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作家 2018-05-02

我到达村部的时候,村部还一个人也没有,远远地看见深蓝玻璃大门上一把锁锁着,空旷的队部场院由水泥硬化了,寂寂的,连一只走动的动物也没有。看来我来得早了点,这可能缘于我们心理上时间的落差。

我在沟渠上的桥头徜徉了一阵,在桥头上一块书卷形的介绍牌前看了会,知道这个村是由从前的三个自然村合并而成的,常住户四百多户,人口二千多人,沿着傍渠的公路一字排开,从南往北依次是一至十一组。这个村从13年起被确立为省重点扶持村,15年被确立为“美丽乡村”建设试点村。我注意到村部的房屋是新修的,和许多其他村部很相像,一律的平房、白墙、蓝屋瓦,看上去很敞阔。正大门门楣上的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一些口号标语。场院很宽大,靠北面有一块展示牌,上面公示着一些村务内容,南面则是一些健身器材,都还是簇新的,刚立下去不久,看上去少人使用。四周的围栏上也挂着一些标语口号和宣传画。透过白色栅栏,可以望见一片绿油油的田野。

正在我茫然四顾的时候,从桥的另一端的柏油公路上缓步走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她一边走一边用眼睛盯着我看,并问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她这一问令我很惶然。我不知道我在她眼里是什么形象,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此一问。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是什么人。看上去不应该是干部,不是负责的人。我见过负责的人不多,但也见过几个,大都风风火火的,也年轻,不会像她这么的老。或许,她是这里某个负责的人的母亲,这倒是有些可能,作为负责的人的母亲,关注一个在村部前逡巡的人,就很在情理之中。

我微笑着说,哦,我没什么事,我就在这里等个人。我又望着她说,您是?您是这里什么人?见她含着不说,我又问,您是这村子附近的人?

老妇人就说,嗯,是的,你是派出所的人吗?

她这一问又让我一惊愕,怎么觉得我是派出所的人呢?难道我的装束是很严肃的,或者她有什么难事需要解决?

我忙回答说,哦,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要等个人。

老妇人说,哦,你是个普通的人。说着,老妇人已过了桥,走到我身边来,她一双审视的眼打量着我,说完那句话,她眼里的光便灯一般熄灭下去,也变得和我一样茫然,并混沌。混沌一词是我刚从微信上一个老师那里学来的词语,本来是讲宇宙、历史以及量子世界的不可测性,但我感到此刻用在这里形容老人的心灵世界也蛮贴切的。

看着老妇人眼光平和下来,我没有了先前的紧张,镇定下心来,和她攀谈。以我的第一感觉,她一定是个有话的人,正渴切地想找个人咕噜地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

我问,您是有什么事吗,到这里来是要找人吗?我这话一说出,就像拧开了一个阀门,老人的话匣子便被打开了,便和我絮絮叨叨地讲起来,在短暂的一二十分钟时间里,她大致为我展开了她整个的人生。应该说,这人生是凄凉的、悲苦的,但也是这片土地上普遍的大众的命运。

老人说,作孽呢,我那儿子被人打了,他们要把我那儿子弄到精神病院里去,他不去,我们这日子苦呢,可没人管呢!

我说,哦,你儿子被人打了,是些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打你儿子?

老人说,不知道。说着,老人的头偏向一旁,仿佛不胜其重的样子。

我说,哦,那您的儿子多大了?应该也是成年人了吧?

老人说,我那儿子四十多岁了,到现在还没成家呢!

我听了,又是一愣,四十多岁,跟我差不多呢,还没成家。我哦了声,说,您儿子没成家?

老人说,是的啊,没成家,看我急呢,这日子苦呢!

老人边说边走来走去,感到有些累了,就在桥栏的石坎上坐了下来。我也在石坎上坐了下来,陪她继续说话。我注意到老人满头银发往后梳得很整齐,一丝不乱,一张焦黄的脸因为没有发胖仍有些轮廓,干瘪的嘴唇不再鲜艳,和整个脸融为一色。她的手搁在双膝上,皱缩的皮肤覆在枯骨上,满满的岁月烟火色。

我问,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老人说,六十好几了,快七十了。

我说,哦,跟我妈妈差不多,我妈妈明年也七十了。

老人说,你妈妈命好呢,不像我这么苦。

我说,都一样啊,我母亲也辛苦的,前几天还生了一场病,住院了,这两天才好一点。

老人说,你妈妈好,有你这样的好儿女,她有福。

我说,您也有儿女啊,儿女都要尽孝道啊。除了您这个儿子,您还有其他儿女吗?

老人说,还有的,可他们过的也都不大好,顾不过来我们呢!

我说,哦,他们怎么样?

老人说,两个大的结婚了,都在外面打工,有子女,都只能勉强过自己的日子,一个丫头出嫁到对河,隔河渡水的,远呢,回来一趟都不容易,也指望不上什么,她自己的日子也还紧着呢!还有两个儿子,都没结婚。

我再次感到一惊,说,还有两个儿子没结婚?

老人说,是啊,还有两个儿子没结婚。

我说,两个儿子都还在身边吗?

老人说,小的不在身边,出去打工了。

我说,就是那个被打的儿子在身边。

老人说,嗯,是的。

我说,他为什么被人家打了呢?他做了什么吗?

老人说,不知道,他好像也没做什么。

我哦了一声,陷入沉默。

老人说,前段把他弄去精神病院了,可去了之后,他们根本就不给他药吃。其实要是给他药吃,好好的待他,或许能好的,我们村就有一个,吃了一段时间药,就慢慢好了,正常了。

我说,哦,这事您得找村长、书记,您找过村里的人吗?

老人说,找过的啊,找他们说啊,怎么不找呢,我这么苦的日子,不找他们我怎么过,现在政府不错,对老百姓好呢,我指望着他们也帮帮我呢!

我说,嗯,那您再等一会,他们一会就会来,他们今天都会来的。

老人说,嗯,我等,我都等一辈子了,这一点时间我能等,只是耽搁你小哥时间了。你真不错,还能陪我这老婆子说话,看我唠叨起来没完,大家都厌弃我呢!

我说,没事,听您说说话也挺好的,我喜欢听人说话。

老人说,我这一生作孽呢!我这一生做了七次月母子,有两个在月里就丢了,五个拉扯长大成齐。

我哦了声,静静地望着老人,听着老人讲述。老人完全沉浸在了对往事的回忆里。

老人接着说,那时多辛苦啊,五个孩子呢,每天望着你,嗷嗷地叫,你每天就一个心思,怎样去弄点吃的,糊住这几张嘴。那时只要有一点吃的,首先都要想到他们,先喂到他们嘴里,然后剩下的一点残渣,才能到自己嘴里去。这些娃儿们,不懂得这艰辛呢,现在我们老了,都不来管我们。

我说,子女得赡养老人,要尽赡养的义务。

老人说,就是啊,没良心呢,想想那时我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辛劳。老人望着我,但目光不知停在了何处。她说,那一年,我去捉了两头猪,般般的长,我每天给它们剁猪食,喂它们吃。那一年闹猪瘟,村里许多的猪都殁了,我家的猪没殁,我仍给它们每天剁猪菜吃。有人劝我卖了,但我坚持没卖,我指望年里有肉吃呢!那一天,打雷呢,接地的炸雷,劈死了五个人,村里的人都跑去看,我没去看,我在家里给猪剁猪食,我把那些嫩叶子剁得碎碎的,拌了潲水,喂给它们吃。猪吃得欢,听着猪那哗哗的吃食声,我心里就高兴,像漾起了水花浪。那一天,我家那老不死的,还在道场边晒了一些菜籽和豌豆,可到第二天我一觉醒来,发现猪娃被人牵了呢,那老不死的晒的菜籽和豌豆也给抱走了。那一刻,我就慌了,这菜籽和豌豆都算了,两个猪娃可是我的命根呢,都长到一百来斤了,是我们年底的指望呢,却被牵了。作孽呢,我的心就绝望,冰凉的绝望。我一个人大把地抹眼泪哭呢!可没有谁来顾我哭不哭,除了大舅母给我们拿来四斤米,让我们吃了两顿。

我说,哦,猪娃被牵了。

老人说,是啊,被人牵了,就是偷了。家里就什么也没有了,几个娃就只是饿,每天都昂着头向你要吃,一次我弄到一些红薯,就用锅煮给他们吃。那时我们饿了好几天了,一连煮了三锅,都给他们吃了,到第四锅,我们才终于吃上嘴。

我说,哦,那真是太不容易了,您真是吃了苦的人。

老人说,可谁记得你的苦,这一切都流进了一个人的肚子里,苦呢!我这一生就是悲苦的命,从小娘就死得早,十三四岁就担起了家,照顾两个妹妹。娘走时留下我们三姊妹,父亲是个没言语的人,不顾家。那时没有奶,我就攒了十几二十几个鸡蛋,提到市场上去换了二两糖票,用糖票买了二两糖,回来撒在米汤里,喂小妹妹喝。

我说,那时您的小妹妹还是个婴孩?

老人说,是的,娘走了,没有奶水,我就只能用米汤来代替奶水,把妹妹慢慢喂大。当时有人劝我把妹妹送人,说我养不活她,可我舍不得啊,我坚持着没送,十三四岁就开始担当起家的责任,那些日子苦啊,不能去想,一想就痛,就忍不住流泪,多少个日子,我都是在泪水浸泡中过来的。

后来,我家到他们家来,老人接着说,那时是迫不得已的,原是看中他们家的劳力,能支撑起生活,帮助我,但嫁过来后,也只是每日辛劳,那种苦还是漫无天日,没得完呢!

我听着老人的这些讲述,望着她的眼睛,她整个人仿佛都沉在了一层迷雾里,出不来。我本想告诉她现在国家有扶贫政策,但一想她有这么多儿女,她到底是该享受国家的扶贫政策,还是该由子女去尽赡养义务,我感到有点犯难,毕竟这农村里像她这样的情况还比较普遍,我嗫喏了下,最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老人说,那老不死的还不知道在家干什么,今天本打算去割菜籽的,家后面一垄菜籽地,隔远了看呢,有些开始泛黄了,老头子说要去割,割了卖了好换点钱,我说还等几天,但拗不过老头子,两人便去了田里,等走近了一看,果真菜籽夹还青绿着,还没老成熟,只好作罢。恰好儿子又被人打了,我放不下儿子,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便决定来村里,希望村里能给一些帮助。至于这帮助,我实在是感到茫然,抱不了什么希望,又不得不还抱着点希望,但不管怎么样,我必须要来试一试。

我说,这些您得跟村里反映,找村里的干部去说,现在国家的确是有些扶贫助农的政策,能不能用得上政策,得结合具体情况来分析。我让她耐心等一会,村里的干部应该就快来了。正好这时,我等的那个人来了,另一个村里的干部也来了,他们去开了村部的门,我也就告辞了老人进去了。

当我跨进那扇玻璃大门回头望时,看见老妇人着一件暗红的夹衣,这夹衣已经很旧了,顶着一头银丝正在桥头的阳光里走动,似乎在拾捡着什么,但面容有些看不清了,只是模糊的一片焦黄,而我这时才想起,我一直没有去问问她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或许,我在某个时候还可以提起她的。

2018.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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