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望:喜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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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诸位介绍一位颇有奇气的朋友,他就是外号叫“喜鹊王”的陈勇同志。

他是喜鹊的知心,是研究喜鹊的专家。我曾经拜在他门下,向他学习鹊语并获得有关喜鹊的各方面的知识。

请别把本文当作小说看,因为它主要的是普及科学知识;请别把它当作“科幻小说”看,因为它里头排除所有的幻想;也请别把它当作“科学”读物看,因为本文的作者是作家,并不是鸟类学家。

我认识陈勇同志是在一九四三年的夏天,他大约比我大两岁,他是胶东牟平人,当时还是个长得结实的小伙子,嘴上长起一撮不像胡子的胡子。我们是在反扫荡行军中结识的,在行军队列里,他刚好排在我的后边,为了不让敌伪探知我们的去处,我们的行军多半是在夜间,夜间行军对我们没受过军训的人来说,是够苦的,没法辨认脚下的路,只能紧紧跟着前边的人影子走,一脚高一脚低的摸黑赶路。我这个人有一种特异功能,睡着觉还照样行走。走着走着,大脑休息了,两条腿还在跨着步子,不过这么盲目行军,就跟不上前面的人影了,甚至一觉醒来,竞找不着前边的队伍,这就闯下不小的祸。

陈勇在我后头,替我干着急,当他知道这是我生理上的毛病,他没有责怪我,而是替我背了背包。谁知甩了背上的包袱,走路轻松了许多,夜行军越发想打瞌睡了,真是没有办法。

陈勇把我看做是不听话的孩子,说:“你好打瞌睡,那么,我跟你讲个故事吧,你可不能再瞌睡了!”

下面便是他讲的故事:

*

前年十二月里,上级叫我去通知海阳游击队,那时候胶东根据地还没有连成一片,在五龙河的北边,被顽固派司令赵保原霸占着三十多平方里的地面。赵保原是土匪头头,国民党封了他做胶东保安司令,就为的利用他的势力对抗共产党的武装力量。我奉命送信去海阳游击队,就得通过赵保原的防区,过去这条道我跑过好几趟,我总是打扮成赶集的本地老百姓,而且挑选在大白天出发,从来没出过事。这一回我是走的一条荒僻小道,没想到刚翻过山头,就碰上了三个土匪兵,他们拦住了我,问我家住哪个疃,要到哪里去,我回答得很从容,很扎实,没什么漏洞。其中一个眼角上留下刀印子的土匪兵又问:“你说你到金家疃赶集,今日金家疃可不是赶集的日子。”

起初我改走这条路,原是想绕开大路,怕碰着赵保原的人,没想到怕鬼,偏偏碰上了鬼,我连忙回答说:“这儿下去六里地,是我的姑妈家,今日宿到她家中,明日一早去赶集。”

这三个家伙用怀疑的眼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角上有刀疤的家伙终于决定把我带到他们的连部,交给他们的长官。这时我有点慌丫,眼看我只有一个人,身边又没带武器,要溜也溜不掉,只好跟着他们去。好在我身上没带什么书面的指令和文件,一切是由口头传达的。

这三个土匪兵把我领到他们的连长那里,一致咬牢我说:“这小家伙是八路上的,给我们抓来了。”连长称赞了他们几句,可一句也没审问我,就派了另一个枪兵,由那个眼角上挨过刀的家伙领着把我押到另一个村庄。

在另一个村庄的大宅院里,一个满脸杀气的长官只问了两句话:一句是“你的枪弄到哪儿去了?”不等我回话,眼角上有刀印的土匪兵代我问答:“他没带枪,是八路的便衣。”我急忙申辩道:“瞎说,我是本地的老百姓。”我恨透了他:当初为什么那一刀子不把这个坏家伙的脑袋砍掉!

这个长官(大概就是土匪头子赵保原吧)又说了第二句:“你们的头领肯拿二支三八式(枪)来赎,就放你一条命!”我发急地说:“你抓错了人,我连八路是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弄枪?”赵保原张开抽大烟熏黑的牙齿,对他的副官说:“把这个便衣崩了。”我这时的心情非常复杂、紧张,想到几分钟以后自己就要被枪打死,心里极度愤怒,还有点害怕。我在部队里,早就听说赵保原杀人不眨眼,被他抓去的根据地的一些军民,就用集体活埋虐杀。如今,不幸我又落入他的手中,看来,我是在劫难逃的了。

当我被四个枪兵五花大绑押往村后的小山坡,心里这么想:我这么轻易地死去,真冤,碰在活阎王手里了,为什么不早点儿逃脱?村里的大人小孩远远地看着我走向村后去,他们的脸色是恐怖的,又带着怜悯。有几个孩子过早地用手掌捣着耳朵。我抬头看看瓦蓝瓦蓝的天空,云块还是照常的毫无感觉地在奔跑,升起了一种快要去另一个世界的悲伤:“我还年轻哪!没想到今日我会死在这里!上级的指令永远带不到海阳游击队那里了。”我想哭,但是看到紧跟在我后头的四个刽子手,不能让他们看出我是孬种,我哭不出!

我几乎抬不动我的脚了,相当艰难地上了小山岗,一个枪兵吆喝着:“就在这儿了。”我停了脚步,心里说:反正是一个死,死在哪儿都行,这儿将是我的葬身之地,也不错。这时我反倒变得平静了,心定了,别人在迎接死亡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四大皆空呢?不知道。不过我那时是这样过来的,生命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竟还有心境观赏一下这块倒下我自己尸体的地方。我惊奇地发现,在我的脚下,有好几滩凝固了的血迹,已经变得很黑很硬,四周的草也发黄了,大概由于灌输给它的血太多了的缘故。

“好小子,你是要跪着,还是要站着?由你挑。”刚才吆喝着叫我停下的枪兵这么说,语气变得温和多了。

我意识非常清醒,临死总算还给我一点儿选择的自由,这时,我所知道的古往今来壮烈牺牲的英雄们一齐出来指点我:“站着,站着。”我赌气地回话:“站着吧。”一面背过身去挺着腰站在山岗上,等待那可怕的一枪。枪兵中的一个在我的身后夸了我一句:“这是个真货,不是假的。”

就在这生死存亡最紧张的一刹那间,在我头上掠过两只喜鹊,我仰天长叹,对我的知己,我的朋友喊出了求救的声音。

这两只喜鹊来的正是时候,它们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哪!信不信由你,它们领会我发出的特急的信号,不怕枪兵手里举起的枪,一齐飞落在我站在那里的山坡上,叽叽喳喳地呜叫着。

我把身子转向四个枪兵,说:“死到临头,让我跟喜鹊关照几句话,捎个死讯给我的父母。”

枪兵们看见我叫住了天上飞的喜鹊,又惊又疑,又听说我要托喜鹊捎口信,更觉得不可思议,为首的一个枪兵说:“你搞什么鬼,没听说喜鹊能捎信的。你骗小孩子!”

我笑了,说:“如若不信,让你们见识见识我怎么差遣这两只喜鹊吧,然后再把我打死就是了。”

四个枪兵有三个齐声说:“好吧,放宽你一点时光,宽你一袋烟功夫。”

我郑重宣布:“看吧,我请一只喜鹊飞到你的头上,你别惊着他。”接着,我用喜鹊听得懂的语言告诉喜鹊怎么行动,一只喜鹊真的飞到枪兵的头上,这就把四个枪兵吓傻了。我又指着枪兵中有一副农民面孔的说:“你来喜了,你头上也会飞来一只喜鹊。”

另一只喜鹊马上飞到他的头上。

“怎么样?不是我骗你们吧。我这个本事人间少有,你们把我好端端的杀了,天上的喜鹊也不答应。”我得意地说。

那个农民面孔的枪兵嘻着嘴要求我:“你说说看,我有什么喜呢?”

我招呼那只喜鹊,那只喜鹊乖乖地落到了我的头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他这几声启发了我,我便说:“它说你就要发财。”我接着说:“我会叫喜鹊为你们算命,喜鹊算命比衔牌算命还要灵。如果你们的司令收回成命,不杀我,我可以让喜鹊给他算命。”

四个土匪兵面面相觑,我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对执行开枪的使命已经泄了气,为首的枪兵对另外三个人说:“你们在这儿,别让他跑了,我回去跟司令说说看。”他用跑步的速度走下山坡。

两只喜鹊还在山坡上跳跃着觅食吃,原来它们用嘴啄食我脚跟前的凝结了的血块。

我弯下腰去对喜鹊说:“请你们多留一会儿,帮帮我的忙。”我是用从小学会的“鹊语”锐的,喜鹊点点头,它们好像听懂了我的话。

没大一会儿功夫,刚才奔下去的枪兵赶回来厂。兴匆匆地说:“司令叫带他回去,要是他算命不灵,再送他回老家。”

我被他们押着往回走,我叽喳喳、叽喳喳地跟两只喜鹊说了一句话,喜鹊就跟定了在我头顶上飞行。

四个枪兵看着这两只听话的鸟,有一个说:“真神!”另外一个说:“世上真有懂鸟语的人,我是头一回碰着。”刚才他们还说“搞什么鬼”,如今却说“真神”了。我庆幸这回大概死不成了,不过我得盘算怎么给赵司令算命,因为喜鹊虽则能听懂我的话,但它们是压根儿不会算命。我为他算命一定要使他满意,我脚步放慢了,心里正在设计编出一套骗人的话来,我调动了所有的知识和智慧。

又回到了赵司令的大宅院,两只喜鹊自顾自地歇在屋脊上,叽喳喳地告诉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赵司令不再是闪神恶煞般的面孔,见了我,说:“听说你能指挥喜鹊,你就当面做给我看看。”

我争取主动,说了一句感激的话:“谢谢司令刀下留情。”我就提出:“把我绑着,我不好行动,先松了绑吧。”

司令叫枪兵头目给我解了绳子,我走出大厅,朝着屋脊上的喜鹊喊了声:“下来,下来。”两只喜鹊,它们是一对夫妻,很迅捷地从屋上滑翔到门槛上,朝着我怪亲热地叽喳喳的鸣叫,那意思只有我明白:“你吩咐吧。”在我的指示下,两只喜鹊飞进了大厅,一只停在大厅上的“忠厚传家”的匾额上,一只站在中堂的长条桌上。我的表演太稀罕、太奇特了,引得赵司令啧啧称奇,连连地问:“你是怎么学会这一套的?”我说:“这个,不是谁教得会的,实告诉司令,我是公冶长的转世,能知道过去和未来。”我故意说得神乎其神,他完全相信了,显得兴奋和钦佩。他忽然想起,应该让他的妻妾—同来观看这人间少有的奇事。一下子从后堂涌出来三四个女人,有两个还年轻,穿红着绿,满脸脂粉,一定是他的小老婆了。

“那么,你算算我未来的命怎样?”赵司令挎着腿坐下了。这个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大恶棍,大概为他的未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而焦急不安。

我说:“算命要由喜鹊来算,算好算坏由命不由人,由他不由我,算得不中听,长官可别生气。”我向挤在后边的女人,讨了一个镆镆。

赵司令眯着细眼睛,说:“不管吉凶,只问灵不灵。”

我就说:“诚则灵。”于是我活像一个易卜星相家那样询问对方的生辰八字,然后我嘴里念念有词,念的“叽喳喳”的鸟语。我向站在匾额上的那只喜鹊拍一下手,掰下一块馒头扔到上边,那只喜鹊立即展翅飞起,它的尖嘴刚好衔住了扔向半空的那片馒头。这个特技表演引得满屋子的娘们赞叹不止,大恶棍也看呆了。这项杂技节目,我是有把握的,喜鹊从小就练就这套本领。我外加这个节目,为的是使在场的人对我的本事更加心悦诚服。

我忘了给站在长条桌上的喜鹊扔馒头了,它这时吱吱喳喳用尖嘴啄着长条桌,其实是向我讨食吃。我装模作样地说:“你来算算这位老爷今后的吉凶,算完了再给你吃。”这两句汉语喜鹊并不懂,它还是一个劲儿地吱喳吱喳的叫,伸起颈子向我乞讨。我把喜鹊的吱吱喳喳的话语翻译成汉语,说:“它说,老爷今年不会升官。”赵司令一本正经地听着我的翻译,脸上现出信服的苦笑。我接着说:“刚才它又说,升官要等明年。”赵司令向他的大小老婆露出得意的微笑,紧接着又问:“你再问问它,升个什么官?”我把他的问话翻译成喜鹊的吱吱喳的声音,它却没有反应。我扔一片馍喂它,它只顾吞吃馒头。这时我很尴尬。台头看看歇在匾额上的另一只,它也不发出声响。我立时编出话来给自己找台阶:“喜鹊算命很老实,它不晓得的就不说,长官你问的这个怕是回答不出。”

赵保原得知他明年要升官,已很满足了,他回头来问我:“这一对喜鹊是你养的吗?”

我说不是我养的,是它们刚好飞到我头上,我叫住了它们。赵司令并不笨,他又问道:“是不是所有的喜鹊都会算命呀?”这一问可把我难住了,我只得改口说:“没有地上的人懂得它们的话,它们即使会算命,那也是白搭。”

赵司令听我的话也在理,连连说:“可不是?谁能听得懂喜鹊说的啥?今日个真难为它了。”

“那么,我打发它们走吧。”我说。

赵司令恋恋不舍地说:“多养它几天,再给我的家小算算命。”

我说:“先放这一对喜鹊走吧,太太们要算命,我随时可以招呼别的喜鹊来给她们算。”于是我吹起口哨,恭敬地向这一对喜鹊夫妻鞠了一躬,用汉语说:“谢谢你们,救下我的命,太辛苦你们了,明儿见。”喜鹊扑打着翅膀飞出了大厅,霎时就消失在半空中。

从此,赵司令把我当作上宾看待,要求我留在他的部队里,专门请喜鹊预卜吉凶。我好比成了他的军机大臣。有一次他当面对我说:“想不到八路里真有能人,能呼风唤雨,还能指挥喜鹊算命。”我暗中好笑,马上回答说:“我才不是八路的咧。你没听说吗?他们不信神,不信鬼,当然也不相信算命。像我这个本事,身怀绝技,共产党晓得了不但不会重用我,还会把我看作旁门左道、宣传迷信撵出去。”

*

可不是,陈勇讲的这个故事,我就不相信。不过他编的这个科学幻想小说真真假假,有高潮,有悬疑,很有兴趣。一路上我听着听着,再也不打瞌睡了。

我说出了心里的怀疑:“你这个故事究竟有几分真的呢?”

陈勇诡秘地笑笑,轻轻地说:“关于给赵保原算命,事情一点不假,不过我的喜鹊从来不会算命,这是为了争取活命,借喜鹊来哄骗他而已。这个念头是因为喜鹊专会报喜这一点启发了我,幸亏我随机应变,让赵保原全家深信不疑,抓不到漏洞,我才得以脱身。”

我说:“后来你是怎样脱身的呢?”

“我只在赵保原那里待了一个星期,在这期间我还招呼另外一对喜鹊给土匪兵算过命。算命的主题总是离不开升官发财,还有全家平安之类,说的都是大吉大利的话,大家把我当成活神仙那般供奉。中国人的所谓‘国民性’我是摸熟了的,专爱听恭维的吉利话,所以我的算命总能叫人皆大欢喜。世上的巫卜星相得以养家活口,讨人喜欢,就因为他们通晓中国人的这个性格弱点。就拿喜鹊为例,它的家族本属于乌鸦一族,因乌鸦在中国的境遇一直不好,喜鹊这一族却在中国无忧无虑地生活了几千年,到处受人尊敬和保护,就为的它有了‘台头见喜’的好名声呀!看看没人监管我了,我就在一个夜间悄悄地溜出来,一路平安回到我们的根据地的。临走以前,我还借喜鹊把赵保原捉弄一番。我给赵司令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对不起,我要归西山修道去了。由于你后来对我礼仪相待,我不能再欺骗你了。现在如实告诉你吧,那天喜鹊给长官算的命,它的原话是很不吉利的。它说:‘这个人杀人如麻,将有万千冤魂勾他到地府问罪,不得全尸。’喜鹊直言谈相,请长官息怒。我不把实话告诉你,是为不忠,临行不向你告别了。“

“那么,你能指挥喜鹊为你服务,这也是真的吗?”我又问。

他沉吟一会儿,说:“等到天亮的时刻,我当场表演给你看。让你自己判断吧。否则,你要说我吹牛了。”

好容易等到天明,队伍疲劳不堪地分散到农家隐蔽安置。我的脚底和脚趾上打的都是“泡”。但我仍是兴致勃勃地拉着陈勇,跑到野外去看看他的“绝技”。

陈勇带我走向一棵大槐树,那树上有四个喜鹊窝,树顶一个,树腰间有两个。他指着另一个夹在三岔树枝中间的一个说:“这一个不是喜鹊窝,是喜鹊的兄弟,灰喜鹊的窝。下面两个喜鹊窝是空巢,顶头上的一个是今年新造的,让我叫唤那里面的喜鹊,看看灵不灵?”他站在树下,对这四个巢一目了然,使我暗暗惊异。他随即收拢嘴唇,发出唧唧唧、喳喳喳的鸣声。长久长久不见巢里的喜鹊响应。陈勇微微感到失望,说:“一早,喜鹊双双打食去了。恐怕巢里是空的。”

我正打算回头走,陈勇立即叫住我说:“你看,打食的喜鹊回来了,它进窝以前,总是先挑远一点的树枝歇歇脚,然后向四周了望一阵,没发现敌人,再飞进窝里。”他又发出唧唧喳声音,停在离窝不远树枝上的喜鹊被陈勇的叫声吸引过来,把凝视的头冲向地面,对着陈勇端详了好久,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飞下来。陈勇又发出唧唧喳喳的声响,同时从干粮袋里摸出揑碎了的窝窝头,撤在地上。那只迟疑不决的喜鹊果断地一个俯冲,飞到了陈勇的脚下,毫无畏惧地啄食碎窝窝头。陈勇又发出拖长的吱吱喳的声响,在地上的喜鹊没把陈勇当外人,也唧唧喳喳地对讲起来。陈勇翻译成汉语说:“这是公的,刚才它的叫声是呼喊雌的飞下来。”他的话还没说完,果然,躲在巢里的母喜鹊也飞下来了。两只喜鹊忙着吞食窝窝头,也顾不得跟陈勇答话了。

我在一旁看到这个有趣的情景,惊奇得目瞪口呆,对陈勇通晓喜鹊的语言,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我想陈勇或许是用吃食引诱喜鹊,我自己就有过用五谷引诱麻雀儿的经验。这一招并不稀奇,于是我直白地对他说:“你不用窝窝头,也能指挥喜鹊停在我的帽子上吗?”因为他在晚上讲的故事中曾讲到让天上飞过的喜鹊停在枪兵的头上,我要亲自来验证这一点。

不知他说了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忽然两只喜鹊几乎同时飞上了我的帽子,其中一只挤不上头顶,不得不停歇在我的左肩膀上。——真神极了!我向诸位发誓,这是我亲眼目睹,亲身感受,跟夜间听别人讲山海经完全不同!

由于这两只喜鹊的令人吃惊的动作,对夜里他讲的那个半神半怪的故事,我才相信它是真实的。从陈勇的人品来说,他平时沉默寡言,行动小心谨慎,简直像个没出过门的大姑娘,一点不像说大话或是编造假话的人。

按说摸黑走了一个晚上,到了驻地,第一椿事是纳头便睡。我在无意间发现了公冶长的真正后代,又兴奋又新鲜,机不可失,全无睡意,一心拖住他要求他把学会鸟语的窍门传授给我。诸位有所不知,本人在学习各省方言方面是颇下过一番功夫的,我相信学鸟语的意义远比学各地方言还要难能可贵,何况万一我碰上该杀头的时辰,我有这一手或许可以请喜鹊救我一命呢!

他看见我如此热诚,如此急迫求教,我的激情也深深地感染了他,才肯答应收我做一名大弟子,他不无感慨地说:

我六岁上就爱上了喜鹊,我想方设法跟喜鹊交朋友,足足有二十年了吧。为了我学喜鹊说话,为了爬在树枝枒里观察喜鹊的生活,把课业荒废了,扯破褂子裤子无其数,爸爸妈妈骂我是喜鹊投胎的,不给我好的脸面看,并且发誓不再给我做新衣服。起初人们叫我“喜鹊迷”,后来又给我升了级,叫我“喜鹊王”。直至我二十二岁上闹着要去参军打鬼子,部队上的人一听说我是喜鹊迷,不肯收下我。我保证参军以后不再玩喜鹊,上级才允许我报的名。他们不知道,也许我能动员喜鹊—起打鬼子哩。

山东地界有一个坏风俗,就是早婚,九岁至十五六岁就娶媳妇,有时候娶的媳妇比男的大十来岁。我是三岁上刚会说话的时候定了亲,长到十五就要娶过来,可女的是啥模样,一回也没见过;而我的迷上喜鹊的名声倒流传开去,连隔了一个乡的老丈人家也晓得了。女方听说我迷在喜鹊身上,出门三四天不知道归家,说我衣裳穿不了二天就破,脑袋瓜钻在喜鹊巢里拉不出来,不事生产,不务正业……讲得我不是人,甚至喊我是“二流子”。小姐那边不肯过门,俺娘赌赌气,那一天特地让我穿一套新的大褂,头戴红顶子瓜皮帽,手里拎着一筐油馃子,去拜见老丈人,企图改变一下女方对我的印象。出门的时候,父亲特别嘱咐,要我一心奔老丈人家,不许朝天看,不许回头看,不许跟喜鹊招呼,天上飞下凤凰、孔雀、仙鹤,也不要给它们丢眉眼,要是半路里又分心去寻喜鹊把衣裳弄脏或扯破了,我不打你,不骂你,只是剥下你这套新行头,今生今世叫你打光棍,不再给你娶亲就是了。我满口答应,心想那边的小姐还没见过一次面,这一趟去一定瞅机会看她一眼。那一年我足岁十七,已经懂得娶媳妇是一个人的终身大事!十七岁不成亲,在咱们胶东就算晚婚了。我平时观察喜鹊都是成对成双,结合在一起它们就永不分开,那个甜蜜劲儿实在令人羡慕,令人眼馋。难道我连喜鹊都不如?谁个愿意打光棍呢,我把爸爸的嘱咐牢记在心。

出得家门,一马平川,道两边的油菜花正开得一片金黄,我无心看望聚集在黄花上的蜜蜂,也无心观看从柳树底下穿过的飞燕。没走出二里地,该死的喜鹊飞上了低矮的坟墩上,翘着尾巴在欢欢乐乐的叫,好像故意逗我。我不理它,专心走我的路。

往前走了没多远路,又见着了我的冤家——喜鹊!我听得出它在哭,在呼救。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细听它为什么哭,喔,原来是它的死对头鹞鹰在它们的树梢上空飞翔打圈,它的老公(公喜鹊)正在迎战;它吓得哭了,它怕刚刚出壳的小宝宝马上要被红脚鹰踢蹬了。我想,我是人,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帮它摆脱困境。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在生存竞争中我总是站在弱者的一面,我离开大路跟着它走,反正不要多少时间。

我用鹊语对这个做妈妈的喜鹊说:“我的丈母娘哪,我来救你的娃娃了。”母喜鹊在前面领路,没走出几步,我便看到一棵高高的刺槐树上它的巢,母喜鹊踏在离它的巢不远的树桠枝上,向天空发出威胁的愤怒的喳喳声。果然,一只秃尾巴鹞鹰高高的在上面盘旋,喜鹊从它的本能里判断出这个鹞鹰不怀好意,大概想从它的巢里饱餐一顿。我连忙脱下大褂,放下盛油馃子的筐篮,赶紧爬上树去,爬到喜鹊巢边,但见五六个还没睁眼的长着稀松的毛茸茸的头,一齐张开着嗷嗷待哺的小嘴巴。我才想起,不该把油馃子放在树底下,要不,我真舍得贡献出油锞子,把它扯成小片片,挨个儿地喂它们,这该多么有趣。

我折下一根树枝作武器,准备打击贪婪的鹞鹰。我在小宝宝的摇篮边不知等待了多少时候,反正我把父亲谆谆告诫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这时我的心思完全集中在保卫可怜又可爱的小喜鹊身上,提防着那个空中强盗突然来个俯冲袭击。也许那空中强盗发觉了这个喜鹊巢边出现了一名超级卫士吧,鹞鹰飞了两圈,没敢逞凶,便飞远了。不过我还是不放心,生怕狡猾的鹞鹰瞅空子又飞回来,直至我的两只脚蜷曲在树叉间开始麻木,我才想起还得在午饭以前赶到丈人家去,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下了大错误。赶快从树上下来,穿上新制的大褂,发现裤管下边撕裂了一寸多的破绽。我顾不得受惊的喜鹊夫妻亲昵地表示的谢意,匆匆忙忙地拎着油馃子竹筐奔向未婚妻家。到了那个村子,才知道已接近饭时,心里不免悔恨。丈母娘果然嫌乎我来晚了,来不及准备几样好小菜招待娇客。我把油馃子恭恭敬敬地交给丈母娘手里,丈母娘说了一句:“还用捎什么礼呀,只要你学好,什么都有了。”我红着脸轻声地求她老人家:“葵花呢,叫她出来,让我……”丈母娘呶着嘴说:“你脸皮厚,我那葵花可怕臊。”这语气她是不答应,但是她老人家还是向里屋嚷嚷了一声:“葵花,把这儿的油锞子收拾进去。”葵花不知道毛脚女婿上门了,她从来没见过我,刚从里屋走出来,愣了一下,就在这“愣了一下”的宝贵时刻,我饱饱地看了她。她并不比我大,脸盘儿一点不像葵花,倒像水仙花的根芽那么白,格生生的水灵灵,梳着浏海发的下边是一双猜疑的捉摸不定的眼睛,眼睛里还带点稚气。趁此对等的机会,对方也美美地把我看了个透彻。

当她拎着油馃子转身走向里屋,我感到还没有看够,最大的疏忽是没有观察她的一双脚,在俺们山东,乡下姑娘在四十年代还有不少依然裹小脚的,可我最反对裹小脚。我认为这比把女孩关进鸟笼里还残酷,没听说鸟笼里的乌被包扎着脚的吧。唉,唉,粗心大意的毛脚女婿呀,我被她的美丽的颜面所迷惑,竟把最主要的脚底下给忘掉了,我一定还要寻找一个机会再见她一面。

我开始注意自己脚脖子上的裂缝,那一寸多长的口子一直使我不安,仿佛那裤管下边的一条裂缝在我眼睛里伸长了,伸长到使我战栗的地步。这次出门,我在父亲跟前作了铁硬的保证的,可是还是留下了这个痕迹。我必须在回家以前弥补这个裂口,不让父亲看出破绽来。我向丈母娘讨来针线,打算自己把它缝好。丈母娘一定要替我缝补,我一面谢谢她,一面把左腿伸直搁在小板凳上。她老人家戴上老花眼镜动手缝好它,一边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我,说:“大概你又去爬树掏喜鹊窝了吧?”她这句话刚好刺着了我的心病,我紧张,我惭愧,打算抽回我伸出去的腿。可是我很快绉出一段假话搪塞过去:“不,没有。这是方才走过一个疃跟前,一只狗盯在我后头咬我,急得我没法,我猛地跳过菜园墙篱笆,大概是篱笆上的树尖子戳破的。”

老太婆总算没吱声。想不到堂屋后边响起了葵花的惊异的气急败坏的声音:“妈,不得了!怎么的,油馃子上尽是蚂蚁,啊呀,还有鼻涕虫,咋吃?”

听到这么一片紧张又急促的声音,我的脸一下刷白,心也猛跳起来。我心里明白,这一切的差错是在什么地点什么时刻酿成的,没料到小动物惩罚了我的不老实,我刚才编的谎话马上破产了。我一时编不出什么话来欺骗她,我发现伸出去的那只脚在微微抖动。

丈母娘摘下她的眼镜,恨恨地睃了我一眼,然后大声回话道:“不吃就不吃,把油馃子筐搁到天井石板上,别让蚂蚁在屋里满处爬。”说完,她又戴上眼镜,很不客气地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分明今儿个又去掏喜鹊蛋了。你还当面不说实话。葵花攀亲那年头,可不知道陈家的小子大了这么不成器呀,我总不能找个嘲巴女婿!”(“嘲巴”、即山东话的“痴呆人”。)

这话大大的伤了我的自尊心,我感到没有脸再在这儿挨训,她把我的神圣的爱好诬蔑成“掏喜鹊蛋”,尤其使我生气。爸爸的苦口婆心我又忘得干干净净,一时火气发作,没待裤子上的裂缝补好,我就猛地站起,束一束有点儿松动的裤带,板着脸对老太说:“好吧,不做女婿不‘挡害’!(胶东话‘妨凝’的意思。)只是对不起你家闺女了。”我也顾不得拿回竹筐,撸起半截长衫就要跑出去。刚好碰上葵花的爸爸拿着一把竹扫帚进门,一见到我要往外走,便说:“怎么不吃了饭走?”我说:“不吃了,回家有事。”我丢魂失魄地夺门而出,只听得葵花走出后屋门,哭着鼻子用尖厉的嗓音说:“他要走就让他走,让他跟喜鹊去成家吧!”

就为的我爱上了喜鹊,连我的婚姻大事也毁了。

直至后来我参加了八路军,家乡人才改变了说我“嘲巴”或“二流子”的评价。当时我赌气去参军,一大半就为的想洗刷掉这个不好听的名声。这以后,我在部队里再也不爬树和长距离追踪喜鹊了。但是,只要一路上碰上了喜鹊,我还是想法去跟喜鹊搭讪,好比遇着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似的。有关我这一手本领,在队伍里对谁也没有说。今日是碰上了你,你算得上是我唯一的知心,了解我往喜鹊窝里钻的意义,我才答应把我所知道的一切讲给你听。

*

我问过陈勇:

“你是怎样学习鸟语和迷上了喜鹊的呢?”

下面是他对我的提问的回答:

头一次跟喜鹊子打交道,是在我挎着书包上学的头一年,我的实足年龄是六岁,也许是我太爱玩,或是我不喜欢到学校去,头一年上学我就逃学。我先是从家里挎着书包做着去上学的样子,不,我本打算真的去上学的,可是快要走近学校门口,心里就发怵了,想到一走进那大门,就要在课桌边端端正正坐上三四个钟点,实在受不了,就没了往里头走的勇气。

我自个儿就到野地里去玩,跟我要好的小朋友,他们全在学堂里,剩下我一个人,只有去找放牛的娃娃一同做游戏,好容易找到了牛,但却没见到我的小朋友。我看见那牛在吃力地犁地,后面跟着个上了岁数的老汉。——连放牛娃也没有,这多没味呀!今日的逃学太没意思了。

我发现了好新奇的事儿,在老汉刚犁过地的地方,不知从哪儿飞来那么多的喜鹊,还夹杂着几只乌鸦,他们在刚刚翻松的泥土里寻食吃。反正我没事儿,我也跑进翻过的地垄里。起初,我走到那儿,喜鹊就飞开了,不过飞得不太远,它们还是专心地在地头寻小虫子吃。我开始也在泥土里寻小虫子,那些小虫子钻在泥土的深处躲过了冬天的严寒,如今却活蹦鲜跳地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打滚、乱爬。我很轻易地捉到了好几条小虫子,放在我的铅笔匣里。——我挎着书包,没料到里面的铅笔匣如今派上了大用场。正愁着没有陪我玩耍的伙伴,我忽然想到:何不邀请喜鹊来跟我一起玩呢!于是我把打开了的铅笔匣放在地垄上,我用嘴模拟喜鹊的吱吱喳的叫声,也许是喜鹊听得懂我的招呼,还是我这个铅笔匣里的虫子吸引了鹊儿呢?好几只喜鹊连飞带蹦地来到了匣子旁边,它们不避人,很友好地向我啄几下脖子,大概是学着人样向我致谢吧。很快,它们便把匣于里的小虫虫全抢光了,我匣子里还有铅笔、橡皮、削笔刀、两三根橡皮筋,它们一点没碰它,大概它们也不喜欢上学咧。

喜鹊们再也不怕我了,这真是挺有趣的游戏,于是我更热心地去寻找小虫子,——长大之后我才知道这些小虫子原是昆虫的下一代的蛹。重新装进铅笔匣,我又第二次打开匣子盖引诱喜鹊们。不知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我看到喜鹊很高兴地争着啄吃我抓到的虫子,有一只站在我的旁边,离我很近很近,我忽然伸手捉住了它的头颈,使得喜鹊们吃惊不小,慌忙分开了。而被我捉住的喜鹊呢,它在我手里竭力挣扎,发出“七七”的紧张又像是求饶的短音呼声。我就打算马上放开它,这时我灵机一动,也可以说是我的灵性马上指点我,便顺手捡起匣子里的一根橡皮筋,绕在喜鹊的脚爪上,绕了好几圈,这才放它飞了。事后思量,给喜鹊身上做记号,脚爪上拴橡皮筋一法是最好不过了,伤不着鹊儿的腿,;拴起来便利,不用打结,又容易辨认。而我当时的想法,并不是给鹊儿打上永远摆脱不掉的标记,只是一时兴起,想送给它一件礼物,报答它对我的亲近罢了。你该知道,在战争环境的乡下,小孩子要弄到橡皮筋是很不容易的,好容易觅着几根橡皮筋,就如获至宝,好比集邮的人一旦弄来了一张稀罕的名贵纪念邮票似的。可怜巴巴的,我那匣子里才搜集了三根,这个数字我不会记错,因为我在这三根橡皮筋上寄托了多少有趣的梦啊!聚得多了,我可以做弹皮弓,到树林里去打乌;聚得多了,把它串联得很长很长,可以跳橡皮筋玩。也许我的一生注定了要跟喜鹊紧密地连在一起,当时我竟舍得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送给喜鹊。俗语说:“千里姻缘一线牵。”非常有趣的是,我跟喜鹊结下的姻缘确是被一根“橡皮筋”牵着,哈哈!怪不得葵花要咒我:“让他去跟喜鹊成家吧!”

往后我不大逃学了,慢慢地把田野里的喜鹊忘在脑后了。我记得是第二年的夏天,不知为了一件什么事,我父亲对我生起气来,打了我一顿,而且严厉地给俺妈说:“不给他饭吃,饿饿他,他就知道学好了!”我们做子女的,在幼年期甚至少年期,免不了被父母打打骂骂的,打骂以后,并不记在心上,睡了一觉也许就忘了。所以我父亲为什么打我,至今一点记不起来了。不过我在兄弟行里,父亲是比较喜欢我的,轻易不动火,我好几次逃学,爸爸也没打过我。这一回爸爸打了我,并且关照妈妈不给我饭吃,这个打击对我太大了,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尊心是什么,只觉得这个家对我是可怕的,爸爸不再是我的爸爸了,我决心逃出家庭,也学着逃学的方式,挎着书包往外跑,不过这一回是连哭带闹地往外跑的,想不到妈妈追上了我,顺手抓了两个玉米饼子塞在我的书包里,悄悄地说:“不在家吃,你就到外头吃去。”我就奔出去了,妈妈还不知道我决心离家出走咧。我来到野外,无目的地走向没人的地方,看到那里有人,我就绕着走,避开他,也不给人打招呼,回想小时候那种想法非常离奇,遇到受了委屈没地方发泄,往往产生逃离这个世界的念头,仿佛我真的离开这个世界了。

说实在的,我寻找的毫无人烟的所在,不过是长满了杂草和灌木的两个丘陵之间的山沟,那里经常有野兔和狐狸出没;我不再哭了,把自己比着受尽苦难的人,以后将在这儿生活一辈子,谁也休想把我从这里拉到人间去!

肚子饿了,我就咬几口干巴巴的玉米饼子,这时我特别怀念妈妈了,在那个可怕的家中,妈妈还是可爱的,她还暗地里塞给我两个饼子呢。

吃饱了之后,心里忽然思潮起伏,想到爸爸妈妈今晚上不见我回去,一定很焦急,一定哭哭啼啼到处寻三勇子(这是我的小名,我是排行第三)。也好,让爸爸妈妈为失去他们的儿子去伤心吧,去哭泣吧!爸爸一定懊悔不该那样打我,压迫我,妈妈狠狠地责怪他。要是我在跟前,看到这种情景,多么有趣,多么有意思,这不就是我的胜利吗?

想象这时候的村子里都在呼唤我的名字,他们不知道我还活着,我正在离家五六里地的山沟里做着颇为得意的梦,而他们永远寻不到我。他们越是难过,越是想念我,我心里越感到高兴,所以我一个人自顾自的笑了……大概这时候我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我是被耳朵边“剥笃笃”的轻轻的敲击声惊醒过来,我惊异地发现,有一只喜鹊在啄响我的铅笔匣子。原来我从书包里取玉米饼子吃,忘了把奶红色的铅笔匣放回书包去,喜鹊以为匣子里有吃的东西,它想用嘴打开那个匣子盖,这样才发出了“剥笃笃”的敲击金属片的响声。

我醒过来了,鹊儿并不飞走,而是不住地点头来跟我表示亲热,我一个人在这山沟里感到孤单和寂寞,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伙伴,来跟我玩耍,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呀。于是我伸手去抓住它的脚,它也并不感到紧张,连发出的声音也不用“短音”(“短音多半用在呼救和警告的呼号上”),使我格外惊异的发现,喜鹊的爪子上缚着的不就是我送给它的那根橡皮筋吗!我能肯定,这只鹊儿正是我的老朋友,上次认识我的时候就是这只铅笔匣做的“媒介”呀!它还能认得出来,而且不忘记这匣子里有小虫子。证明喜鹊的脑子是有记性的,一年前我们分离,说明它的记忆力还不错呢。(若望注:陈君讲的“一年”是指的去年,正确的时间应是七、八个月)

我怕它会飞走,一只手仍旧捏牢不放,另一只手把铅笔匣打开给它看,告诉它这里面并没有虫子。可是我得美美地请它的客,幸好妈妈在书包里给我准备着玉米饼子,我赶快扯下一小撮玉米饼,揑成小团团犒劳它。它吃了一团又一团,吃得很满意,我放开手,它也没有飞走的意思,“加、加、加”的鸣叫了几声,一面稍稍张开翅膀,把那柔软细洁的羽毛贴近我的肩头。然后,振翅飞走了,没隔多久工夫,这只喜鹊又飞来了,后面却跟着另一只喜鹊,这大概就是它的妻子吧;它的老伴怯生生的在我头上盘旋,迟疑地不敢落下来,为夫的“加、加,加,叽”的叫了数声,并且又用它的嘴轻轻地啄着我的肩头,这是告诉对方:他是我的好朋友!接着又用尖嘴啄食在我身边的草丛,这是作出“此处有食物”的示意。母鹊果然飞落下来,先是呆呆地望了我几眼,试探我是不是会伤害它,然后跟它的情人一起在草丛里觅食。这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在啃玉米饼的时候,不经心地把不少玉米饼碎屑掉在草丛中了。

当然,我又慷慨地掰了玉米饼子喂了新来的客人,同时也给了“为夫的”一份。很有趣的是,它不去碰它,意思是让给妻子吃。

新来的客人吃了不少,然后怯生生地飞走了,对我并没有“感谢”的表示,它的对象也跟着它一齐飞走了。

我对这对喜鹊夫妇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不,应该说发生了浓厚的感情。我猜想这一对“同林鸟”一定离这儿不远,因为雄鸟陪同它妻子来到我这儿,没花多少时间嘛。我决心飞奔着追赶它们,一边我学着喜鹊的鸣声——这是我头一次说鸟语呀,怎么叫的,我已忘记了。我那叫声,只是想招呼飞在天上的喜鹊,不要飞得太快,请注意,你们的小朋友来了!

喜鹊夫妇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呼声,我不知道。但我朝着喜鹊飞去的方向狂奔,刚翻过对面一个小山岗,就认出来了,在那里有一棵树上,安放着喜鹊巢。我断定,那里就是这一对喜鹊的住家。

往后,我就常常来到这树下,由于我跟喜鹊多次打交道,记住了它们怎么叫的,我也模仿着叫,也不问什么用意,只要模仿得像就行。这也就是鹦鹉的“效鸣”吧,鹦鹉向人学舌,那么虚心,为什么人不能向鸟虚心求教呢?后来我的一两种呼号,树上的鹊儿竟作出了反应,它们会马上飞下来,亲亲热热地扑在我的头上,逗引我玩。我高兴极了,就想用记录本记下它们的语音,先把用音“空”着,在喜鹊多次重复那一个语音。我又记下了随同那语音它的伙伴是如何动作,这时我就在某一种语言后面记下鹊语的用意。日积月累,我的记录本就记下了一百多个鹊语的表达符号。当然,我学会鹊语也是付学费的,我每次来到喜鹊巢下,总捎着玉米饼子(生的豆米也一样),或是榨花生油剩下来的碎屑,这是它们最喜爱的食物了。从那以后,我真的迷上了喜鹊,我开头把刚刚学会的几种信息去逗引别处的喜鹊夫妇,有时也能把它们吸引过来,——当然也有不灵的。我发现喜鹊很有性格,它的感觉很灵敏,在它跟前有什么微小的动静,它就吃惊地飞开了,要想捉住它们是不容易的;另一方面,它们又喜欢跟人类接近,只要它认定你是善意的,它不忙于飞走,而是经过仔细观察以后又飞近你的身边。

好端端的在课堂里听课,我只要听得屋顶上或校园里喜鹊在鸣叫,我的心就飞向喜鹊那儿去了,甚至不顾课堂纪律,径自跑出课室门,不顾一切的去跟喜鹊交谈。这样,我的各门功课都很差,并且还赚了个“喜鹊迷”的外号。

这是后话,按下不提。再说我离家出走在荒郊野外,独自个住了一宿。由于喜鹊夫妇吃去了我的口粮,第二天清早起来便感到饥肠辘辘,一肚皮对爸爸的怨气早巳烟散云消,特别是我获得意外的鹊儿夫妇的抚慰,心情变得特别快乐和满足,我早把离家出走时发的誓言忘了个干净,这时候我是以一个得胜回朝的大将军的姿态走回自己的村庄。一到村头,村里人就高兴地欢呼:回来了,这不是三勇子吗?许多乡亲和小伙伴簇拥着我,把我送到家里,母亲一见我,又是高兴又流着泪珠,抱紧了我,好像我是从别的星球回来似的,一夜之间,我的重量、我的身价地位一下子超过了所有的兄弟姐妹。等爸爸看见我时,他也把昨日对我的粗暴和下达的命令忘记得一干二净,笑眯眯的还带有抱歉的表情,走近我,十分心疼地问:“你一个人野到哪里去了?”我说:“我在山梁上睡了一宿。”

“不怕狼咬你吗?”爸爸担心地问。

我其实没碰到过什么狼,但是为了给父亲报复,特别是想显出我的英勇大胆,我毫无畏惧地说:“真有狼,我也不怕。”

妈妈真的以为我碰见狼了,又重新把我抱在怀里,好像我是她刚从狼嘴里夺下的心肝宝贝一般。

这话传到邻里乡亲那里,又变成了:“三勇子还打退了狼的进攻哩。”

我想照实声明:“我并未碰见什么狼,我可碰到了喜鹊。”但是,由于我的软弱和虚荣心,我没有勇气对乡里人说实话。

我为什么要对你讲这一点呢?十年以后我决心参加八路军,村里的干部说我的坏话,说我是个“喜鹊王”,要组成一个喜鹊连队,叫他去当连长,他行;当八路军打鬼子可不中。看来我参军的一片热心遭到了挫折,没料到村里的民兵队长站出来作证道:“陈勇这个孩子胆子大,英勇,小时候就跟狼搏斗过。这是大家知道的。”我比俺山东的武老二(武松)只差一级,他打虎,我会打狼。

就凭这一条,我才得以参加了八路军。

“你是怎样了解和熟悉喜鹊的呢?”有一次,我这样问陈勇。

陈勇同志这么说:

*

我观察过两百多个喜鹊巢,我跟成千只喜鹊交上了朋友,我熟悉它们,就像熟悉我的同班同学一样。我这里只能挑选几次给我印象特别深刻的实地观察讲给你听。

我们年轻人急于找房子,为的筹办个漂亮的新房好结婚。喜鹊造房子却不是为的结婚,而是为了生娃娃。原来它们早就寻双捉对儿结过婚了,他们在树上或野外交配,每年一开春,喜鹊夫妻就急于造新房,看来是大肚皮母鹊急于生儿育女的需要。

我发现喜鹊衔着树枝运到一棵大树的树桠杈之间,就爬上那棵树去看看它们是怎样做巢的。我发现,这个基建工程只是刚刚开始,在巢的底层安放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横梁,在横梁上面,利用大树斜生上去的几根树杈,交叉地嵌进一根一根细软的枝条,绕过树杈成为蒲团形。我正想看个仔细,只见嘴里衔着树枝的喜鹊从远处飞来了,它见到有人在参观它的刚开工的工程,吓得不敢飞过来,停息在另一棵树的树枝上,警惕地向我这边张望。这时候我还不大能说鸟语,由于我的干扰妨碍它们建房的进程,心里很过意不去,我只得赶快离开那个未完成的巢。但是我心不死,就爬到附近的一棵树上,让枝叶遮住我的身子,我坐在树枝上远远地看它们怎么做巢。不大一会儿,另一只喜鹊(是公的还是雌的,吃不准),衔着树枝飞来了,它不晓得这里曾经来过人,照常把嘴里的枝条嵌进竖着的树枝之间,这时停息在另外一棵树上的鹊儿才飞落下来,它衔的枝条没有往树桠枝里放,而是忙不迭地在刚刚嵌进树杈的软枝条上跳起舞来,煞是好看。它为什么跳舞呢?我弄不懂。这时,旁观着的喜鹊衔起那根放在一边的枝条又编织进蒲团形的树杈中间;原先那只会跳舞的鹊儿又在这根新添进去的枝条上跳起舞来。每放进一根新的作为“纬线”的枝条,就能看到它的出色的舞蹈动作。

看了这么几趟,我才弄明白了,专会跳舞的是“身怀六甲”的母鹊,她的体重比公的份量大,它是利用自己的体重给嵌进去的枝条打夯咧。

提起“身怀六甲”,这是古人对怀孕的妇女的雅称。我以为,这个雅称用在母喜鹊身上最恰当不过了,母喜鹊怀着六个至七个鹊蛋,不正是身怀六甲吗?

我后来不那么傻乎乎地爬在树上参观喜鹊做巢了,为了研究喜鹊夫妻怎么做巢,我只要爬上树去采摘鹊儿废弃不用的旧巢,而这样的旧巢,高大的树上总有一两个甚至三四个之多。我拆回来好多鹊巢,进行比较,又把鹊巢的经纬编结的顺序记下数字,不能不赞叹喜鹊巢的建造是十分坚固和巧妙的,内部的装潢也很舒适。喜鹊夫妇只是利用它们的嘴和会跳舞的脚,那劳动的艰苦和困难是难以想象的。

单说鹊巢底部的那根横梁吧,每个鹊巢都有这么一根,它有一市尺多长,三支或四支铅笔那么粗,还要是直的。如果能使用斧头、刀子,这本来是极容易办到的,无奈喜鹊的翅膀不能锯断树枝,它们的尖嘴也折不断木棒,只能在自然界寻找现成的栋梁材。夫妻俩不知飞行了多少次,在树林下和野地里寻觅和采访,物色一根折断了的够标准的树枝。上天不负苦心“乌”,在广阔的田野里或河滩边,它们终于找着了理想的材料,但是,对于这么一根庞然大物,一只喜鹊是弄不走的。又得夫妻俩通力合作,一只鹊儿衔住一头,采取“空运”方法把这根大家伙运到建筑工地上。当春暖花开时节,我们常常能在半空中看到两只喜鹊运送大梁的有趣的表演。山东地方有句农谚记述这个场面:“三月三,喜鹊儿衔扁担。”

河北地界也有这句谚语,只是把“衔”改为“叼”字。作为“物候学”的记载,“三月三”是大概的日子,不一定是三月三,不过有一条是肯定的,衔扁担这一天一定是晴天。

这根“扁担”的寻访是筑巢的第一步,也是鹊巢的基础。这根扁担是交插在原生树的三个至四个树桠枝中间,你试着把一根筷子交叉横穿过五个手指吧,你就知道这种交织的经纬穿插法能产生多大的凝着力了,它经得住狂风暴雨的袭击哩!

最早的奠基横梁安放好以后,接着就衔来较柔软的树枝,像编织箩筐似的在几根经轴之间一条一条嵌进去,每嵌进一根,母鹊就跳一次舞。到达十五至十八厘米的高度,才逐渐收口,这时鹊巢已经像一只面盆那么高,直径约二十多厘米。收口的内径约有七到九厘米,刚好够一只喜鹊进出。喜鹊巢开门的方向大有讲究——这一点留待后面讲吧。也有开两个出入口的,底下多做一个出入口,大概是逃避来袭的鹞鹰的太平门。当我分析了成百个喜鹊窝,有两条发现使我赞叹不已,一个是六十至一百多根枝条按顺序往“经轴”上编结时,它的一头余料总是露出在巢外,为的使巢的内壁平滑光润;另一条发现:除了利用原有的树杈作为“经轴”,还有二十多根柔软的枝条作为经线绕过底部的横梁竖插至碗口的两端,这二十多根经线有等距离的间隔,分布均匀地把一只面盆状的鸟巢结扎得更为结实。

上面叙述的还只是鹊巢的骨架,骨架完成以后还要进行“内粉刷”。粉刷的目的只是为了堵塞经纬交织的树枝之间的空隙,使用的材料,是湿漉漉的泥巴。喜鹊没有双手,不能将湿泥巴涂上墙壁,只能用脚爪和肩上的羽毛配合动作,使泥巴黏着在枝条砌成的壁上,那羽毛的光洁和柔软可不比泥水匠手里的浆水刷帚差咧。从拆下树上的老的鹊巢加以观察,掰碎了喜鹊巢内壁的泥巴,使我大为惊异的是,喜鹊衔回来的湿泥巴,是在产地已进行过初加工的半成品。

喜鹊把湿泥块滚落在撒满杨花或碎草屑中(隔年的变黄了的细草茎)。我在碎泥块中找到碎草屑和杨花,掺和着这些纤维质的东西,不仅空运时不至散落,而且糊在墙上也不至分崩离析。

这个主意是谁教会它们的呢?它们像人一样聪明,早就懂得纸筋石灰会产生更结实的强度。

除了泥巴以外,巢的底部直至墙沿还塾着一些碎布条、棉絮,有的窝里还有羊毛鸡毛等等。这些棉制品和羽绒一是为了保暖,二是给泥巴糊不着的地方做窗帘。为父母者苦心搜罗这些绫罗细软,就为的给不久出生的小喜鹊布置一个美好舒适的温柔乡,就好比爷娘为子女操办婚事筹备十条八条新被子一样。

大多数的喜鹊巢在出口处,还添加了带刺的荆棘枝条作为防护栅,有一种常绿灌木,冬青科的枸骨,叶子成四个角,每个角带着尖刺,这是给喜鹊巢作防护栅最理想的材料。

*

听了喜鹊筑巢的精巧技术,不用说使我万分惊叹,但这样的房屋,有没有谁来侵占呢?

“有。”陈勇继续说。

*

在我们古老的成语里,就有一句“鹊巢鸠占”的话。其实,占鹊巢的不是斑鸠和鹁鸪,而是食肉猛禽红脚隼。红脚隼俗称青燕子,是鹰隼类,故称红脚隼。原来喜鹊每年筑一个窝,第二年就把旧巢放弃了。一方面是自动放弃,一方面是占用旧巢,这对红脚隼来说,并没什么不光彩。

不过,“阿混”红脚隼有时也会碰钉子,它们往往分不清鹊巢是当年落成的呢,还是上年丢弃了的,以致糊里糊涂就抢占了喜鹊现住的新房,不但“阿混”夫妇自己住进去,甚至还打算在那里生男育女,添丁增口。这样就引起了两家争夺房产的纠纷,争吵的结局,往往是喜鹊胜利,把红脚隼赶出门去。所以人鸟两界,抢别人的房子总是理亏的。

喜鹊筑巢,还有—个有趣的秘密,我观察过鹊巢在树上的高下位置和开门的方向,与一年之内的气候特征有关。

*

由于年代久远,我已经记不起他那时所举的全部例证了,不过有一件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九四一年上,鲁东南和渤海区发大水,暴雨成灾,那一年的喜鹊巢在树上的位置偏低,鹊巢的门都是开在朝下的斜面上。谚语说:“鹊巢下地,其年大水。”“鹊巢低主水。”这儿的“下”和“低”不但是指树干的位置偏低,还包含有鹊巢的出人口冲着下面的意思。有趣的是,这种开门方向的变动,所有当年造的喜鹊巢都是如此,仿佛它们是按照喜鹊王国统一发的图纸建造似的,你说怪不怪?

陈勇的话引起了我莫大的兴趣,我又继续追问:除了斑鸠侵占房屋之外,喜鹊还有没有另外的敌人呢?

下面便是他的回答。

*

喜鹊在它的筑巢的设计上,进进出出不忘向四周了望,以及在它们的鹊语中,处处都警惕着它们的天敌的侵犯。应该说,喜鹊的敌情观念是很强的。那么喜鹊的天敌是谁呢?就是前面讲到过的鹞鹰,它比我们常见的鹰要小一些,脚是红皮,尾巴是秃的。它专门扑食喜鹊巢里的小喜鹊和鹊卵,它的短小的身材刚好钻得进碗口大的鹊巢出入口。鹞鹰破坏鹊巢的手法,大都是采用突然的偷袭战术,先在树梢的近空打旋子,当它侦察到公鹊不在家时,就来个出其不意的俯冲扑击,直捣鹊巢。鹞鹰这种不够光明正大的行为,是由于他本身的弱点决定的。原来,鹞鹰要是面对喜鹊夫妇合力的抵抗,它往往吃亏;如果一对一,它就占优势。我看到过鹊儿夫妻拚命与鹞鹰搏斗的情景,一只喜鹊紧咬着鹰的羽毛不放,另一只喜鹊便由上而下冲下来啄他的头,啄得鹞鹰招架不住,赶快脱身飞跑了。当然,我也看到过鹞鹰已经进入鹊巢饱餐了一顿,鹊儿夫妇愤怒地追上它,一只喜鹊已经追上去企图报复,鹞鹰赶快飞遁了。当然,看到有多次,凶狠的鹞鹰把一只喜鹊抓住,飞向高空,在空中掉下许多鹊毛,它的老伴则在下面发出哭泣的鸣声,这种景象看了是很难过的。

鹊儿夫妻为了防备鹞鹰的突然偷袭,就必须做到提前察觉鹞鹰的打旋,以便早作准备还击。好比美国制造了预警飞机,在敌方刚刚发射导弹的最早一刹那,就获得导弹袭来的情报。你还记得我前面说过的故事吧,我提了油馃子走丈母娘家,半路上一对喜鹊在哇哇叫,那就是它们已发现了鹞鹰在鹊巢上空打旋,所以还来得及采取防范的对策。

另外一种天敌,是自下而上的蛇。蛇挺喜欢吞吃鹊蛋,不会飞的小喜鹊也是它的美味佳肴。蛇袭击鹊巢的办法,是缓缓地爬行到离巢不远的地方,稍微停顿一下,便从巢的门口窜进去,只消伸进半截身子,没等母鹊察觉,就狼吞虎咽地吞下一个至两个蛋,回头就走。(不是“转身就走”,因为他用不着转身。)母鹊“叽叽加叽”连哭带怒地去啄蛇的背脊梁,有时也被它啄伤了几处,但无赖的蛇只顾没命的逃走,一面甩打着尾巴,也许是它感到了疼。蛇逃脱之后就藏身在草丛中把噎在喉咙口的突出的“乒乓球”慢慢地往腹部运送。蛇到鹊巢里进行抢劫,总能掠夺到一些食物,就为的它是从底下隐蔽处进行偷袭,公鹊的了望不会预先发觉,就好比如今的监视天空的雷达装置那样,对于贴着地平线低飞的敌方飞机扫描不到是同样的缺陷。

喜鹊除了抵御蛇和鹞鹰的侵袭外,他还要提防侵入边界的外来喜鹊。原来喜鹊夫妇在一棵高树上筑巢,在这棵大树的四周约有两百公尺至三百公尺的方圆,算是这一对夫妇的领土。就像人类的“分疆而治”一样。

我观察过两百七十多对喜鹊的生活,它们差不多都有占地为王的习性,虽然四周的疆界不是那么划一和均等,大体上是利用自然形成的标记作为边疆的界线,如沟渠、树丛、坟茔、柴草堆等等。在这个地区里,它们像是主人公似的捉虫子和带领小喜鹊玩耍。它们透过鹊巢前面开阔的视野,一发现外来的喜鹊来到属于自己的地盘上,就立即飞过去,连续叫几声“叽叽喳叽叽”(停下来的意思),这是给对方的警告,对方不听的话,主人公的喜鹊(一只喜鹊的居多,也有夫妻二鹊一齐出动的)便向对方展开攻击,用嘴啄对方的尾羽和颈项,直至外来的喜鹊慌慌张张退出地界为止。

打斗的结局,绝大多数是客籍喜鹊的失败。但使我不得其解的是:主人公喜鹊有时也闯进邻近的“别枝惊鹊”的地盘,便表现出胆怯的贼头鬼脑的样子,啄食该地区的虫子也是左顾右盼,不够理直气壮的神色。当它一回到自己的疆界,便张开翅膀理理羽毛,回头望望,表示从容的绅士风度。

那么,是谁规划这一对主人公的边界的呢?是谁规定喜鹊管辖地区的大小呢?这个问题一直苦恼着我。观察的次数多了,就得出以下比较合理的解释:谁的边界在哪里,本来是不固定的,喜鹊的双方经过多次的打斗较量,对方的喜鹊斗输了,那里的边界也就被对方所承认,下回它要到这边来寻食吃,就显得理亏心虚。主人公喜鹊撵走外来喜鹊,只要外来喜鹊退走至边线那边,主人公喜鹊也就不再追逐它。我是多次看到过上述的情景,才判断喜鹊是“分疆而治”的动物。我意识到,动物界是按照生存竞争的武力较量的胜败决定疆域界线的,那么,往下又发生了第二个问题:胜利的一方恃强会不会两倍三倍扩大它的占领区呢?实际的考察并未发生这种情形,恃强的主人公喜鹊一旦闯进较远地区的喜鹊的地盘,那里的喜鹊夫妇就跳出来跟你搏斗,甚至不久前遭到你攻击的邻区喜鹊也会乘机报复,真要大幅度的扩大领土不是那么容易的。

接着,又跑出来第三个问题:喜鹊夫妇是不是把它们占有的领土当作世袭领地传给它的儿孙呢?回答是否定的。北方几省的秋冬之交,喜鹊带着它们的小宝宝聚集在常绿树丛(松柏或冬青树等)里过冬,大概再住在巢里太冷了,它们毫不吝啬地丢弃了鹊巢,也义无反顾地放弃了经许多次拚搏赢得的疆土。然后等到来年开春,又重新寻觅打算筑巢的树木,重新开拓大树四周的领地,不过离原来的地方不会太远。

喜鹊跟鹞鹰搏斗,后果往往是毁灭性的;喜鹊跟喜鹊打架,双方势均力敌,咬在一起难解难分,最后谁往后退了,就宣告了它的失败。喜鹊与鹞鹰搏斗的场景我遇到的不多,而喜鹊之间的打架则常常可以看到。喜鹊对于其它鸟类,如鹁鸪、乌鸦、山鸡等等,则表示友善的态度,各飞东西,互不伤害也互不干涉。如果山鸡来到主人公喜鹊的领地觅食,喜鹊夫妻处之泰然,不去理它。

一切事物都不是单一的,喜鹊的“分疆而治”也有例外,我看到过一个村庄后面,相距不远的两棵树上,当年的两对新婚夫妇差不多是同时筑了两个巢,大概是为的争夺地盘吧,两对喜鹊常常厮打,直等巢里的小喜鹊孵化出来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这两对冤家打架了。它们是怎样和解的呢?不知道。

还有一种例外的情形:在森林的外围筑巢的喜鹊,大概由于广大的地域里没有对手竞争,也就用不着“分疆而治”。偶尔发现外来的喜鹊,也不去追踪纠缠。

动物学书上把喜鹊归入“留乌”这一类里,留鸟就是留在当地过冬,并不迁移的鸟。到隆冬季节,喜鹊即进入松柏林或灌木丛里,因为这里比较暖和,再由于冰雪封冻后寻食困难,松柏林里又有松果子充饥,一些虫豸藏身在温暖的松针覆盖的地面,提供了最佳的食品。这是喜鹊过冬的理想处所。冬天当我们走近松柏林,向里面扔一块砖头,马上就会有许多喜鹊“叽、喳、七七”地呜叫着飞出来。不过,我要说明,喜鹊留下来过冬的多半是年轻的——有的是出生不到一年的喜鹊,另外有一批喜鹊(是年老还是年轻,没法判断),在北方冷空气南下以前是成群往南飞的。至于飞到哪里去,没法知道。

喜鹊的一生,基本上保持独立经营的小家庭生活,它们不像乌鸦那样老是喜欢集体活动,黄昏时乌鸦集群飞翔多达几千几万只。喜鹊不大喜欢集体活动,只见它们总是成双成对的,小喜鹊离开以后,老夫妻俩就双双飞出去打食,不再轮换着看家了。不过,在冬天,喜鹊在树林里是过着群体的生活;连续几天下雨,一旦天晴,我们也能看到成群的喜鹊齐向一个方向飞去,集合的喜鹊在二三十只左右,群体大一点的也在一百只以上。在天气刚刚放晴,喜鹊结队飞出来,多半是在晚问(北京时间二十点左右),农民看到这种情况,就能判断明日一定晴天。

*

陈勇的这些话,使我想起了宋词的词牌名中,专有一个“夜飞鹊”。三国时的曹操也曾目睹这样的场面,所以在他的《短歌行》诗里有句云:“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后两句是曹操发泄个人情绪,与“乌鹊”无关。曹操横槊赋诗刚巧在冬至前后,而冬季的喜鹊大都离巢群居,夜间确有群鹊飞翔,这是真实的。这里的“南飞”,也有可能是远距离迁移到南方去。所以,动物学里把喜鹊列入“候鸟”,未必正确。

陈勇告诉过我,最早的会说鸟语的人,要算是公冶长了。公冶长可是个有名人物,他是孔夫子的女婿,《论语》里专门有一节讲到他,不过在《论语》里,却没有一个字提到公冶长会通鸟语,大概孔子把公冶长的这个“特异功能”看作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或者同样把他看作爬树掏鸟卵的角色。不过孔夫子并没歧视他,同意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所以公冶长的境遇要比我们的陈勇同志强多了,公冶长总算没有打光棍。孔夫子所以看中他做女婿,《论语》里这么说:“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看来,公冶长也受过政治迫害,孔夫子很为他愤愤不平,认为是冤案,等他放了出来,仍答应给女儿嫁他成亲。孔子的女儿不是有点像《天云山传奇》里的冯晴岚吗?

《聊斋志异》里也有一篇题名(鸟语)的,其中讲到中州境有个道士,能识黄鹏、鸭子、杜鹃的鸣声,他是借鸟语挖苦贪官污史,属于科学成分极少的科幻小说,不足凭信。不过,其中有一节讲到:“好事者追及之,称为仙。道士曰:我不过知鸟语耳,何仙也!”他认为鸟语是可以学的,并非神仙,这话倒是真的。

我起初也以为陈勇能说鹊语,是他有天生的一个舌头和声带。陈勇说:“经过刻苦的学习和模拟,后天是可以学得会的,不应把鸟语看得高不可攀,太神秘。”

正是在他的鼓励之下,我才下了决心跟他学鹊语。

陈勇老师给我编的鸟语读本,我记得第一课是念五个辅音:七、叽、加、喳、札。

“七”和“叽”是短音;没有高音;加、喳、札有高音,又有长音。这样就有了高低、长短九个音加上“七、叽”两个短音,共有十一个不同的鸣声。

“鸟语课本”的第二课,重点是学习上面十一个鸣声的不同搭配,可以演化出许多信号来。后来我试图根据概率论的计算方法有关“全排列”的公式计算一下:

全排列的算式:Pn=n!

五个辅音的全排列计算结果是:

P5=5×4×3×2×1=120

五个辅音的不同组合,就有一百二十种排列方式,如果再乘五个辅音中的三个辅音的变音,那排列的数字就更可观了。

陈勇同志说,鹊语的信号并不复杂,这是由于喜鹊所需要的信号,只有这么几类,一类是定位信号,上面说的“我在这里”就是定位信号,两只鹊儿飞出去,过山越岭或经过森林,容易失散,于是双方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喊着:喳喳七喳喳。报告对方:“我在这里。”生怕对方听不到,后面两个“喳”要发高音。第二类是呼救发出危险信号,例如:“有敌情”(叽喳七七,‘喳’念短音)、“咬住它”(叽喳叽札札,这个信号还有求救的意思,发声可能记不准确了)。第三类是指点吃食。如“吃的东西在哪里?”鹊语发声:“叽叽喳喳札。”“札”念短音,第四个“喳”念长音。对方并不回答,而是拍拍翅膀,或是用尖嘴啄啄自己的羽毛和脚趾,估计这几个动作带有指点方向的意思。陈勇同志说,他还没有把喜鹊如何指示食物方向的语音和动作搞明白,“吃的东西”是什么,在鹊语里也是笼统的,不具体的,只晓得“好吃的东西”叫“叽叽喳喳札”。我引诱喜鹊跟我做朋友,身上带着吃食的东西,我就在下边喊:“叽叽喳喳札。”连叫几遍,鹊儿以为有好吃的东西,就会飞近你的身边。

“上去”“下来”的鸣声,陈勇是从喜鹊爷娘教小鹊儿学飞行时才弄明白的。鹊儿使用动词也很简单,在它的鸟语辞典里只有十来个指示动作的信号,如“咬住它”“跑开去”“上去”“下来”等等。看来,喜鹊是靠自己的示范动作来告诉对方应如何动作,用不着多说话。

不过有一点使我感到诧异,即山东、河北一带的喜鹊,它们使用的信号似乎是统一的,不会像北京人听不懂广东方言那样。我曾去过冀鲁豫根据地,离胶东一百七十多里的河北丘县,我在那里用山东学的鹊语逗引那儿的喜鹊,那儿的喜鹊作出的反应跟山东的喜鹊相同,这就证明喜鹊世界通行的是“普通话”。不过,广东、四川、陕西、新疆的喜鹊,它们在那里是不是也使用统一的鹊语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鸟语课本”的第三课,陈老师给它起个题目:“惯语”。何谓“惯语”?他的解释是:并不是喜鹊的每个信号都是有用意的,例如:我们看见一双喜鹊在蔚蓝的天空下飞翔,天气晴和,它们俩打算归巢了,周围又没有敌情,它一面飞,一面叫出“七喳喳”或接连四五声高音的“加”的鸣声,去揣测这个信号是什么用意是徒劳的,原来喜鹊的一部分叫声是由于生理上的习惯或性激素引起的冲动,才那么叫的,正如公鸡到了天将明时会引吭高歌一样,对鸡自身来说,并没什么用意。以此类推,母鸡生了蛋以后,总要“咯咯咯咔”叫几遍,我们总以为这是母鸡招呼大妈去拣鸡蛋咧,难道母鸡会欢迎人去偷它的蛋吗?它在生蛋后一定要叫,是母鸡自身调节雌性激素的反应,这是一种本能。所以把喜鹊出于生理冲动引起的鸣声,称做“惯语”,跟为着适应生存和生育需要在同类中传递信息的鹊语区别开来。解放以后我看了几本生物学和鸟类学的书,科学家把鸟类的鸣声分成“叙鸣”和“鸣啭”两种,雄鸟在繁殖期发出悦耳的寻求对象的鸣声谓之“鸣啭”;由于生活和防范敌人跟同伴传递不同的信息,叫做“叙鸣”。前者就是陈君所说的“惯语”;陈勇同志讲的情况跟当代的科学研究不谋而合。

不要以为“惯语”在喜鹊鸣声中是可有可无的,根据我后来的研究,喜鹊呼“惯语”的机会甚至比说“鹊语”还要多。清晨,枝头的喜鹊接连发出高音的“喳”,人们通常把这当作它是报喜来的,其实这种鸣声也属于“惯语”。惯语的特色,发出不规则,多长音、高音,而且一个声重复叫几遍,同时还有表示激情的动作,如翘起长尾巴,或张开翅膀而并不飞行等等。它好比是感情冲动的自然的发泄,比较放任自由,没有一定的章法,没有固定的词意,相当人们语言中的感叹语。

关于鸟类有没有语言,目前跨科学的几种生物专家正在作进一步的探索。有一种说法略占优势,鸟类和哺乳类动物都有它们自己的语言,如果用人类的语言水平去评价和理解它,当然可以否认动物界语言的存在,这是自高自大闭着眼睛不承认客观的闭关主义。如果从“信息论”的角度去研究动物发出的信息,那就会发现,各种动物都有它们相互呼应的信息。鸟类没有发达的大脑皮层,鸣叫的中枢位于比较低级的纹状组织;但像鹦鹉,它除了“叙鸣”之外,还多了一项“效鸣”的本事,它能学人的简单的话语,识别数字的能力也强,能区别从一至七的数字,鸽子最多能区别四至五的个数,鸡只能分清一——二。上海电视台放映过《驯鸟人的故事》,驯鸟人周伯诚已能用口哨和手势指挥鸟表演几种动作,如排队、搬东西等。一九七九年,美国一只取名爱勒亚斯的鹦鹉能说出二十三种实物的名称。

因此说,研究鸟语和学习鸟语是当今鸟类学的新课题。而陈勇同志经过他的苦心钻研在五十年前已经做到学着说鸟语了,比研究鸟语又进了一步。我也曾向他学着说鸟语,曾经几次呼唤喜鹊,喜鹊真的从树上飞到我跟前,跟我做朋友。可惜他的那本“鸟语课本”已失传,否则我还打算开设一个鹊语训练班咧。

*

三十四年来,我想方设法寻找这位陈勇同志,他在根据地的我的战友中,印象特别深,我们之间的友谊使我永远难忘。遗憾的是,至今没有找到他,心里总觉得丢失掉一件重要的东西似的。开国的第三年,我曾经借《中国青年报》刊登一则寻人广告,总指望他能看得到。谁知这则广告并未生效,陈勇像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我们的报纸,开头三十多年中是不让登寻人广告的,其它商品广告更不刊登,为什么《中国青年报》破格刊登找寻陈勇的广告呢?这中间有一段特别的情节:我曾经向中国青年出版社(与《中国青年报》是一家)建议,打算写一部关于喜鹊的科学普及读物,保证有较高的科学价值,适宜给中、小学生阅读。不过要写好这本书,我必须与陈勇同志合作,因为他是研究喜鹊的专家,他是我的师傅,当时他是胶东青救会的党的干部,不过这位喜鹊专家在全国解放后一直不知下落,如能在青年报上刊出寻他的启事,很容易把此人找着。中国青年出版社对喜鹊的选题很感兴趣,于是就借《中国青年报》的一角,注销一则不寻常的寻人启事。(不收广告费,不过刊出时没有提到他的“外号”。)

由于一直没找着陈勇同志,又加之许多年中的写作大方向都得配合中心任务,喜鹊的题材既无阶级斗争可言,连人类社会都离得很远,喜鹊肉又不算食品,有关喜鹊的写作只得搁浅了。时光易逝,转眼我已步入晚境,离休在家,闲暇无事,为的自求多福,多半也是为的尝试着把文艺与科学结合起来,喜鹊这个题材又叫喳喳地叫开了记忆的大门,我想,也许陈勇已不在人世了吧,不如由我一人来了结这个宿愿吧!不过这里要声明的是,这几年我的记忆力日渐衰退,仅凭记忆,恐有许多不确切之处。至今我还没放弃他或许还健在的希望,我正通过山东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去寻访喜鹊王的下落。但愿他能看到此书的出版,纠正我的记载的差误,使本书成为一本响当当的有学术价值的著作。我们将重叙旧情,也许还能让我修完“鸟语课本”的全部课程,从“喜鹊大学”正式毕业吧!

我受了他的熏陶,也迷上了喜鹊,虽则我未曾去爬树观察喜鹊的家庭生活,还不能做到与喜鹊对谈,不过我已经能够招呼树上的喜鹊下来跟我玩耍,喜鹊见了我不会惊飞,这证明陈老师教我的鹊语是可靠的。还有一点必须在这儿补充的,我在上海郊县也曾用鹊语跟喜鹊对谈,我发现“定位信息”的鹊语,上海郊县的喜鹊的理解和反应和陈勇讲的山东喜鹊是一样的。至于指点吃食的鸟语,上海的喜鹊没有听懂,没有反应,我怀疑是不是我的发音不到家的缘故。

一九五四年的夏初,我去过一趟杭州,并在莫干山巅休养了一个多月。我还是关心着那里的喜鹊,我发现浙江的喜鹊巢在树上的位置偏低,到莫干山竹林里观光,无意间发现那里的鹊巢,竟筑在山峦的斜面石块上。我马上想起陈勇讲的鹊巢高低预示着当年气候的特点,我预测那年可能会出现暴风雨。一个月以后,我回到上海,注意观察上海县的喜鹊巢的位置,却是在树干的高枝间。到了这一年的八九月间,一次台风,夹着暴雨在杭州湾一带登陆,但是这次台风并没有刮到上海来,而是深入西北角,逐渐变为低气压了。这一场气象的变化,是不是跟江浙两省的喜鹊巢的位置存在一种微妙的联系呢?

我在南方,也注意喜鹊有没有“分疆而治”,经过我自己的观察,陈勇提供的情形是不错的。只有一点与他讲的情形不同,即一对喜鹊夫妇占有偌大一块领地,不许别的喜鹊入境觅食;面对山鸠、乌鸦、鹁鸪等鸟类留在它们的领地里,山东的喜鹊是不理不睬,并不驱逐它们;而江南的喜鹊夫妇,发现别的鸟类侵入自己的领地,则同样驱逐它们,对它们同样不客气。看来,北方喜鹊比南方的更懂得礼貌。

很抱歉地说,我这个门前大弟子,在发展和继承喜鹊研究的事业上贡献甚微。在我有限的实践中,除了上述这几点外,处处都验证了陈勇同志的观察成果确是真知灼见。

当我执笔写下这一篇《喜鹊王》的时候,我更加怀念陈勇同志,计算他的年龄,今年他还没到七十岁,我把希望寄托在广大读者身上,只要他还健在,我相信在热心的读者的协助下,一定能够找着他。不过在前面我提到他是胶东牟平人,这个“牟平人”可能记错,但他是胶东人是没有记错的。

我怀着急切的心情等着我们的喜鹊忽然向我报告这一特大的喜讯,我熏香祷祝这一天的到来。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

《人间》一九八六年六月五日

文章来源:王若望纪念馆

【编者注:为纪念王若望先生,本站特转此文。文章的观点,并不代表本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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