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04 胡兰成 胡兰成读书会

五四运动

《山河岁月》第十六章 五四运动

五四运动起自北京大学,原本是政治的,但因黄河流域对这次城市新景气很少有份,其农村更在长期的破落中,且发生了大灾荒,北京的王气已黯淡,还不及满洲生动泼辣,所以政治不能有声色,而只成了新文化运动。且连这亦是靠有江南的读书人在北京,但随又转入了只是书斋里的明静,他们虽然喜爱希腊精神及莎士比亚,其实却是冷漠。

五四运动在广州又自不同。彼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已在头一年终结,洋布进来闘败了纱厂,这对珠江流域的影响特别严重,因为此地前此景况好的时节,亦不及长江流域的来得匀,新虽新,却多有刺激性,现在更是震动不安,所以一经五四运动点着,广州就如火如荼,后来发展成了北伐。但是鲁迅到了广州很失望,觉得那里的浪漫气氛太重。

鲁迅不满意北京,离开了去到广州,后来又离开广州,到底住在上海。五四运动确是在长江流域最最烂漫生发得好,彼时若不是此地的农村也破落了,五四运动在此地是可能发扬为第二次的辛亥起义那样,比其后珠江流域的北伐还有更好的政治作为的。前此是太平军以来丝茶桐油所引发的城市与乡村繁荣,加上李鸿章张之洞以来的现代产业建设,使长江流域能有那样好的辛亥起义,但这次五四运动则惟乘纱厂所引起的城市新繁荣的尾声,所以在上海也只能是个新文化运动,不过比北京的更有世俗的热闹,比广州的更清明平正。

后来珠江流域的北伐是浪漫的知识份子领导破落农民,随即来了共产党的巫魇,幸而到得长江流域就清党了,否则北伐军将会像太平军的也覆亡,可惜北伐军不比湘军的有乡村的兴旺做背境。长江流域是从清末以来成为华夏文明的王畿,此地的作风是湘军与辛亥起义这样的,如今虽然不能有北伐,但是校正了北伐,这与前此的校正太平军,皆证明是个澄清的力量,而五四运动亦惟在此地才真是中国文明的全面开向现代西洋。

五四运动的发祥地北京大学,校长是蔡元培先生,请教授可以不拘资格,对思想学术亦不以同异为爱憎。教授与学生彼此相敬,然而学生可以质问教授,教授对教授亦可互相批评责难,但不像其后中共的批评会或检讨会的埋伏杀机,他们而且公开抨击段执政,但亦(幽兰子按,远景版改作:并)不像革命者那种穷毒。他们的活泼无禁忌是天人游戏。当时北京各大学,上课像听演讲,教授亦来听,有名的学者讲学要以大礼堂来代替课堂,窗门口都站满听众。新出的刊物与书,青年争先买来看,好像早晨上街买小菜蔬果的鲜洁。他们千里求学,跟名教授转换学校,不在乎文凭。他们的爱情像天上星辰的皎皎,他们的追求理知亦像天上星辰的迢迢。

那时的青年喜欢西洋的科学与文学,而又喜欢子夜歌竹枝词与红楼梦。他们敬重哥白尼与达尔文,又佩服华盛顿与林肯,但因欢喜的东西太多,变得都只是好意。他们喜爱西洋,是爱的希腊精神,没有时间观念的。他们不大读历史,亦并不把西洋东西与中国的作有系统的比较。他们嘴里说不满意中国,但是他们喜爱中国的日月山川,又敬重中国女子。他们更不去追究西洋最好的一面原来亦拖有阴影。他们看东西能够没有选择,好像雪霁日出,泥泞亦有清洁的感觉。

彼时我年十四五,在杭州中学校做学生,星期六下午没有课,日子非常悠长,如果不出去,一人在教室里用功,只觉校舍的洋房如理性的静,而理性到了是静致,它亦就是感情的流遍了。于是翻开英文课本来读,闻闻洁白的洋纸都有一股香气。

五四运动原为反对廿一条而起,那时的青年随即却说政治经济是浊物,连对日本亦不恨了,因为是这样的美景良辰,人世正有许多好事情要做。他们废弃文言要白话,破除迷信要科学,反对旧礼教而要男女自由恋爱。

民国初年上海杭州的女子,穿窄袖旗袍,水蛇腰,襟边袖边镶玻璃水钻,修眉俊目,脸上擦粉像九秋霜,明亮里有着不安。及至五四时代,则改为短衫长裙,衫是天青色,裙是玄色,不大擦粉,出落得自自然然的了。那时的青年是,男子都会做诗,女子都会登山临水,他们不喜开会,不惹羣众,而和朋友或爱人白日游冶,夜里说话到雾重月斜。他们轻易离家去国,无人可以责其负心,而去到希腊罗马或美国呢,希腊罗马美国亦像在贵客面前不可以诉说辛苦恩怨事,他们是到了那里,那里即呈吉祥,他们有这样的奢侈,连脂粉都怕污了颜色。

彼时我在杭州从表哥吴雪帆认识了几个他的同学与朋友,一个是修人,我没见过,但至今记得他的一首白话诗的开头两句:

“腊梅花儿娇,
妻的心事我知道。”

又一个是刘朝阳。还有崔真吾。

义乌青年刘朝阳,他为反对旧式婚姻脱离家庭,在厦门大学读数学天文,读一年要出来教半年书积蓄学费。他有个爱人,三年了,年年为她来杭州。

五月的杭州紫气红尘,浣纱路上千丝柳,汲水洗衣的女子走过,有晴天的润湿鲜明,旗下包车叮当,菜担柴担花担和露带泥。沪杭铁路城站的喧阗,如潮来潮去,亦如好花开出墙外,游蜂浪蝶并作春意闹。西湖的水色淡素,白隄上寂历禅院无人到,栅门掩着,里边石砌庭阶,桃花李花都开过了,那花呵,开时似欲语,谢时似有思,都付与了迟日疏钟。

刘朝阳来杭州住在一家小旅馆,房里只有板壁,床与桌椅。板壁上日光一点,静得像贴上金色。床上枕被,因为简单,因为年青,早晨醒来自己闻闻有一股清香。桌上放着一部古版庄子,一堆新上市的枇杷。

他这次来,是和他的爱人说到了婚姻,女的欲待说出个什么条件,大约是问他婚后生活的保障,不料他登时就和她分手了。以前的仍是好的,而现在这样做亦没有遗憾。

刘朝阳后来当齐鲁大学教授,是中国有名的天文学家,其实当初和那女的说说,她也会肯的,刘朝阳却那样气大,那女的真是委屈,使人想起长恨歌的句子「宛转峨眉马前死」。二十年后中日战争终结时,我避难上海一家日本人家里,那家有个小女孩玩她的镜奁与锦盒子,见她把来拆毁,我不觉心痛,但因为她的世界里样样都是珍贵的,不拆毁这个又拣什么来拆毁呢?如此就想起刘朝阳。古希腊人不得完全,宁可没有,刘朝阳却是对于完全的东西亦可以一刀断绝,人世是无条件的,他比希腊的神还更喜怒无常。原来卓文君的诀绝司马相如,为妒忌负气只是个借口,她是对于生生世世的爱也能没有吝吝啬,可以忽然舍弃,而再见天地清旷。

这种骄,这种英气,是人生爱娇的奢侈无边,到了是无情的地步了。红楼梦里有个鸳鸯,她当自己是个最最无情的人,古之深情人常会忽然的像天道无亲,刘朝阳亦有这种心狠手辣。

崔真吾则是宁波章村人,也在厦门大学读书,跟鲁迅编朝花旬刊,又跟鲁迅转到中山大学,那时的青年千里游学跟先生躭误了毕业连不以为意。他很理智,因为他的感情很健康。他和刘朝阳原来家境都很好的,崔真吾的父亲开轮船公司,但他亦因反对旧式婚姻脱离了家庭。

他有个爱人,但已许了人家,退不得,到底结了婚了,他却终不结婚,女的痛惜他,他亦仍旧敬重女的。那女的从广州回宁波,他千里送京娘的送她,路上给她抱婴孩,约定年年马樱花开时到她夫家的村子里去看她。

崔真吾姓的崔字就很美。他很会做事。暑假他回宁波,帮助种贝母的农民反对一位豪绅的垄断,官司打了几年,又发动农民焚香递呈,向当局请愿,才得到胜利。后来他相信唯物论,只因唯物论的宇宙与人事他觉得有一种清楚干净,当初反对豪绅,他原也没有着意于任侠,而后来做政治活动亦一般只是他的本性明朗正直。他仍旧遵守对爱人的约。

他又有个堂姊姊,人相很俗气,说话的声音又难听,崔真吾〔见她〕被夫家离弃了,带她出来谋事不成功,一直维持她。崔真吾是希腊的,而他这种姊弟之敬却使人想起中国的礼,礼是不问对方如何,而只尽我的美意。朋友们为了崔真吾,见到这位姊姊也只得忍耐,而且觉得人与人真是该有在妍蚩之外的相敬的。

这崔真吾,后来是在广西被黄旭初杀了。故乡白云天涯,惟有村前马樱花,春来向行人烂漫发满枝,那楼头少妇,做做针线又停了,想起他,只觉人世悠悠无尽,而又历历分明。

我表哥吴雪帆,嵊县傅家山下人,也是要把父母给他定的婚约来解除。他父亲说:“这种话我是说不出口。”吴雪帆自己便去马岙村和女家的长辈言明,女家的长辈很看重他的,他们末了说:“可是知道女子的心会怎样想呢?”吴雪帆只得和那女子亲口说去,两人在楼上房里说了半天。乡下人从来没有这样的,家里人以为两人已经明白了和好了,听吴雪帆说要女的去读书,便欢喜答应。那知吴雪帆是为使她思想可以开通,会晓得解除婚约于两人都是好的,并不是为嫌憎她。

吴雪帆送她进嘉兴妇女补习学校,暑假寒假接她回家,上船落车住旅馆,吴雪帆处处照顾她,敬重她,家里人看了两人信来信去双双行旅着实惊喜。

如此两年,女的毕业回来,两人到三界渡头,去家只有五里路了,她要在江边麦田塍上坐一坐,忽然流下泪来。她说:“你不用问。此刻我哭泣,心里很静的。”随即她收了泪,低头道:“你是待我好的,我做人也无怨了。学校里先生一次教唐诗,是‘知君用心如日月’,当下我就想到你。可是读到下一句‘事夫誓拟同生死’,我哭了。我没有这样的福。现在我想想,有第一句已经够了。我总总依你。”

说到这里,她又流下泪来,却抬眼向吴雪帆一笑,她坐在田塍上,一种谦卑柔顺都变得了是端正。她说:“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它是对的,它是好的,只因为它是这样的。此后我仍旧记得你,如同迢迢的月亮,不去想它看它,它也总在着的,而房里是我在做针线。我也不说谢谢你的话了,今日才知道人世的恩情原来还有更大的。”

到家她就向母亲取了庚贴还给吴雪帆。

其后男婚女嫁,吴雪帆抗战时期死在严州,灵柩回里,女的去祭拜,似祝似诉的说:“十五年来我没有当你离开了呢,还是没有离开?今后的十五年或二十年三十年里,我也不去想像你死了没有死了?从前我从你知道爱不是顶大的,现在又从你知道生离死别也可以很朴素。今天来在你灵前的,仍是当年的马家女,此刻我哭泣,已不是人间的眼泪,你不用问,我也刚刚还以为自己是不会流泪了的。我给你上香,袅的烟是亮蓝的,我给你献茶奠酒,如同你对我的有礼意。”

祭毕,她和吴雪帆的夫人分宾主相见,又见了孩子,坐一回才上轿走了。

五四时代的青年便像这样的是金童玉女。而因是这金童玉女的清洁,所以有后来的反封建,并非中国真有西洋有过的那种封建社会。又因他们看西洋东西,还比西洋人自己所知道的更好,所以才有资格责备西洋,而有后来的反帝。

五四时代是个分水岭,从此军阀要过时,国会的花要谢,从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幕府以来的士,从袁世凯训练下来的新兵,都要让给新的知识分子与北伐革命军了。五四时代是中华民国要发生无数大事之前,酿花天气风风雨雨的豪华。

——选自胡兰成著《山河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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