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2018年5月13日

拜偈班禅喇嘛

辞别次仁多杰首领,探险队又添置了几匹牲口,愉快地南下。“每跨出一步都是新发现,每一个名字都让我们多认识地球多一些。”队伍翻越冈底斯山,这是西藏内陆水系和印度洋水系的分水岭,站在冈底斯山上可以遥望喜马拉雅。每一座山口都堆有插着五色幡旗的玛尼堆,六如真言随着幡旗飘舞。每当遇上这些玛尼堆,手下的喇嘛教徒都会五体投地长拜不起。从冈底斯山向下,便是雅鲁藏布江峡谷,人烟渐渐稠密起来,藏历新年将至,路上随处可见去参加新年传召大法会的朝圣队伍。

他把队伍分成三队,一队打前站的先锋,专门负责交好一路上的市镇、村落或商旅,为随后的大队人马赢得民心支持;一队带着疲惫的牲口殿后;大队人马则新置了25头牦牛。队伍加紧赶路,要在藏历新年之前赶到日喀则。前锋队伍做得很不错,每到市集城镇,他们就会被藏人围住,热情地兜售各种商品,就算不相往来,路上相遇,也会对他们行脱帽礼,有时还吐出舌头,这是一种表示谦恭、诚实的动作。

2月8日,队伍来到雅鲁藏布江边,他让大队人马走旱路,自己只身一人搭船走水路,他还是有一丁点小小的担忧,一旦拉萨方面变卦,他躲在江中难以察觉,让岸上的大队人马去当“箭靶子”。乘船漂流令他回忆起在塔里木河上难忘的时光,1901年,在塔里木河上漂流的日子,是他一生最幸福的时刻。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沿江漂流然后潜入拉萨。时光已经转眼过去五年,如果是五年前,这将会是一个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哪怕前路注定陨命也要一试。如今,除了杨赫斯本之外,又有好几支探险队进过圣城,拉萨对他已经丧失了吸引力。

(赫定拍摄的扎什伦布寺)

斯文.赫定在2月9日晚间到达日喀则,一路上藏人们热情、友善。等到了日喀则,还来不及高兴,第一件事就是遭到清军的盘查。达赖喇嘛战败逃走后,川军进驻西藏(早怎么不来?不过就算来了也不顶事)。清军首领非常惊奇,觉得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几乎整个后藏都在谈论着斯文.赫定探险队的到来,唯独清军不知。这些清军与当地居民之间的沟通,看起来非常之贫乏。这位姓马的军官说:日喀则和拉萨一样,是欧洲人的禁区,如果自己早知道,一定会率军拦截。

那么我现在已经到这了,你该怎么办呢?赫定反问道。

清军的态度倒是很客气,11号那天,正是藏历新年,大法会即将开始前,一名喇嘛带了一个汉人前来拜访,他们对赫定的出现非常惊奇。询问了一些问题,还记下笔记。赫定称自己要去参加传召大法会,但中国官员很为难,不知道如何处置。这时赫定想起自己还有一本中国护照,便拿出给他看。中国官员一见,非常高兴地告辞离去。

不久,班禅喇嘛派人送来一条蓝色哈达,和常见的白色哈达不同,蓝色哈达在西藏表示尊敬之意。扎什伦布寺郑重邀请赫定拉前往参加传召大法会。大法会一共要持续15天,由于达赖喇嘛仍在乌兰巴托避难,扎什伦布寺成了当时喇嘛教的中心,前来朝圣的蒙、藏、尼泊尔、锡金、不丹、拉达克信众全部汇集于此,热闹非凡。班禅还派来两名喇嘛,作为他逗留日喀则期间的导游。他换上最好的衣服,带领伊萨和四名随员,随向导前往。他的椅子被非常精心地安排在视野极好的角落,旁边桌上放满能将桌面压弯的各种蜜饯。班禅喇嘛登场时,全场所有人站起来深深鞠躬,而班禅的视线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当两人视线相对时,他站起来行了一个欧洲式的鞠躬礼,而班禅报以颔首微笑。

接下来是各种各样的宗教仪式,持续了几个钟头。仪式结束,有僧官来请:班禅喇嘛有请赫定拉一叙。在僧官引导下,赫定带着充当翻译官的伊萨,来到班禅喇嘛的寝殿:扎什伦布寺最高的一间房间。

房间的陈设非常简朴,甚至是他在扎什伦布寺见到过最简朴的一间屋子,班禅喇嘛在一张长几上打坐,屋内只有一张桌子、桌上一个茶杯、一架望远镜和一叠纸。仪式之后的班禅喇嘛也换下华丽盛装,此刻他的装束与一位最寻常喇嘛毫无异处。僧袍的质地和剪裁都极其普通,身上找不出一丝装饰物。

以欧洲人的标准而论,班禅喇嘛相貌平平,但他轻柔的话语、谦虚的态度、眉眼、笑容,一下俘虏了探险家的心。班禅伸出双手,示意赫定在他身边一把欧式圈椅上坐下,这把椅子看起来是为他的到来特别准备的,因为它与整个房间的陈设并不搭调。

两人整整聊了三个钟头,其间有数次,班禅示意两名侍从喇嘛退下,他有不愿让人听见的话要对赫定说。一次是请赫定无论如何不能将此事透露给清政府,另一些是寺内的秘密。班禅几乎是被欧康纳上尉绑架着到过一次印度,在印度会见英国王储。他拒绝按觐见中国皇帝的礼仪向英国王储行跪拜之礼(当时他也许不知道,不久之后,他在中国也不需要行这种礼了)。

尽管此次访印受到英方的强迫,但班禅仍旧深为其在印度所见震动。他的言谈中流露出想要学习英国近代文明的殷切之情,并且,他和赫定一样相信,自己并非神佛转世,而是一介凡人。

最后,班禅喇嘛赋予他在日喀则的绝对行动自由,他可以自由地走动、拍照、记录、绘图。终了,赫定呈上进献给班禅喇嘛的礼物,那个布罗斯维尔康公司赞助的铝制药箱,擦得银光闪闪,用黄绸缎包裹。他们自己已经留下了足够的药品,其余全部送给班禅。班禅非常高兴,但是主管医事的喇嘛对西药一窍不通,于是他又详细地把使用方法按藏文一条条写下来。

最后二人依依惜别,班禅一直在身后以目光相送,直至房门关闭。

(班禅.额尔德尼.曲吉尼玛)

后来,班禅喇嘛又和他会见过一次,畅谈好几个钟头,谈论的话题基本在地理学范畴之内。班禅喇嘛会经常出现在公共场合,参加辩经,或者为朝圣者摸顶祈福。赫定在日喀则流连忘返,这里精美的艺术和纯粹的西藏风情令他忘记一切。他拍照、写生、采访,与朝圣者和当地居民联欢,乐不思蜀。一共盘恒了47天。到了后来,热情好客的藏民们趋于冷淡,扎什伦布的僧人们对他的频繁出没,面露不悦之色。汉人们也恶语相向。

这是人情冷暖么?

两位拉萨代表来到赫定的帐篷,告知他,根据条约,西藏只有三座边境城市对“洋大人”开放:江孜、亚东和噶大克(今阿里地区首府噶尔)。赫定据理反驳:条约系英藏之事,与我无关;我人已在日喀则,你们准备如何处置?我是班禅喇嘛的朋友。

从那一天起,班禅喇嘛再也没有露面过。出于政治原因他必须谨慎行事。噶厦政府派出间谍,把他的驻地包围起来,终日刺探。中国官员也受到清廷驻藏大臣的训责,印度方面、伦敦方面,全部对他逗留西藏持不欢迎态度。

出面的中国官员给他寄来《中英印藏条约》中的几条,其中一条:“任何外国势力及其代理人均不得进入西藏。”

在日喀则的最后日子度日如年,从被热情招待的贵宾到四处白眼。最后的那十几天里,探险队驻地已经被军队包围,前些日子还打得热火朝天的所有相关政府人员都不再与他来往,官方禁止任何人与他接触,当地居民也拒绝和他们做买卖。

这日子一天都无法忍耐,但又必须留下来为自己争取一条最不坏出路。只要赫定人在西藏,伦敦方面就视他为禁忌。中方和藏人都无力亦不愿与英国政府为敌,因此无论是伦敦、英印、中国官员还是噶厦政府,都以一副要将他驱逐出境的架势要求他即刻遁原路返回。但他坚信只要自己屹立不倒,就没有人敢动他。可是只要他一离开日喀则,就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囚犯。在这里坚持下去越久,就越能赢得对自己有利的条件。此番谈判虽然出面的是中国官员,背后却是英国政府。他唯一的谈判砝码是手下的拉达克人,他们系印度国籍,也就意味着系大英帝国的子民。原路返回艰险重重,他以自己必须为英国公民身家性命负责为由,拒绝原路返回的要求。在这一谈判筹码面前,伦敦方面要好好掂量掂量。

3月27日,探险队被迫启程,经过几番艰难而尴尬的谈判,探险队获准沿拉喀藏布江(雅鲁藏布江的一条支流)直到河源,再穿过雅鲁藏布江以北的地区。中国官员要求他标示出预订行进路线,但赫定相当谨慎地谢绝了。中方送给探险队一些必需品作为歉意,还给他签发了一张在全藏皆可通行无阻的护照,以示此番窘事并非中方本意。而赫定则把三匹劣马留给清军,以补偿他们在公私之间折磨的痛苦,收到这饱含嘲讽意义的礼物,不知中国军官是哭是笑。

临行前,赫定给班禅喇嘛至上一封辞别信,班禅用诚挚的语气,回信向他深表歉意与祝福。离开日喀则令人百感交集,风暴自西方袭来,在雅鲁藏布江上掀起滔滔白浪,他仿佛感到身后一直有目光传来,他相信,那是班禅喇嘛正在寝殿里,透过小窗用望远镜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九世班禅喇嘛曲吉尼玛,我们不知他究竟是佛还是凡人,但他的伟大长存史册之中。他为人谦逊、温和、时时以慈悲之心接人待物。身为在当时西藏极少数有机会见识过“外面大千世界”的人,班禅大师凭借本能的智慧与善念,幻想着有朝一日西藏能变成象英国一样的文明热土。他的善良和懦弱决定了这理想对他而言仅仅是个必须一生深深埋藏在心中的美好祝愿。对故土与人民未来的美好祝愿。风云变化的政局与残酷的政争,并不是他这种人的舞台。

因为达赖喇嘛的逃遁使他成了藏区唯一的精神领袖,也成了多种政治势力想要拉拢或除掉的对象。1923年,与十三世达赖喇嘛土登嘉措彻底交恶的曲吉尼玛,被迫率少数随从,九死一生沿着斯文.赫定当年探索的路线,穿过羌塘的茫茫无人区,逃至甘肃。从此漂泊异乡,四处化缘偿还差欠达赖喇嘛和噶厦政府的债务。他再未能回到日喀则,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班禅喇嘛将自己的大部分财产,变卖三万银元捐献,又以自己的个人影响为抗战募集到两万银元。几个月后,贫病交加的大师在青海玉树圆寂,享年5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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