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没有出来,有些清冷。一只乌鸦站在巷口的杨树枝上叫个不停,嘶哑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绪不宁。

然后,有唢呐声响起。曲调哀伤,幽幽怨怨,被秋风吹的到处都是。枝头上的黄雀听见了,街西头的大黄狗听见了,河套里的鲤鱼听见了,田野里劳作的人们也听见了,整个镇子都听见了。

接着,一支出殡的队伍出现在十字街上。说是队伍,也就只有七八个人。他们头上包着白布,腰间扎的也是白布。走在前面的两个人鼓着腮,使劲地吹着唢呐。队伍缓慢地向五里山方向移动。

一个女孩死了,就在两天前,喝农药死的。

*

女孩叫九月,只有二十一岁。

九月死的时候已为人妻为人母了。有个老实憨厚的丈夫,还有一个不到一岁的儿子。

听说,九月是让她母亲给害死的。

九月有一位漂亮而刻薄的母亲。

九月的母亲很年轻的时候就死了丈夫。死了丈夫的九月母亲没有再嫁人,独自一人带大了九月和她的两个哥哥。

两个哥哥长得高高大大,一表人才。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九月母亲百般挑剔,差不多把小镇上的姑娘都选了个遍。最后选了两个模样标致的姑娘做了她的儿媳妇。儿媳妇标致是标致,却不耐用。娇里娇气,地里的活是不大干的。九月的母亲看不惯,婆媳关系一直不太好。

到了九月这里,九月母亲吸取了教训,在九月十九岁那年,为她选好了一个老实本分、家境殷实的男人。

十九岁的九月,长得白白净净,眉眼间透着清秀,惹人爱怜。九月嫁到婆家后,丈夫很疼她,地里的活基本不让她做。她自己也很争气,嫁过来的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公婆乐得整天合不拢嘴,待她更加好了。

这样看来,九月的命是好的,九月是幸福的。

可九月的母亲并不满足于这些。

每一次九月回娘家,九月的母亲都要在九月的耳边唠唠叨叨,一会儿告诉九月,自己的男人不能太顺着他,太温顺了,男人就会翘尾巴。一会儿又教九月如何对付公婆,如何在婆家站稳脚跟。

涉世不深的九月对母亲百般顺从。母亲说啥,她信啥,并照着母亲说的一一去做。

*

有一回,九月回娘家,说她与婆婆闹矛盾了,丈夫总是站在婆婆那边。

九月的母亲就教九月如何如何做。九月回去后照着做了,效果果然不错。

又一回,九月回娘家,又说丈夫对她有些冷淡了,不太关心她。

这一回,九月的母亲给九月开出的方子是,让九月回去后,准备一瓶农药,吓唬一下丈夫,他就知道你有多重要了。

九月回家后,就准备了一瓶农药。

一天傍晚,九月从窗口看到丈夫扛着锄头,走进院子里。

九月就喝下了半瓶农药。

九月想,一会儿丈夫就会走进屋,看到她的样子,会吃惊,会心疼,会把她送到医院抢救。然后,会更加珍惜她,更加疼爱她。她以后的日子会更加好过。

九月想的是好的。九月的分析也是对的。

以往,九月的丈夫每天扛着锄头走进院子里,第一件事就是将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墙角下,就直接进屋。

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而那一天,就是九月喝药的那一天,九月的丈夫扛着锄头走进院子后,并没有马上进屋。九月的丈夫那个时候正好看到院子里的栅栏松了,九月的丈夫放下锄头,走到栅栏边修起了栅栏。

半个时辰后,栅栏修好了。

九月的丈夫这才拍拍手上的土,走进屋里。

这个时候,九月丈夫看到的是,九月躺在地上,脸色乌青,口吐白沫。

九月的丈夫没有表现出心疼的样子,只剩下了惊恐。

惊恐的九月丈夫大叫着,叫来了九月的公婆,一起将九月送到了医院。

九月最终没有抢救过来,死了。

九月的母亲得知消息后,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是我害了你呀,是我害了你呀。

失去九月的九月母亲,变得疯疯癫癫,常常一个人在镇子上游荡。嘴里反复嘟囔着,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

一年以后,九月的丈夫又娶了一个黄花大姑娘,日子依旧静悄悄地过着,什么都没有改变。

多年后,在九月的母亲成为老太太的时候,两个儿媳妇都不养她,将她赶出了家门。九月母亲就在田边搭了个小棚子,靠邻居的施舍过日子。

现在,九月的母亲应该快八十岁了。

听说,她依然健在。

(选自盛祥兰散文集《童年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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