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16日,也就是年轻僧人平措自焚之后,逾千军警全副武装,包围了手无寸铁的格尔登寺。来自四川省、阿坝州、阿坝县的各级官员及干部,从20日起,对全寺2500多名僧侣进行“爱国主义思想教育”,据说有北京高官大驾光临,匆匆下达严厉的指示。

这种“教育”的方式可以说一个也不放过。寺院僧众被分成四个部分,干部与军警组成的工作组也分成四个部分,来管制各自名下、且被仔细登记在册的僧侣。说“管制”太温和,其实就是监控、谈话,以及强迫服从。若是不服从,那很简单,军警会大打出手,然后被失踪,至于失踪至何处,是监狱,还是另一个非人间的世界,我们都不知道,只知道迄今已有数百名僧人被抓走。不久前,从另一座安多大寺——拉卜楞寺,传来僧人嘉央金巴因受酷刑折磨最终死亡的消息,他因三年前的和平请愿被拘押十五天,放出来时不但双目失明,连全身的骨头都被砸碎!

没有一个政府官员公开表态,解释阿坝藏地的局势何以严峻如此。恰恰相反,他们宣讲的还是那一套,藏族人民如何幸福如何自由如何有人权如何感恩党等等,只字不提格尔登寺已被围困,除了重兵把守,还拉上了铁丝网、建的有工事,布满了沙袋和岗楼,远比监狱的规模更高,如同战争时期的集中营。

迄今长达整整一个月,作为寺院,不能举行任何正常的佛事功课;作为僧侣,不能静心修行却被终日封闭性的“教育”不说,连食物供应都被切断而日渐短缺。寺院外面的民众心急如焚,希望送去酥油、糌粑或饼子,却遭无情拒绝。当局迫切地想切断民众与僧侣骨肉相连的关系。甚至民众去朝拜寺院附近的护法殿,也只能在军警的监视下,一个、一个地进去,一个、一个地离开。

向我转告这些实情的僧人非常痛苦,他们尽管是流亡印度的难民,却幸运地拥有免于恐惧的自由。他们说,与境内的联系很艰难,可能实际情况更加糟糕,降临在格尔登寺每位僧人头上的人权灾难,将会对有着悠久历史和丰厚学养的格尔登寺带来灭顶之灾。这让我想起数年前,色达五明佛学院上千座僧舍被捣毁、数千位僧尼流离失所,当时,堪布晋美平措法王忍痛要求僧尼们接受厄运,因为任何抗议,都会毁灭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佛学院。

官员们似乎没有一点和解的想法,反而步步紧逼,派来数辆抓捕寺院中、青年僧侣的汽车。而当阿坝民众以那种古老的拦路请愿的方式来阻挡抓捕,令人震惊的是,军警竟然放出训练有素的警犬,任其凶横地扑向老人和妇孺。说实话,这样可怕的场面我只在电影中见过,如二次大战的影片中,纳粹会放出恶犬去撕咬毫无招架之力的人们。可是,如今不是藏人在被“解放”之后,从未有过地迎来了历史上最好的时候吗?可是,在历史上,在藏地,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残酷!

格尔登寺有近二十个子寺,遍及四川、甘肃、青海的安多地区。它在历史上的地位、在今天的影响力,并不可能被枪杆子消灭,还会像当年熬过文革灾难那样,熬过如今的灭顶之灾,并且将不屈的精神传遍整个藏地。每一座寺院都会成为格尔登寺,每一个僧人都是格尔登寺的僧人,而格尔登寺会因为悲壮的牺牲从此被藏人铭记在心,正如一首献给拉卜楞寺僧人嘉央金巴的诗中所写:“当无数无名的你抛下血肉之躯的那一刻, 佛陀是落了一颗眼泪还是开了一朵微笑?不过那一刻,我的信心倍增!”

2011/4/19,北京

(本文为RFA藏语节目,转载请注明。)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11年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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