崖下去喂狼的。”大保子来了已经四年,还得再加八年么?啊呀,难道要等到十七加八,等到二十五岁么?兰儿的气愤像灶里的火一样燃烧起来。她用羡慕的眼光瞄了嫂嫂一眼,又用愤恨和怨毒的眼看着父亲。

父亲就在灶边,坐在柴捆上,掀着酒壶底子往喉咙里灌。喝完了,仍觉得不够满足似的咂咂嘴。他的被酒醺醉了的眼睛触到了兰儿的带着怨恨的眼光,就呵叱着:“滚开吧,该送饭到地里去了。”

兰儿驯服地不做声,在内心里却是异常不服气的。

老头儿灌了那壶酒以后,变得兴冲冲的,晃着手里的铁拐杖。

本来,他也有他得意的理由:

大保子一来到七里沟,他看见他长得像牛一样结实,像牛一样忠实,他就看中了他,果然是个好汉子,年轻轻的,一把子好劲儿。比他儿子水娃还动弹得好,扎实。

高长发家有二十多亩地,就只有一个独子是做活的,自己又老朽了。化钱雇个长年实在雇不起,找个“站年汉”,不花一个钱,一做就做上十年八年。只是贴配一个女儿。这女儿反正是要给人家的,如果把女儿嫁了出去呢?第一,要赔嫁妆;第二,女儿出了门,就反而少了一口做活的人。倒是把女儿给了“站年汉”还合算些。

“真是好算盘,十二年要省上千块钱呢,咱家里只一个独子,可有两个人‘受苦’,他联保上要壮丁也要不上。”(注:“受苦”是种庄稼意思。陕西农民一般指劳动叫受苦,倒很能表现私有制社会劳动的真义。高长发所说的不怕抽壮丁,是因为“站年汉”不算在正式户籍之内。)

他知道,兰儿为什么要含着怨恨的眼光看他。女儿已经不小了:而且,她越长越俊起来,本来,兰儿是可以跟一个财东人家去过好日子的,但自己为着要好好儿过光景,却把兰儿给了个没来由的外路人。

高长发想想又替自己的女儿“凄惶”(意即怜悯可惜)起来了,他觉得大保子那种人是不配娶他的兰儿。兰儿是不能给一个外路人的,应该把她嫁给一个财东。高长发就吃了没个财东靠山的苦,联保上欺他软,给他今天派粮,明天派款。如果攀上个财东亲家,那就什么部可以商量了。

“我做错了,我害了我女儿了,许了一个外路人!”他挖着烟斗做了决定:“好吧,暂且哄着大保子,在这儿干上几年活,让我手头宽些,给他些个钱,打发他走开吧!”

高长发出了门,看看打场上堆着的包谷(即玉米)笼笼,有乌鸦和麻雀在上面偷吃什么,见到人来,就叫呱呱地飞去了。

“只是,”老头儿的眉头皱了起来,“靠不住哪,这笼笼包谷会被联保上今天派明天摊,摊得攒不到多少的。”

这时节,他女儿已经爬上了对面的山岗,她的辫子上的红绒线被太阳映得分外鲜明。

兰儿爬过两个山坡,小脚常常被小石块戮痛,走不多远又停了下来。从田野间穿过的兔子,那么活活泼泼的,没命地跑着,埋没在杂草里;喜鹊故意同她开玩笑似的从头上叫喳喳地飞过;啃着草的公牛和母牛舒服地摇着尾巴。一切都是快快乐乐,有生气的。但她自己,却是天下最最苦恼的人。

远远的已能看到大保子和哥哥了。大保子光着的上身黑油油的,常常被金黄色的谷子淹没,偶然从谷浪里露出他缠看头巾的头,像一头钻出水面上来的水鸭似的。哥哥在抱着谷子往牛车上堆,那牛第一个认出是兰儿来了,就接二连三地吼起来,表示它热烈的欢迎。

兰儿看着大保于那副膨胀的筋肉,带一点野蛮气的面孔,就自肚皮想:“大保子,你比咱哥哥还强。你是一个可怜的人,为着我,要白白受苦十二年。”

她在山头上坐下了,里着的脚胀痛得厉害。大保子放下了镰刀,走近了她,在她旁边坐下。

因为哥哥在旁边,两个人没法子说话。

“我早晚是他的,”她想,“我注定了是给他的。”

一个连接着一个的山头,连绵地起伏着,像黄海的波涛。在这山野上,没有爸爸可恶的眼睛,风自由地吹着,头发轻轻地在眼睑上舞动起来。

兰儿用从来没有过的大胆来凝视他,而且想说一句什么话,像嫂嫂和哥哥在“圆房”那晚,她偷听到嫂嫂对哥哥听说的那样。可是有哥哥在旁边,而且实在害羞的很,说不出。

大保子端起碗来,一面哗啦哗啦地吞咽着,一面还用眼睛看她,像是一个过份饥渴了的大孩子,仰望着母亲,希望从母亲手里得到些什么。

她的头巾下的水溜溜的眼睛是已经懂得什么叫做“爱情”了。围裙上那朵粗工的石榴花也在诱惑他。

四年来,他好比一个急躁的园丁,抱着等待瓜田里的瓜赶快成熟的心情。他在这里耕耘,除草,受苦,总是为了使得瓜快点成熟,好摘下来属于自己。现在,却一切都如期望的那样,她果然长大了,照着好多次梦里出现过的兰儿那样长大了。

在这四年中,他也曾动摇过,是全国团结打日本的那一年,陕北变成太太平平的。他曾想过:“离开这儿吧,犯不着为一个女人,苦我半辈子。等她长大,不知要到哪一年哩!”

可是,这样一个娇女子,那样迷人;她长大了会更美,更迷人的。而自己,除掉这一个机会,恐怕再也不能享受女人和家庭的幸福了。等着吧!到哪里去都是受苦,而这里却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现在虽然还是一个涩味的柿子,可是她将来一定会给他甜味和安慰的。

他才又耐心地等下去了,一直等到现在。

兰儿很细心地从他碗里捡出一条绿色的虫子来。

不知是哥哥耍聪明呢,还是真的为了去拴牲口,哥哥端看饭碗到牛车边去了。大保子找着了一个缺口,把好几年压在心里的话涌了出来。

“已经四年了,兰儿,啥时侯我们——!”他的话又被自己的战栗阻塞住了。

“我们——”下面的话是什么呢?兰儿能够猜得出来。脸上不自觉地涨红着,和她辩子上的红绒线差不多。

就在这一天晚上,大保子与兰儿在包谷笼旁边遇见;大保子忽然像野兽一样抱住了她,亲她的头发和眼睛,而她的嘴是被大保子的粗大的手掌按住了。

她没有力量抗拒他,浑身软瘫而且发抖。一个男性的粗野的急促的呼吸压看她。他身上的野草和谷穗的清香使她眩晕过去。

他的野蛮的拥抱是那样亲热、紧贴,他的有毛的臂膊有力地压在她胸前,一颗心几乎要被挤出来了。

大保子想说话,结果被狂热的亲吻代替了。他什么也没有说。

兰儿从他手里挣扎出自己的嘴巴,痛苦地亲着大保子的耳朵说:“大保子,不能的,爸爸不许的,会摔死我的。再等八年吧!”一种突然涌起的恐惧和羞耻使她从大保子的手里挣脱出来,抹干了脸上的唾沫印子,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漾,跑开了。

大保子在冰冷的夜空下,抬起懊丧的头,看看闪着同情眼光的星星,看看由自己劳动而收获上来的满笼的包谷,这里面却一颗也不属于他自己,就是属于自己的唯一的兰儿,也变成了一个遥远的不可捉摸的影子。

兰儿家的一只花狗走近了他,很熟悉似的向他抬起了头,服服帖帖地闪着发亮的眼。

他抱着那花狗的脖子,花狗不作声,也像兰儿一样顺从着他,大保子把它当作自己的情人似的说:“还有八年哩!我的好婆姨(即媳妇)!”

(二)

一九四0年,刚过罢新年,鄜县驻了八路军。乡里成立起妇联会,工会,青救会,许多会,由老百姓选出来的乡政府在四乡里成立起来了。

上头行人来问大保子:“你是做工的吗?”

大保子说他不是做工的,是个“站年汉”。上头的人就让他加入工会了。

上头有女人来问兰儿,你加入妇女会罢,那女人就把她弄到识字班去了。

上头的人对高长发说:“咱们这县里再不收苛捐杂税了,公家的款子要大家负担。”老头半信半疑地回答道:“咱活了六十年了,可没见过那样的清官儿。”

“不是什么清官儿,官儿就是老百姓。”

“老百姓?不识一个‘大’,哪里成得了事?”老头儿摆摆他的烟斗,他不能相信。

只有兰儿却相信那女人的话,天天带着笔和纸上识字班去。当她走出了那狭窄的窑洞,离开父亲的怕人的眼光,她就变得轻松和愉快了。

“女人家不学针线,却想登天,学啥字呢,天天出去乱窜乱窜的”。高长发埋怨着。

“上头人叫我去的嘛,不去不成。识字班里一满(即”全是“之意)是女娃子、婆姨们。教字的是那个会说嘴的女人,说得可好。”

“也罢了。”老头儿怀疑地摇摇头。为了证实女儿的话,他还亲自到识字班去看看情况,认认那个会说嘴的女人和识字的婆姨们。在识字班里,许多从没有出过门的女人都在,连那个瞎了半只眼的袁家寡妇也在那里认字。几个怀里的孩子抓着妈妈的课本和铅笔在哭。女先生在一个一个地教她们认字,说着道理。

老头儿回到家里来,夸奖着女先生:“我没见过这等女人,会说、会写,没有头髻,好一双大脚!真干的。”

老头儿从此就很放心,觉得兰儿将来也能像女先生那样的。兰儿可以嫁给一个更有钱的大家:财东或者当官的。

尤其叫老头儿高兴的是,自“年时个”以来,联保上还没有派过一次款,那个混帐的联保也取消了,只是乡政府的人来调查过一次户口,给小本牌上换上一张新的户口表。还有一次是开的村民大会,把只有二十垧地的高老五选上了当村长。

“这种好世面,咱一辈子都没见过。呃,咱活了六十年了。”

由于对生活的满意,喝酒喝得更多了。不同的是,往常喝酒就要同兰儿发脾气,甚至用棍子打她,而现在喝了酒以后仍是笑咪眯的,对兰儿说:“兰儿,拿过来咱看你学了啥字样。”老头儿装做老秀才考学生的样子,命令他女儿:“来念念看。”

兰儿认真地念:“民,主,自,由,日本……爸,你懂吗?”兰儿反过来给自己的爸爸讲课了:“啥事都由咱们老百姓办,不让上头包办,女儿的事情也由女儿自己作主,这就叫做民主,自由。”

爸爸忽然记起了那次兰儿含着怨毒的眼光,就反问道:“包办?难道说,咱包办了你?”兰儿想不到爸爸会忽然把自己牵连进去,心里觉得不安起来,辩解地说:“这是那个女先生给我教下的。”

爸爸一个劲地摇头说:“这样说,那个女先生会把你带坏了的。”兰儿嘟着嘴,表示不能同意。

老头儿索性就把自己的计谋说出来了:“我知道今日,我也学着开通了呢。从小,我包办了你,那是为了多一口人好种庄稼。今日个你长大了,你爸不能再害你了,要给你找个好婆家的。”

兰儿的身体冷了半截,她无论如何想不到除了大保子以外,自己又得另外许给一个什么男人,一个不可知的男人。

“叫你给了个外乡人站年汉,你爹实在耽误了你。他是什么也没有的,他会带着你四处要饭,把你带到天边:永远不回来了。”

兰儿的眼里淌着泪水。由鼻涕一上一下的抽搐来代替她内心的话。老头儿实在不懂女儿的心。女儿的心却是另外的想法:我已经被他抱过,他亲过我的脸;我已经注定是属于他的。原先,爸爸耽误了我,把我给了个“站年汉”,现在我爱他了,爸爸又叫我撇开他。我不能的,大保子为我已经受了四年苦。我不能的:“好马不备双鞍,一女不许二男!”

“跟着大保子到那个天边去也好,跟着他到那个好地方去。那里是允许女人爱谁就跟谁;那里的女子都像那个女先生一样有学识;那里的男人都不像大保子那样穷酸,破烂。那里的女人像女先生说得那样:不靠男人,不靠父亲,自己挣钱。女人同男人一样,不里小脚。”兰儿在心里打算着。

大保子耳朵上夹着一枝红铅笔,怪模怪样地走进窑里来。

老头儿正没有生气的对手,正没有“赖婚”的借口。见到大保子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就愤愤地说:“你以为你当了什么工会主席了。今儿开会,明儿开会,庄稼活上你一满(陕北土语,完全之意)不动弹了。咱女儿不会给那种懒虫汉的,你要当”主席“,就不该回窑里来吃闲饭呀!”

大保子向来驯服,而今,却硬了起来,便说:“今日啥都自由了,你不用管。”

老头儿血红的脸变得更加血红了,嘴里发散着酒味,骂着:“野狗×的,给我滚!”他挥着手杖要打,却被大保子粗大的手掌抓住了。

老头儿气呼呼地说:“大保子,咱女子不是你的了!你去另外找个野狗吧!”

“也好,你给我算一算四年的工钱,我就走!”

老头儿自己知道,他手头没有现洋,真有几个现洋,他也舍不得算拾这个穷鬼呀,他像一个被俘虏的将军,失去了一切尊严、威力,低下了头。不过他嘴里还逞强:“算就算吧!”

大保子的希望、期待和生命的中心将失去了,已经成熟了的瓜将诐旁人摘去。他苦恼地抓着他的破头巾,使它散落下来。他在狭窄的窑洞里兜看圈子。兰儿把头伏在臂里哭。大保子忽然安静地坐了下来,抱着头想主意:

“这狠心的老汉,我不怕他。只要兰儿真爱我,我是不怕他的。谁能把兰儿从我手里夺去呢?谁也不能,谁也做不到。给我算清了工钱也是一样。为了她,我已陉整整地受了四年苦。而老汉却想抓我的差错反悔。我不过是当了个工会主席!为公家,这有什么错?本来,咱们‘站年汉’管什么公家事,为了这倒反伤了和气,教老汉不认账,不过,咱有了工会,不怕老汉不认账,咱们还有政府和自由的民主呢,不像往年个‘站年汉’没人‘看理’了!”

就在这一天晚上,大保子依着白天的约定,到打谷场上等侯着兰儿。

兰儿带着一颗惊怖的心来到包谷笼笼旁边。大保子从堆着的包谷秆下钻了出来,一抱就抱住了兰儿。这一次兰儿服服帖帖地把自己的头发塞在他的满是悸动的胸前。带着初恋的幸福的笑。压抑在心头的爱情和委屈全倾吐出来:

“我‘大’说⑤,不肯给你了。”兰儿低低地发抖的声音。

“那老不死的,我不怕他的,他哄我在你家做了四年活了。……不怕你‘大’了!”

“嗯,咱们女的也有妇女会,咱女的也有自由了。咱不听‘大’的话,我要你。”

“那咱们提早……”大保子吞吞吐吐地恳求着。兰儿不作声。夜间,她的眼睛与天空的星星一样,显得更亮,更迷人了,她顺从着大保子。

他们俩长时间地留在打谷场上堆着的包谷秆下,轻微的话语也听不见了。那只花狗绕看打谷场巡逻了一番,对着一颗落下的星星叫了几声。

突然,地上嚓嚓地响了近来,打谷场上掠过一个弯看腰的黑影,和那黑影一起的还伴着一点钮扣般的火星。

原来是长发带看没有熄灭的烟斗,闯进这平静的充满看幸福空气的打谷场上来了。大保子和兰儿像一对吓慌了的野鸡,从包谷秆下奔跑开了。老头儿发疯一般追逐过去。

“野狗×的,干的好事,”老头儿在地上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没命地赶上了兰儿,把她踩在脚下,用脚踢她,她的哭声震动这沉默的夜。

“不听话的,你丢了人了,我要把你摔到山崖下去的。”

大保子走开了,从脚底到牙齿不自禁地打着颤,好比刚从冰水里爬上来的。而兰儿凄厉的叫声又把他召唤回来,他不能把兰儿丢给老汉去毒打。

他猛地推开了高长发,从他脚底下把兰儿抢了过来,大保子把她藏在自己的胸前,用手掩护着她的脸。

黑夜中又添加了一个人,兰儿的哥哥来了。他虽然同大保子很好,他们同在田里做活巳做了四年整;但是他看到自己的父亲受了侮辱,就抓看大保子,说:“你做了出丑的事,土匪胚子!咱们一起到衙门里去,不能没有个理的。”

(三)

在区公署的大窑洞里,坐着妇女会的那个会说嘴的女人;还坐着帮工二狗子,他是以工会代表的资格来的;炕上坐着区长谢麻子,他是一下子交了运,只有四十垧地,老百姓给他当了这个不小的官。他刚上任还没有四个月,摆出一副和气的样子,拉高长发和兰儿的哥哥到炕上坐。

高长发穿着新棉衣,以为是上衙门去的,谁知区长不过是个小百姓:“我说小百姓成不了事,当真给小百姓办起公事来了。”

那对不要脸的兰儿和大保子,靠近站看。只有兰儿在众人和父亲面前带着羞涩的神情。

高长发带着必胜的信心,用怨恨的眼睛扫着大保子。大保子也带着必胜的信心,用骄傲的眼光扫着高长发。

那谢麻子问明了缘由,便问他女儿:“你们俩是两厢情愿的吗?”

兰儿默默地点点头。而那个不知耻的大保子却补充道:“咱俩已经结婚了。”

“不,哪有这种事儿,契纸在这儿,你看。我只答应他要做十二年工,才给他娶婆姨的呀。咋儿个,他们,呣,不要脸的,没有得她爸允许,就做了不要脸的事。我活了六十了,没见过这种事的。”

区长看了看老汉小心翼翼从荷包里掏出来的那张发了黄的契约,便说:“你不是已经答应你女儿给大保子的吗?这张纸已经不合理了,已经过了时,这契约已经没有用处了。今儿个应该是他们自由的。”

老头儿得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判决,他眼睛发了花,生气地说:“我早先个就说老百姓办不了公事的。你看,理到他手里就给反了!”

区长一点不生气,心平气和地握着他的手,给他装上了满烟斗的烟末,说:“儿女的事不必太牵强,咱们年纪大的也要为自己的儿女着想,你女儿既然跟他相好,你也答应过,立下了契约的。过错就是他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就‘上了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差错,女大不可留嘛。”那个会说嘴的女人插嘴了:“女孩子,今年个不小了,他们爱怎么就怎么吧,爸爸和母亲是不能干涉的。他在你地里已经干了四年活了,论工钱也有五六百。五六百块还不够娶你一个婆姨?讲起理来,这些花钱买婆姨啦,女子给‘站年汉’啦,全是不让行的。今日个啥都要自由。”

老汉心里诅咒看:“衙门里怎么让个嚼舌的女人来说话呢?这是什么样的女人呢?‘自由自由’的,她就是用这个字眼教坏了咱的兰儿的!”

老汉辩驳说:“谁生下的女儿,谁就得管,如果你生下孩娃不听你的!你会怎么呢?”

那女人连想也不想,便回答道:“我女儿要怎样就怎样,她真爱跟谁就跟谁去!”

高长发没奈何地晃脑袋。他想不到世界上真有这样的怪女人,难怪自己的女儿被她教坏了。

这时候,那个帮工的二狗子说话了。他坐得端端正正的,生怕他不像个衙门里办公事的代表,他很吃力地说:“咱主席没错儿,‘站年汉’这种规矩太有点坑人。咱们工会不拥护‘站年汉’,拥护把‘站年汉’打倒,‘站年汉’要向掌柜的算工钱,女的相好不相好由他们自己。区长,我要说的毕了。”

二狗子爽朗的嗓音在窑洞里打着回旋,刺痛着高长发的耳朵。二狗子讲毕了,就上上下下地瞅着兰儿,在心底里说:“咱主席弄上这么一个好婆姨,全靠咱工会呢,咱也好照样看上一个,反正男的女的都自由了——嘿!她眼睛滴溜溜的呢!”

高长发还是不依,倔强地说:“我做父亲的不答应,谁说也不能成!”

兰儿的哥哥水娃说:“大,算了吧!女儿大了反正是要给人的。不要叫大家为难了。成了他们的好事吧,大保子也是个忠厚人,而今还当了工会主席,有什么不好的。人家在咱们屋里受了四年苦了。”

区长做下了最后的判决,判决旧的契约取消,女的跟他相好,由他们相好去吧,从今天起大保子该不该在高长发家做活,由他们随便。

老头儿看到没有一个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不但亲生的女儿背叛了自己连水娃也说出没正当的话。

“我活了六十年了。还没见过这种办公事。这世道变得全不讲理了。”

老头儿摆着烟斗,区长给上得烟没有顾得及抽,已经熄灭了。他拔着无力的脚走出区长的窑洞。土地在打转,眼前变成漆黑一团的。只看到那一对不要脸的大保子和兰儿带着胜利的意味走过面前。

兰儿又羞愧又骄傲地对他说:

“大大!让我自由吧,不要着气,我扶你回去,我总是你的女!”

老头儿举起拐杖要打,可是手里没有力,只能恼着说:

“自由自由,你去自由吧,咱已经管不住你了。”

原刊于一九四0年十二月《七月》第六集第一、二期。

文章来源:王若望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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