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珀迪(Al Purdy 1918-2000),加拿大著名诗人。1918年生于安大略省。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参加过加拿大皇家空军,退役后以打零工谋生。自1960年代起,以写作为生。出版诗集二十多部,散文书信集十多部。他被认为是最具于加拿大民族色彩的诗人。

诗殇

阿九 译

我在胎盘里就被改造过
那是先我到达,又先我离去的哥哥
他知道我要来了
就在子宫里搭了个小小的地盘:
他在那肉壁上写下文字
在女人的体内涂画女人
他唱的那首细若游丝的摇篮曲
也唱在我还没有开窍的心里

别的人都是伐木工人
辛苦的开荒者和农夫
他们的女人温驯而随和
他们什么也没有留下
除了酷似一个形体的另一个形体
一架火炉和沸腾的茶壶
——我怎么才能对自己解释自己
那歌声从何而来?

此时我正在流浪:
在阿尔罕布拉宫抒情的眩目里
摩尔人在那里用石头建造诗歌
一个白面男人从里面向外张望
——柏拉图洞穴里的影子
还记得那小小的死者
——在撒马尔罕淡蓝色的光中
那些词语从他那里慢慢走来
——我还能想起银匠一条街上
那血液流动的音乐

睡吧,大地的精灵
当昼与夜手臂相连的时候
当所有的事物都变成同一个事物
静静地等待吧兄弟
但不要指望
那标志着复活的巨大欢呼会真的发生
只要等到筑巢的小鸟
那声轻轻的呼唤,绿色的萌发
还有它们的简短的传说
你就知道那些词语从何而来

陆游(公元1125-1209年)

阿九 译

陆游病到最后一天
一口薄木棺材已经备好,
两床被子将盖在他的身上
挖坟的人也收到了工钱
他们的活早已干完。
这时,他就着死前的一点功夫
开始书写下一首诗
说的是再下村里喝酒——
下葬的时候,他还在潜心造句,
所以有半句从土里伸出来
在阴晴风雨中传开——
当阳光打在第一个新词之上,
最后几个也在漆黑的棺材里盛开:
“村场一醉千杯旱”[1]
头三个字已经露出地面
后几个还留在黄泉之下畅饮[2]
就在浙江省内
山阳村后……[3]

译注:

[1] “村场一醉千杯旱”是译者杜撰,但村场(marketplace) 一词则采自陆游诗《若耶溪上》。为了模仿古代中文书写方式,这一行原文的英文词序是从右到左写的:Marketplace the in/drink more One.

[2] “黄泉”原文作“红尘”(Red Dust),或许算是一种跨文化的挪用。

[3] 陆游祖籍绍兴府山阴县,生于山阳村。

北极圈的树

(地柳,学名Salix Cordifolia)

阿九 译

它们只有18英寸高
甚至更矮
在岩石下趴着
匍匐在苔藓之间
弯腰勾背地逃跑
尽量让自己缩小一点
寻找新的藏身的办法
这些没有出息的树
看见它们这个样子
我很生气
它们对自己是什么没有自豪感
而是屈服于气候
总为自己着想
还对着天空犯愁
害怕暴露自己的肢体
像维多利亚时代的已婚夫妇

我想起伟岸的道格拉斯冷杉
见过枫树摇曳着翠绿
还有橡树像诸神一样披上秋天的金黄
让地平线上所有的丛林顿显灰暗
我是蜷缩在那个断断续续的夜晚
但这些东西
甚至连安大略的小灌木
都会嘲笑它们
没有出息的树

但是,但是啊——
它们的种荚晶莹闪亮
像精致的银灰色耳坠
它们的叶子有着复杂的脉络
像小小的风雪衣
它们有三个月的时间来证明
这个物种尚未灭绝
它们就是这样打发时间
并不在乎人类对此有什么看法
它们仅仅挖掘此在和现在
把根部向下向下再向下延伸
要知道在我看来
就在两尺之下
那些树根一定会碰到永冻土
那些永远都是冰的冰层
而它们以此为生
它们靠死亡来活着

我发现,我对这些
矮小树木的嘲笑
是我这辈子里做出的最愚蠢的判断
拒绝承认任何有生命的
事物的尊严
哪怕它们未必听得懂
这些嘲讽的词语
就等于让生命本身毫无意义
等于让你自己和大祭司
全都失去价值
我在一首诗里曾经愚蠢过
但我不想改动这首诗
而要让这种愚蠢保存直到永远
正如这些
诗中的树
巴芬岛上的矮树丛

细节

阿九 译

在一座废弃的石头屋后
农夫带走了
别的一切
只留下一棵苹果树
它每年都结果子
慢慢地荒芜,生虫子
结出一些谁都不想咬一口的
苦涩的小苹果
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个
我每月两次打那条路上经过
到特伦顿去
整个冬天都是如此
我注意到那些苹果是怎么
顶着飓风长大的
有时头上还带着一小撮雪
像是金色的小铃当
而别的路人没有一个
会这么认为
但我不想拿他们说事
他们只是出现过,仅此而已
由于某种原因,我必须记住
并且想起这棵没有叶子的树
还有它变了味道的果子
在一月的某个星期
当风把太阳吹掉下来
大地哆嗦得像一间冷库
谁也不能在里面住下
而不沾上一点风雨
那些无声的金色小铃当
就独自挂在风雪中

冒雨翻山啊,亲爱的

阿九 译

当时我们正从十个世纪前的
维京遗址回来,
(大约有四英里远),
雨打在我们身上,
淋湿了衣服,
又进了我们的鞋子,
在我们的皮肤上留下白色的折皱,
把我们的头发变成了烂海藻:
我很心酸地想啊,淹死在陆地上
会是多么漫长的死法。
我走得比老婆快,
但又必须停下来等她:
“没有多少路了,”
我打气地说,
但从她面无表情的表情上
我断定我们的婚姻生活
恐怕将要以一场暴力而告终。
我马上又紧走几步上前,
旋即又站在泥水中,直等她跟上来,
心里在想,嗯,这次我要说几句恭维的话:
“亲爱的你看上去真是性感的美人鱼!”
但这也不管用,
她盯着我像一个母夜叉
顽强地抵御着诱惑:
当时我早就把雨
忘得一干二净,
而在竭力打造
一座语言的慰安所,
一辆防雨的小双座。
当我们惨兮兮地折腾了半个小时
到达营地,
扒光了身上像两条白白的蔫蔫的鼻涕虫,
向彼此摇着突出部,
冰凉的毫无性感的触角
打量着另外一个滑稽的生物——
我才意识到
不能总拿傻笑当创可贴
或者现实的解毒剂,
至少不是所有的时候都行:
但当我发现她在为我难过时
还真伤了我的自尊,
嗨,她倒替我难过起来,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但有时
能装装傻
也是我的福气。

活耶死耶

得一忘二 译

就好像故事
因为需要这么久才发生

在离渥太华某条大街一个街区
我看到这女人就要摔倒
她正慢慢地瘫软
如在你们读过的某些章节中
而或许刚好有时间
够我赶到她身旁
我得尽快地跑
免得她的头撞上人行道
自然她是我老婆
我此刻正在向她奔跑
这就有了一定程度的悸恐
一段时间差里许多事情在发生
我几乎可以看到花朵充分绽开
这时我正冲向一个女人
我老婆似乎是
许多兰花在巴西的丛林
像无法证明的观念一样退场
直到一个戴遮阳帽的男人
踩到一朵花并大喊“啊哈找到了”
——正当我想着这些
她的身体在大街上溅开
眼镜在身边碎裂
在交通的嘈杂间实属乐音
而她也许已经死去
当然我还是把她抱到怀里
一个或许没了生命的玩偶
而同时某个我不认识的人
挥手召车
旁观者在瞧着热闹
这一切随着我逐渐老去
在多年后所意味的是
我仍在向她飞奔
这女人倒得很慢
她给我的时间越来越长
容我赶到她身旁将她抓紧
而每一回每一次摔倒她都会死去
或许不死,而这将一直继续
这一切将一直继续永远如此
随着我越长越老
我脚下的速度也随着每一次
奔跑而渐增并且每一次都赶在
她摔倒之前到达那个地点
我已跑得太快无法停止
我超过她越来越远
这几乎就像一个故事
犹如一朵兰花枯萎在巴西丛林
这就有了一定程度的悸恐

撞身取暖 6月26日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