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27 崔梓健 深焦DeepFocus

© someweirdsin

作者 | 崔梓健(长春)
编辑 | Silvia (成都)

赫尔佐格电影的主角总是那些孤立的对抗者:一个自甘隔绝的人在封闭的空间内去挑战群体意志的载体——命运。《阿基尔,上帝的愤怒》的背景设定在广袤的亚马逊雨林,而《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设定在某个德国小镇。二者或许形式上都远算不上封闭,然而卡斯帕尔的小镇从来只有闯入者却未见离去者,卡斯帕尔几欲离去而不得,如同独幕剧中总是不能走出舞台的丑角。广袤的亚马逊本身就成了西班牙冒险家们巨大且无边无际的棺椁。尽管界限被模糊,但我们的主角们的确被束缚于一个隐性的密闭空间中,束缚住阿基尔的是他自己的强烈意志,束缚住卡斯帕尔的则是他已开始接受的群体文明的隐性规则。而如我们所知,这样窒息的场合往往正是悲剧开场的舞台。

未受教育、不能行走的卡斯帕尔不具有人类的“开化”特征,但却被导演设定成了近乎完人般的存在,在我看来,赫尔佐格是把卡斯帕尔作为“忧郁、伟大的人类原始精神”的一个象征而推出的。而从“忧郁、伟大的人类原始精神”的被收养、再教化带来的抵制与悲剧结局,我们不难嗅出一丝反文明的意味。

卡斯帕尔说:“对于我来说,来到这个世界是可怕的堕落。”地窖的隔绝世界以及小镇的“人世”被卡斯帕尔强行划分开,或者说他敌对的并不是整个“文明”世界,而只是察觉到了潜藏在群体意识背后的恶意。一个虚无的讽世者需要高超的智力与永不停息的怨艾,而显然这些卡斯帕尔并不具有。他只是一个被导演扣上荆冠的伪圣徒,正因为他“除了生命外一无所有”,他的话对于造饰的“文明世界”才会显得格外刺痛,他用自己的一无所有试图去驱散文明的迷雾,却没有想到自己反而被将他抛入这个世界的巨掌扼死了。

因为自身的虚弱,卡斯帕尔只能用这种祛魅者的姿态无力地向着他敌视的群体挥拳,而他业已受到的“教化”又让他无法回到业已崩塌的洞穴世界。区别于卡斯帕尔,阿基尔在最初即以强者的姿态登场,即便是拥有创世权柄并赋予卡斯帕尔荆冠的导演也不得不在他面前低头,任凭剧情随着他的强烈意志流动。没有什么能毁灭阿基尔,他的意志最终会化为幽灵徘徊于没有尽头的亚马逊河上。崇高而伟大的个体意志与媚俗、满怀恶意的群体意志的冲突是赫尔佐格式悲剧的根源。只不过赫尔佐格的强者在孤独中成为幽灵,而虚弱的赫尔佐格式圣徒在渴望孤独中死于幻想,而赫尔佐格本人,则在《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的结局中把自己的意图掩藏在绝对的冷漠之后。悲剧的正义被实现了,尽管远非传统的“诗学正义”。

卡斯帕尔的一生都被人记录在案,直至解剖。如同现代文明中不存在所谓隔绝的个体,每个人都被记录在案,在肉体之外又被抽离出了作为符号的映射体。结合导演业已流露的反文明倾向,很难说影片结尾处的绝对冷漠不是对观众身处的现实的一个生硬的反讽。当然,也有可能赫尔佐格在本质上是一个阿卡迪亚主义者,呼唤着上古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然而即使是这样,他大概也能看到黄金时代的暗面,孕育维吉尔的罗马也是没收他田地的罗马,何况牧歌的先知还有一位天然虚无的祖先——卢克莱修。

蒙田在《论经验》中说:他们想要逃避自身放弃为人。这是疯狂;他们变成了野兽而不是天使。希望逃到荒野孤独中的赫尔佐格的主人公们正是在追寻蒙田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他们的意志驱使他们向着被现代文明鉴定为虚无的方向前进。在有的故事中,黄金城出现了(《陆上行舟》);在更多的故事中,他们还没有达到意志的尽头便已殒身。

《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的结尾让我想起了卡尔维诺著名的《看不见的城市》中的段落,只不过赫尔佐格的主人公们永不会抵达北方的城市,他们早已化作黄沙中的白骨与红宝石。

有人把赫尔佐格当作了不辍的寓言作者:《阿基尔,上帝的愤怒》被指影射纳粹哲学的“超人”,而《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也明显是一则抵抗文明现代性的寓言。不过我更偏爱把赫尔佐格视为一个失时的史诗作者,只因他电影中的悲剧性人物属于一个古老得多的艺术传统。

-FIN-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