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往拉萨之后的第二年,游客突破四百多万人次,这让西藏的官员们很兴奋,直嚷嚷着再来四百万也不嫌多。当然,这也给博巴(藏人)们提供了更多的与内地加米(汉人)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一位拉萨友人在Skype上找到我,于是有了下面的对话:

友人:前几天来了几个加米游客,朋友的朋友,听他们谈论拉萨简直让人生气。

我:怎么说的?

友人:居然这么问我,“听说布达拉宫里的东西够全国人民吃五年,是不是真的?”

我:哈哈!

友人:还啧啧赞叹说,达赖的灵塔太值钱啦,听导游讲那个五世达赖的灵塔用了三千七百多斤的黄金,镶满了什么天珠、红珊瑚、绿松石,最顶上还吊着世界上唯一的大象脑髓,哇,你们西藏人还真有钱。

一个浓妆女嗲声嗲气地说,那墙上全是壁画,虽然导游打招呼说不能随便碰的啦,管他的,才来一次西藏,死就死,我就伸手使劲擦了一下壁画,真的不褪色耶,结果被一个藏民骂了,哼,我当他唱歌。

我:这让我想起一个安多古修(僧人)讲过的,说那些参观寺院的加米总是大喊大叫,眼睛里看到的只有钱,一边说这里臭得很、黑黢黢、脏兮兮,一边又问这是金子吗?什么珠宝呀?放在这里多可惜啊。我在网上还见过一篇游记,写两个汉地妓女到拉萨淘金,去布达拉宫游玩时,惊喜不已地说:“布达拉宫金碧辉煌,听人说,一个布达拉宫可以抵两个上海,这里都是金子,要让我们好好捡了。”

友人:他们还问我西藏哪个地方的鱼好吃。说亚东鱼是不是很稀奇?听说是装在亚东河水灌满的水箱里,专车送至拉萨,专供高官享用,一斤两千呢。我没好气地说,那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但他们根本听不进去,垂涎不已的样子。他们怎么什么都吃啊?!

我:亚东鱼?我见过,多年前,编辑部下乡时,当地官员请客吃饭,就有那鱼。已被清炖,在餐桌上的蓝花瓷碗里,它洁白、细长的身体上布满花朵似的粒粒斑点,非常美丽,人们怎么就忍心吃呢?而那时候,在当地都要卖八九十元一斤。有人还说,很长一段时间,这里的驻军动辄就用雷管炸,亚东的河里别说这种鱼,其它鱼也没剩多少了。如今倒不这么野蛮了,因为此鱼的价格飞涨,昂贵得惊人,所以就有专人喂养了。等一等,我这有本小册子……找到了,是1964年西藏军区编印的小册子,叫《西藏情况介绍》,给刚进藏的金珠玛米(解放军)用的。记得里面有句话……

友人:怎么说?

我:稍等……是这样,在介绍西藏的自然资源时说,“据在羊卓雍措的调查,湖里的鱼有八亿多公斤,够全国人民每人吃一公斤多。”这是原话哦,太有意思了,竟然早在那时候就惦着吃了。难怪现在羊卓雍措看不到什么鱼了,是不是已经被全国人民给吃得差不多了呀?哈哈。

友人:类似这种无知言论,起初我没有表示什么,觉得对牛弹琴,可最后一句话让我实在火冒三丈,是一个白胖男说的,隔着一桌的酒肉大声问我,“现在达赖也活不了几年了吧?”说这话时我们正在吃饭,气得我是握紧左手,右手抓住酒瓶子又放下了。我强压怒火问他:“你说你能保证你能活过我们尊贵的达赖喇嘛吗?不错,是有很多人在盼着他升天,可惜没多久自己就先去见老毛了,换你们的话应该叫‘个儿屁’(北京话,死了)吧?”一下子全桌鸦雀无声。一个什么老总的加米打圆场说:“是啊是啊,您说得对,咱们不管这些政治的事情,来来,喝酒。”可我还是忍不住接着说:“你们是不用管,这里跟你们无关,你们只是过客,但我们生活在这里的‘空气’中,任何一件事都可能被政治化,没法回避。”

我:说得好!

友人:有天晚上,带那几个加米去孜颇章(布达拉宫)前面拍照,看见转经的博巴很多,磕长头的博巴也很多,几个加米就做掏钱状,被我制止了。

我:哦,现在正是“萨嘎达瓦”,我的一个在藏学院读研究生的朋友就在初十那晚,绕着帕廓磕了一圈长头。

友人:我说,如果你在你们汉地寺院烧香时,如果有人给你十块钱你会要吗?唉,我真服了他们,难道钱就意味着一切吗?本想第二天请他们吃顿藏餐什么的,后来干脆取消了,免得又被恶心,还是大路朝天,各走各的好啊。

我:是啊,咱们祖先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跟加米盟誓立碑说过,“加加勒几,博博勒几”(汉人在汉人的地方呆着舒服,藏人在藏人的地方呆着舒服),还是各自为安的好,老惦着吃这吃那的,又不是“夷达”(饿鬼)投胎。

友人:嗯,以后再遇到这类人,我得讲讲这个典故。

【这是我新书中43个西藏当代民间故事之一。】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09年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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