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天琪、潘永忠:中国自由作家的“生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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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2017年独立中文笔会香港年会之后

李昂给今年香港年会会刊传来了一文,《花季的“生基”》。此“生基”,顾名思义是“生命根基”之论?是“乾坤转运”之说?还是人文创造命运,掌握自己前途之意?

11月24日,在香港城市大学的LT16阶梯教室,一年一度的独立中文笔会年会在这里举行。海内外独立中文笔会的一些会员们聚集在这里,在此借用“生基”,探讨中国自由作家们的“生基”,问苍茫大地,问环宇星空,能否自己掌控命运?能否天从人愿,笔锋纵横?

一、

廖天琪会长的开幕辞,以“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为题,她说:“就如圣经约翰福音的第一句话:‘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里的‘道’,原文是‘字’的意思,(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and the Word was God.)这句话的直译是:‘最初有文字,文字跟上帝一体,文字就是上帝’。是的,我们这些写作的人,要知道自己的力量,一只笔不仅能力透纸背,还能穿越时空,直至永恒。”

作家掌控自己的笔,便是左右着自身命运,这无疑是作家的“生基”,亦是独立中文笔会群体之“生基”。中国的现实,十分残酷和悲催,泱泱之大国,却难以容下自由作家的一支笔,一张桌,一斗室……

香港的著名政治家刘慧卿女士在给年会的致词中说:“希望独立中文笔会年年在香港开会,这样还能显示出香港依旧稍稍保持了一点自主独立的地位。”语言朴实,感情真挚,是香港向中国作家群体张开了拥抱的手臂。无形之中,香港这片自由的海隅,为独立中文笔会拓展和延伸了一线“生基”。

二、

柏林文学节(Berlin Literature Festival)的创办人和总监乌尔里希·施莱伯(Ulrich Schreiber)也赴港与会并致词,他说道:“一直以来都有不少中国、台湾和香港的文学和艺术家参加每年一度的柏林文学节,像北岛、艾未未、廖亦武等都曾是文学节的嘉宾。从2006年起,有一个新的项目叫做‘Worldwide Reading’,即‘全球朗读’,全世界在同一天以各地的语言朗读同一位作家的作品,像刘晓波和李必丰的作品都曾被选入而被朗读过。他希望在座的中文作家们也能在未来参加柏林的盛会。”

施莱伯原本是泥瓦匠学徒,后来通过夜校、柏林自由大学等系统学习,成长为当今世界级的文化艺术大师,在埃尔兰根一个诗歌节上,他产生了“柏林文学节”的想法,2001年他创办了柏林国际文学节。施莱伯是德国笔会的成员,也是PEN世界之声节,及2006年以来全球阅读系列纽约音乐节的创始人之一。因为施莱伯的“以艺术的光辉,文学在法国和世界的贡献”,2015年法国文化部授予他“骑士‘DE L’(作家)法兰西艺术与文学勋章”。

“生基”是无肤色,无国界,无族裔的,它在你手里,也在我手里,施莱伯驾驭了自己的“生基”,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在本届笔会年会上,他向中国的自由作家们伸出了橄榄枝……

三、

香港非政府组织的一些代表也来参会,如支联会、记者协会、教会等组织都有人前来。戴耀廷、林荣基的发言,又是别样的震撼,发人深省:当年北京的一纸“一国两制”的许诺,“97”以后,不说荡然无存吧,也是变质变味,所剩无几了,香港文化人的“生基”被蜕化,被吞噬。林荣基深有感触地说,香港人原本的出版权、言论权、着书权等逐步被蚕食。他说,原先他本人对政治并不感兴趣,但是个人遭遇迫使他不得不说出心里话,他之“敢言”,是因为他没有家室,只有女友,比较无后顾之忧。

“占中三子”之一的戴耀廷,一直在媒体上呼吁:破坏言论自由的社会环境,十分令人担忧,专制制度使用强力、威慑,强加于人们接受命运,以威胁和谎言诱使社会服从。他在年会上亦表示,对香港青年人追寻自我认同,自由民主,他是鼓励有加,赞叹不已的。只有大众觉醒了,只有年轻人苏醒了,维护香港岌岌可危的自主性才有希望,香港的自由民主保卫战才有保障。

这又是一段令人沉思的“生基”命题讨论,当人们疏于维护,疏于抗争时,文化人的“生基”亦会稍纵即逝。

四、

最为苦恼和悲惨的,要数我们大陆作家群体的“生基”……

毋庸置疑,今年我们笔会上下普遍心情沉重,因为我们失去了前会长和荣誉会长刘晓波,而他的夫人刘霞依然被当局禁锢,失去了自由。不久前,我们又失去另一名勇敢优秀的会员杨天水,他和晓波一样是在狱中病重,然后在保外就医中死去。至目前,笔会会员还有8名尚在狱中,如吕耿松、陈树庆、胡石根、朱虞夫、秦永敏、刘飞跃、徐琳和许多其他人。最近又有三名被拘捕。大陆的有志之士前仆后继,因言获罪被投入监狱,令我们忧心愤怒。这种情况暂时不会有所改变。我们这样一个文学组织已经不得不偏重到人权议题上去了。今年我们呼吁还刘霞自由,释放在狱中病重、年事已高的香港出版人姚文田先生。姚先生的夫人本次也来参加会议,令我们感到欣慰。这些狱中作家的家属、妻子们是受苦受难的无名英雄。

令本届年会欣慰的是,大陆有12位会员赴港与会,中国著名持不同政见人士何德普等能成功赴港与会,多少给今年的年会平添了亲切温馨的氛围。在小范围的座谈中,有的会员叙谈起个人曲折颠沛的经历和生活,及工作上所遭遇的种种艰辛困苦,这是中共黑暗的专制体制造成的。在这个社会里,发生在普通人身上的不公平待遇和打压,实属比比皆是,司空见惯,而我们会场在座的许多作家都长短不一地坐过牢(从11年到数月、数周)。有的人家属甚至被迫害致死,比如刘文忠的哥哥刘文辉,就是在“文革”中被杀害。有些人走向了“流亡”之路,或者远离故国,寻找和争取自己的第二生命,澳洲的齐家贞、加拿大的石贝等就是无数范例之一。这些作家的作品,大都是掺着血色,含着悲情,泣诉着这些苦难的岁月与经历。

令世人难以置信,中国大陆的自由作家群体,独立中文笔会的整体“生基”,是如此的痛苦、惨淡、凄凉、悲怆……,成了现实中国社会的“高危群体”。然而大部分作家们依然心存坦荡之正气,排除对悬在头上达摩剑的恐惧,尽量争取写作生存的空间,只要一息尚存,手中的笔依然坚挺。没看见高墙隙缝中的野花小草吗,他们迎风招展,生意盈然。有些甚至成长为巨杉,直耸云天。

五、

2017年的“刘晓波写作勇气奖”有两位得主:他们是仍在牢狱之中的朱虞夫和伊力哈木,他们无愧是一代人杰。

朱虞夫,六十而耳顺之年,一生献身于追求自由民主事业,从上世纪78年的“民主墙运动”,“八九民运”,到九八中国民主党成立等,无不留下了他的心血和足迹。他三度入狱7年加两年加7年,总共16年的刑狱。伊力哈木·土赫提,是中国最著名的维族知识分子,2005年底创办了《维吾尔在线》,以此平台让维吾尔人和汉人讨论交流。对2009年的“七五事件”,伊力哈木公开报道和批评,为此被告“涉嫌煽动暴力和散布谣言”,并指控:与境外“东突”势力勾结,利用互联网鼓吹“新疆独立”,利用讲堂煽动“推翻政府”,利用教师身份从事分裂活动等等。为此伊力哈木被判终身监禁,无期徒刑。两位谦谦文士为了书写胸中之志,而梦断大牢,不知能否重见自由天日。

朱虞夫和伊力哈木的“生基”又在哪里?在中共的专制机构掌控中,被人为地扼杀了,掠夺了……

比较令人欣喜的是2016年“林昭纪念奖”的得主李金芳女士亲赴现场。金芳多年来为笔会服务,写作勤奋,名至实归,她能亲自来参会并领奖,是件喜事,我们又从悲苦中看到了一丝新的“生基”,似乎会脱颖而出。

六、

德高望重的鲍彤先生获得刘晓波纪念奖,无疑将本届笔会的气氛烘托到了最高点。

设立刘晓波纪念奖,是褒奖长年支持中国民主运动和言论自由的人士,此奖项由刘晓波铜质雕塑头像和荣誉证书组成,刘晓波的雕塑是德国艺术家理查德·黑林格(Richard Hillinger)设计制作的。至今已经颁发给许多杰出人士。今年8月份四笔会在瑞典马尔默举办的会议上的,2003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希林·伊巴迪女士(Shirin Ebadi),国际笔会副会长乔安妮、日本前众议院副议长、中国民运支持者牧野圣修获得了此奖。在10月份德国波茨坦民运会议上台湾驻德代表谢志伟大使、罗兰德·库纳牧师、台湾民主基金会也获得了此奖。

本次香港会议上,我们把此项荣誉,授予第一位国内的自由主义者和人权卫士鲍彤先生。众所周知,鲍彤是晓波多年来的知音和支持者。他的儿子鲍朴代父领奖,并发表了感谢辞。在高瑜女士的颁奖辞中,是这样描述和评价鲍彤先生的:

“鲍彤是刘晓波、张祖桦主持和起草《零八宪章》的支持者和参与者,他们的理念、智慧和勇气都因《零八宪章》凝结在一起。从刘晓波被抓、被判、坐牢,刘霞失去自由之后,鲍彤一直在关注、在呼吁,可称为‘如椽之笔’,产生巨大影响的,首推鲍彤。85周岁的鲍彤依然走在宪政民主的路上,弱小者、被欺凌、被迫害者,他的帮助和声援弥足珍贵、铿锵力量;彷徨者、渺茫者,他的言说能指点迷津、为你带路。他的大智慧、他的高尚、他的良知因无畏和勇敢而迸发,他是可敬的老师,他是伟大的朋友!今天他获得刘晓波纪念奖,名至实归!”

这无疑展示了鲍彤先生的“生基”轨迹,刘晓波被迫害致死后,当局让鲍彤禁书禁言,悲愤的鲍彤,毅然决然冲破禁令,发表纪念文章,痛斥独裁政权的暴力和谋杀。鲍彤先生敢于从当权者,敢于从黑暗势力手中,争取掌控自己的“生基”。

七、

今年9月乌克兰利沃夫的83届国际笔会,通过了一个《国际笔会妇女宣言》。该宣言也在会上被提到,中国妇女的权益不容继续被忽视。本届香港年会恰好落实和体现了维护妇女权益命题,以“中国女作家和中国文学中的女性意识”为主题。

国际笔会会长詹妮弗·克莱门特(Jennifer Clement)和国际笔会副会长露西娜·卡特曼(Lucina Kathmann)代表女作家委员会主席伊丽莎白·诺德格林(Elisabeth Nordgren )均给香港年会发来贺函。

在“中国女作家和中国文学中的女性意识”的讨论中,刘燕子谈中国当代文学,蔡咏梅谈早期中国革命女性遭受性侵犯的种种,齐家贞谈个人在大陆的牢狱经历,魏时煜谈纪录片“红日风暴”记录胡风反革命集团案的始末。李昂的最新小说“睡美男”讲的是年长女性的情欲这个禁忌的主题……

来自台湾的李昂的写作,完全是另外的主题——男女的情欲、相思、爱恨情仇,跟政治没有那么密切的关系。虽然她个人早期也接触党外人士,并且还是台湾著名的“政治犯”施明德的女友(3年半),对于政党之间的对峙摩擦亦有着墨,不过同大陆的写作相比,主题和文风上是有极大的差异的。

远离了专制地域,作家的“生基”便发生了质的变化,那支命运之笔,似乎是笔下生风,展翅翱翔……

八、

独立中文笔会近年来的年会,大多选择在香港举行。朦胧之中固然也有“生基”之因。

香港的“一国两制”虽然已并不名副其实,学术媒体、新闻自由从97年以来,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局限,但这海角一隅与内地相比,毕竟还是一个尚未沦陷的自由区域。在这里举行笔会的年会,对国内的会员来说较容易出境赴会。虽说也并不一定保险,有的会员还会遭遇内地边关上的阻拦。不过最近两年情况稍有改善。此外香港得地利之便,两岸三地的文化人、学者在此共聚一堂相互交流和切磋,无疑是较为理想之环境。

对每一位作家来说,笔是生命,自由写作就是“生基”,独立中文笔会的使命是维护我们会员的自由写作权,使他们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掌控自己的“生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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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前哨》杂志2018年1月号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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