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悔录,并非被迫的,尚不完全的

今天,诗歌的形式创新已经走到极处,诗歌江湖的喧嚣也是万籁齐鸣,但是华美俏皮的形式难掩心灵的荒芜。

随波逐流终于无益,我发现自己在外面一无所有,惟有心灵,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持守。我要回家,回到荒凉的内心,找回并且持守心灵的健康与诚实。

归去来兮,心灵荒芜胡不归?

诗歌是心灵之树所结的果子,若树根坏了果子也就坏了。虚情假意能写出表面优美的诗,但语言成为装饰,诗歌成为成功的自我掩饰。而我只想找到内心的真实。

这世界和其中的种种潮流都会消散,只有追寻真理与真诗的心永不会磨灭。

东亚没有忏悔的传统,那就从我开始,我的忏悔也仅仅是个开始。而且因着东亚人面子重于一切的特性,我的忏悔会让人觉得别扭,或觉不痛不氧,或觉矫情,甚至觉得滑稽,但是为了我小小的心灵能够得到更新,使其更加强健,忏悔又是这样必须,总得有个开始,总得有人开始。

诗中的每一个审问,都仅仅针对我自己。吾日三审乎己而三悔,但最终,今日之悔是为了末了之无悔。

……1、心之诚

我对眼前的饭菜
有无心之诚
我对妻儿
有无心之诚
我对诗
有无心之诚
我对上帝
有无心之诚

这是一个问题
一个每天都须审问的问题

……2、说谎者

我认识
说话的说谎者
写字的说谎者
行动的说谎者
我也差不多就是

我们用嘴巴撒谎
用噪音最小功率最大的扩音器撒谎
用文字撒谎
用成吨的进口新闻纸和铜版纸撒谎
我们把天大的谎言恭恭敬敬地刻在贵重的石头上

我们用散文撒谎
用小说撒谎
用议论文撒谎
用说明文撒谎
用书信体撒谎
甚至用诗歌撒谎

心里有谎
谎言如墨水
从笔尖汩汩流出

……3、轻视

我有眼无珠
轻视眼目所及的一切
(所以,上帝知道我的心
坚决藏着不让我看见)
我轻视我的长子身分
轻视每天来的容易的食物
我对空气不视不见
视为无物
视为我理当得的

我轻视穷人
轻视年纪小的人
轻视孩子
轻视病人
甚至轻视父母
轻视老师
轻视官长
甚至轻视国王

我的眼里
根本没有我看重的
轻视爱情
轻视性
轻视友谊
甚至轻视生命

我承认,我有过几次
轻生的念头
我爱着,我也轻视着诗歌
我轻视文字
轻视同时代的诗人、文人

我似乎更轻视
那些轻视我的人
似乎是因为我
从来也没有得到过重视
但这话是违心的

事实上,我也轻视自己所受的重视
于是,我的身体日渐衰老
我的眼目日益向下
我所轻视的一切
正把我从一个深渊里浮上来

……4、叛徒

他来到自己的人中间
自己的人却不接待他
起初,我也不接待他
后来,我开始假意接待他

其实,我爱自由
远远多过爱他
其实我接待罪人
远远热情过接待他

他是自己人
我却不配
做任何人的自己人
因为,我是叛徒

……5、除了得到,无所失去

每天我都想占便宜
占公家便宜
占人的便宜
占物质便宜
占肉体便宜
占精神便宜

我欲壑难填
只想占有
却不愿意被别人
占一丁点便宜

我把那叫揩油
我在自己身上
没预备什么油水
我把自己彻底倒空
从里到外洗刷干净

我洗了澡出门
干干净净
两袖清风
两手空空
口袋空空
腹中空空
我不会丢失什么
我已经到了失不可失的境界

除了得到,无所失去

……6、好人

我是个模棱两可的人
我向往崇高
但因为里面藏着的“小”
每常陷入低洼的泥潭里
不能自拔
高不能成
低不能就

我追求尊严
这从小就没有见过的东西
后来想要了
但是,争不到,求不到
我也就淡忘了
不再坚持
偶尔被侮辱时
才又想起

我是个柔弱的人
无力争什么
不敢,于是也不想争什么
我有心或无心地顺应着
降临到我身上的一切

我耻于提起圣洁
因为,我不是荷花
后来,也无所谓耻
我干脆从脑海里
把一些词语消灭

现在,我是个没主意的人
一个烂忠厚没用的
好人

……7、你在哪里都不合时宜

你到过很多地方,你见过很多人
你在哪里都不合时宜
你心神不定,找不到依靠
没有安慰,没有热情

你以为是你自己错了
你甚至以为自己根本不该出生

其实,你不知道
你永远无法合乎人的心意,永远
因为你的心,人看不见
他的心,你也看不见

你是谁,就算是生你的人
也说不清楚
你从她里面出来
但你的心思,她永远不懂
就连你生的那个小人儿
她在想什么,你也搞不懂

……8、贪心

妈妈说:爸爸是哲学家
我顺着她说:我还要做神学家!

小麻拉诧异于我的贪婪,质问道:
“你已经是诗班队长了,还要?”

……9、顿悟

不在乎名利的人
做人散漫
写作又何尝不是呢?

所以,难以达到顶峰

……10、颠峰

我不想写颠峰之作
绝非江郎才尽
我只是不敢

我对于每一个颠峰
保持着应有的敬畏
包括我自己的

……11、永恒

关于永恒的书
他从不看
他有的是时间

他热爱
迅速消逝的一切

……12、争

他们每天都在争斗

生要让人艳羡
死也死得荣耀

花比人多
坟比人大

……13、气

其实,我们一辈子
都在争气

每天争一口气
于是,得以苟活下来

直到挣扎着
咽下
最后一口气

……14、净化

从今天起
什么也不干
不做好事
也不做坏事
什么也不想

我如果坚持这样
到老
我以为自己
就是个干净的人

我宣布
过往的日子
全部作废

我常常要用一天
宣判不堪回首的一天死刑
因它根本不想死
而洗刷数十年在地上留下的污秽
将耗尽我的余生
仍不够用

……15、怨言

1、
你对诗歌发怨言吗?
你对读者发怨言吗?
你对诗歌的敌人发怨言吗?
你对你的对手发怨言吗?

你对命运发怨言吗?
你对死亡发怨言吗?
你对自己发怨言吗?
你愁闷,你发怨

你的怨言源远流长
你是一口不间断涌出怨的井

2、
只因不知道结果
所以我们发了怨言
发怨言的人
目光短浅

要是早知道结果
要是现在就知道结果
要是……

……16、曲线

这位“我是”的
肉眼不能见的
我总是怀疑你
因为我的眼睛
被看得见的一切吸引
我总是找遍世上的万物
最后才来找你

因为,你是我的最后一招
是没有路的路
就象贪恋人生的小麻拉
一下楼就不想回家
她要把院子里所有的玩具都玩够
秋千、木马、跷跷板、滑滑梯……
总要玩累了才回家

……17、悲伤

有时候,我宁愿沉浸于悲伤
忘掉因财富而生的嫉妒、后悔与烦躁

但问题是,应该为什么悲伤
悲伤的人并非穷人
穷人为食物悲伤
而衣食无忧者
为心灵的贫困而悲伤

有何物能使我们忘记财富?
不如悲伤,或为爱痴狂

……18、无题

从未识别灵魂的高度
也无法测度卑贱的底线

……19、假

不知该如何
脱离虚情假意

假了半辈子
他日渐真实起来

……20、荣耀

在世上,荣耀有很多
人愿意在人前风光
没有人,炫耀给谁看?
所以街上的人很多
是需要的
所以每天都应该到街上去
让风吹起
让光射透云层
让风光的人
风光得起来

……21、危险

他的眼睛好奇
贪看美色等悦目之物
他的鼻子其实也很好奇
对香味敏感,臭味也不愿放过
每当空气中有怪味袭来
他总会深吸一口
好判断出个究竟,分辨气味之源
以及味道是否纯正
但也许就是这实在的一口
要了他的命

更要命的是
若是遇到毒气
他也很难屏住呼息,抑制住自己
那种从娘肚子里而来的
探求真理的欲望

……22、苦难

为了我们的民族
我常吟咏苦难
发出略含夸耀意味的悲叹

却忘了,苦难的背后
罪孽之深重

……23、审判

谁能审判别人呢
谁有勇气审判人呢

你看,他小心捂着自己的罪
在揭 另一个人的罪

……24、世界

哦,世界,你可否
停下来,让我
也歇一下手

……25、预言

爷爷身上有祖先的形象
而我的身上有未来的形象

……26、无能为力

我以为我已经懂得生活了
我以为我当够儿子了也就会当丈夫和爸爸了
我以为工作十余年了它对我没有什么困难
我以为我会走路,会说话,会写字
会跟人打招呼

我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并且知道自己正往哪里去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
其实,我把老婆孩子没办法
我把工作没办法
我把诗歌没办法
我把这六十八公斤的身体没办法

我不想数算日子和时刻
我甚至什么也不想等候
我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什么
每一句话都有下沉的力量
每一个物象都令人灰心

我不知道怎么安置自己
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我不知道此刻该干什么
才能让我开心,才能让下一刻不觉得失落

……27、强弱

人的一生
无非就是这样

在强壮时仇恨
在柔弱时怜悯

我这一生
无非就是这样

……28、日复一日

日复一日
我们把魔鬼喂肥
却饿死了天使

……29、忧伤

每天早晨
当我从蹲厕上起身
都万念俱灰

生活的重担令我苦不堪言
而一生的收获却令人不忍目睹

……30、悲·喜

宴乐的日子常陷入不敬与轻薄
圣洁的感谢本如悲伤那样纯净

……31、隐身衣

我很怕打扰人
我一般用身体去打扰人
不用声音去打扰人
甚至不用一段文字去打扰人

只好用无声的几行小诗
寄给无地址无姓名的人
让它们去寻找也在寻找它们的人

他们中一定有些人也怕我
就如我也怕他们一样
于是,我们各自把自己包得严实
小心翼翼,像个白血病人
以免在不得不相撞的时候
不至于受伤

……32、爱

我所爱的人出现
令我为难:是把她揽在怀中
还是把她送入上帝的怀抱?

一般情况是:得不到的
我才把她交托给神

让别人也不容易得到
让低俗者根本得不到

……33、完美主义者

她绝对不愿意断臂而生
一怕疼痛,更怕变丑
于是得以保存全尸
一具完美之尸

……34、恰拉耶夫如是说

1836年,沙俄将军恰拉耶夫如是说:
俄罗斯的历史,尤其是近代史,
从来没有让精力充沛和高尚品德发挥作用的时代,
从来没有产生过激动人心的人物,
没有优美的形象,人类先进的思想
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们
好像是孤儿一样活在这个大地上,和这个土地上的先人、祖宗没有什么联系。

这话我偶然听到了,记录在此
我不认为这话与今天的中国没有关系
但我的万千感慨 也只能到此为止

……35、苦难·绝响

一次我在龙胜
就是以梯田闻名那个塞子
拍摄做针线活的瑶家老妇
有个摄影老手看我举起相机
向我直摇头,我求救地看着他
老影友叹道:唉,不值得
脸上的皱纹太平淡,没有味道……

我顿时醒悟
现在的人没有吃过什么大苦
即使老了,相貌也不够残败
不达极至,也就不具备典型性
曾经有过的那种伟大的苦难
终成绝响,已成绝响

……36、忍耐

多年以来,我忍耐着热带严酷的天气
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
在烈日的曝晒中忍耐漫长的街头等待
忍耐交叉路口的红灯,一盏又一盏
忍耐车中与街头的嘈杂
忍耐车厢里烂俗的电视节目
眼睛忍耐混乱,鼻子忍耐污浊的空气
皮肤忍耐秋日阳光的烧灼
心灵忍耐着爱与真理的饥渴
直忍得虚汗直流
直忍得沉默无语

到公司,继续忍耐漫长的白天
忍耐近乎无意义的文字
忍耐粗糙的饭食
和在忙碌中日渐疏远的人际关系

五点下班,坐最拥挤的车回家
继续忍耐孩子的悖逆
亲人的自大、蒙昧,各自为政
兄弟的虚伪和姐妹的冷漠
彼此伤害,彼此猜疑,彼此忍耐
忍耐空洞的演讲和敷衍式的沟通

晚上散步,拖不动我沉重的躯体
继续忍耐郊区干燥并搀杂着灰尘的空气
吸了它不会立即毒死人
忍耐着嘴唇的干燥,心的饥渴

每一天,我想啊想
在忍耐中我能够得到什么
如此漫长的忍耐
最终又是为了得到什么
冥冥中苦苦寻不到答案

其实,也许我只是想得到一杯清水
但不是从饮水机出来的
我想从珠江里,至少是从它的一条支流
比如流溪河里舀一瓢清水
浇灌我干渴的心田
如此,我的心就可以暂时放得下了

其实,在40余年的忍耐中,我需要的并不多
在未来余年的忍耐中
我期待的仍然不多
去只担心这个我不得不赖以生存的世界
让我完全失去盼望

忍啊,忍啊
我不能说我已经忍耐得够久
农夫忍耐地里宝贵的出产
直等到得了春雨秋雨

而上帝也在天上 等着我回转
即使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他也仍存着足够的耐心
忍耐我的怀疑与绝不会有答案的猜测
直到我一辈子的忍耐
化为灰烬

……37、日悔录

1、
他总是这样
一口米饭
就一口菜
一大口瘦的
一小口肥的
一小口荤的
一大口素的
一大口淡的
一小口咸的

他总是这样
大声咒骂
小声道歉
无声地感谢
好几句埋怨
小半句赞美

2、
据说,一个最古老的国
住了一群最幼稚的民

是否原住民?
严重怀疑!

3、
古之圣贤每以天灾罪己
今之众人常以人祸谴天

4、
词语篡改了生活
生活还有什么话说?

5、
知识分子。
他的确独立
但是无有良知

6、
在一切的事情上
我们都自称取得了胜利
其实我们赢得多么可怜

7、
胜者不能成就的
失败者成就了
而且,成就了比胜者
大得多的事情

附录——
……面包诗说

面食的结构是面(词语),本质是闻得见的麦香(节奏、韵律)
和看不见的营养(诗之本质)
我们把面粉揉捏成不同的形状,然后出售或享用之
一碗面条就算是一个小短篇吧
而一个河南人一生所吃的面条,却是一部
结构宏大、五味杂陈的长篇小说
馒头是中国旧体诗,面包是舶来品,是自由体新诗
馒头以其坟起的姿势,和内蕴之淡雅与纯美独领风骚三千年
而面包以其火焙之异香与内蕴之丰厚逐步取代馒头的地位

小甜饼是些爱情诗
包子、馅饼是抒情诗
葱油饼是叙事诗
奶油蛋糕是赞美诗
面糊粥、面疙瘩是散文,单只老人爱吃,洗尽铅华,返朴归真
黄色和黑色的粗粮馒头嘛,就算跨文体写作吧

而在所有面食中,我最怀念哈尔滨秋林遗存的俄罗斯大列巴
表面焦香扑鼻,内里绵软温暖(是些什么诗,尝了才知道)

诗生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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