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进藏路上的检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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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盛夏的凌晨,在出格尔木往拉萨去的青藏公路,我们遭遇了第一个检查站。穿深色棉服的警察打着手电审视我们的身份证:“还有一个藏族?藏族下车!有没有进藏许可证明?没有的话,不能进藏!”

我是与我先生、两位拍纪录片的朋友驾车去拉萨的。他们三人是汉人,我是藏人,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上写着“民族 藏”,就是这样。

检查站周围堆砌着各种障碍物。我有意说:“我不是从‘四大藏区’来的。”这是因为5月的一天,两位在拉萨打工的外地藏人,在军警、游客及信众最为密集的大昭寺与八廓街派出所之间自焚,使得近年来藏人自焚人数升至39人。这是抗议中国政府、献祭西藏民族所做出的前所未有的个体行动,其地点从藏地边缘延至腹心。西藏自治区下发紧急通知,要求“四大藏区”即位于四川、青海、甘肃、云南四省的藏人,需凭当地县公安局开具的证明才能进入拉萨。这之后又有14位藏人自焚,包括拉萨附近的一位牧民。

“所有的藏族都得有这个证明。”警察其实是藏人,年轻,很疲惫的样子。一旁的汉人武警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进藏许可证明包括哪些内容?警察指了指警车上贴的告示,允许抄录,以便照此办理。这反倒成了证据,不然可能会有人质疑:“什么?藏人回家需要办许可证?”是的,原文如下:

“和本人相符的基本情况,姓名,性别,身份证号码,前往西藏的目的地及进藏事由,进藏后拟居住的地点及在藏活动的时间,进藏人员有无违法犯罪记录,本人不从事违法犯罪活动及担保情况,开具证明的公安机关、联系人和联系方式。”

我没有“进藏许可证明”,却属于党的十八大召开之前必须离开帝都的异见者,北京的“维稳”任务显然高于拉萨的“维稳”任务,尽管在格尔木羁留了八个小时,颇费了一番周折去“沟通”,终得以放行。

长达近两千公里的青藏公路上,除了不时与相邻的青藏铁路上满载中国各地游客的列车错过,还不时遇见骑着自行车奔向拉萨的中国各地男女青年,他们自由自在,鲜艳夺目,仅凭一张身份证就可以走遍处处设防的藏地,但再也看不见磕着长头去拉萨朝圣的藏人了。想起几年前,就在这条路上,几百个边地藏人浩浩荡荡地磕着长头,正值大雪纷飞,开车的同族友人突然嚎啕:“我们只剩下这点自由了”。

拉萨是朝圣的终点,以磕长头的方式表达虔诚信仰的藏人原本可以在此处得到慰藉,如今却被拒之门外。事实上,在整个藏地,以民族划分的“维稳”政策并非今日有之,对汉人优待有加并赋予表象的信任使之拥有优越感及趋同感,却对藏人不断高压,权利尽皆剥夺,这不但是变相的“种族隔离”政策,也是造成族群对立、族群分裂的催化剂。至于未来,会有一个笑泯恩仇的未来吗?会有一个稳定的、大一统的未来吗?对此,我抱以深深的怀疑。

我曾与安多、卫藏和康的藏人讨论过一个重要的话题:2008年藏人应不应该抗议?有意见认为,抗议带来了严酷镇压及更为强硬的政策调整,以至于之前获得的一点空间又迅速缩小。而我们认为这结果与抗议无关,只不过是将煮青蛙的温水换成了滚烫的开水。2008年的群体抗议将一句凝聚人心的口号传遍藏地:藏人休戚与共。始于2009年的自焚则表明藏人以自我牺牲的方式继续惨烈的抗争。迄今56位自焚藏人在火焰中发出的绝命呐喊,一是要求尊者达赖喇嘛回到西藏,二是要求西藏得到自由。牧人的儿子郎卓在自焚前写下的遗书中痛诉“无法在其恶法下续留,无法容忍没有伤痕的折磨”,没有一个真正的藏人不希望西藏是自主的。

需要补充的是,布满军警的检查站在青藏公路上有十多个,在川藏公路等进藏道路上也数目相仿。两周后,我们离开了连寺院和公园都设置安检门却被CCTV宣布为“幸福城市”的拉萨,经昌都地区类乌齐县甲桑卡乡检查站至青海藏区,听说七月间,一位名叫白玛诺布的僧人,因带有尊者达赖喇嘛讲授佛法的光碟和书籍,就在这个检查站被警察打死了。

2012-9-17,于拉萨

唯色(Tsering Woeser):藏人。出生于文革中的拉萨。曾在西藏东部康地及中国汉地生活、学习多年。担任过《西藏文学》杂志社的编辑。2003年因在中国出版的散文集被当局认为有“政治错误”而遭查禁,并被解除公职。现为独立作家,居北京、拉萨两地。

《新政治家》(New Statesman)中文版特刊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12年10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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