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作平:一个外省青年的首都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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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聂作平 聂作平的黑纸白字 2018-08-06

塞尚

姓名 保罗·塞尚
生卒 1839~1906
国籍 法国
生命轨迹
1858 从普罗旺斯来到巴黎
1874 参加第一次印象派画展
1879 返回故乡普罗旺斯
1903 左拉去世,他收藏的塞尚作品遭到尖刻批评
1906 因肺炎去世
主要作品 《圣维克多山》、《浴女》、《一篮水果》、《玩牌者》、《丑角》、《垂发的塞尚夫人》

一些外省青年来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巴黎。当疲惫的长途马车在街头慢慢停下来,他们就从马车里一个接一个地跳到了繁华的大街上。

他们风尘仆仆的表情有些生动,也有一些向往和警惕。他们三五成群,向身穿风衣的绅士友好地问路,点头,然后消失在长长短短的大街小巷。他们简单的行囊里,只带着微薄的盘缠;更多的,让位于梦想和自信。

这是一个多世纪前巴黎这个艺术之都几乎天天上演的情景剧,那个时代的巴黎市民如果够细心的话,他会认出那个迎面而来的面目黝黑的青年,他不仅有难于交流的外省口音,还有那种因被排斥在中心之外而产生的过多的自尊,羞涩的骄傲和敏感。此情此景,与今天众多的外地青年北漂到首都北京没有更大的区别。

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巴黎功成名就,成为主流社会认可的巨匠明星。一些人终生潦倒,贫病而死。还有一些人在徒劳无功的努力后万念俱灰或是豁然清醒,有朝一日回到久违的故乡。在他们生长葡萄和橄榄的南方故乡,母亲们日复一日地守望。归去来兮,胡不归?田园将芜,胡不归?

塞尚的作品1

塞尚就是这些外省青年中的一个。20多岁时,这个曾学过几天法律的青年迷上了绘画。为此,他从南方普罗旺斯省来到了巴黎,这个银行家的儿子,他在巴黎的屋檐下,和左拉、波德莱尔结为知己。他们租住在巴黎老街最破旧的民居中,每天在画布上和稿纸上尽情地漫游,指望能够通过自身的才华和后天的努力,将这个骄傲的城市一举征服。

辛勤创作之余,塞尚和左拉常常泡在最低等的酒馆里,微熏的惬意中,他们争相诉说着内心设定的远大前程。有一天,塞尚说出了一句让人震惊的话,他说:我要以一个苹果震撼巴黎。

后来的事实证明,塞尚的确做到了,他用一只最普通的苹果,让巴黎乃至整个世界都为之倾心。只不过,那要等到他去世20年以后,要等到他坟头的树木早已庭庭如华盖。

俗世的成功和掌声并不会公正地赐予每一位大师,至少,有时候这种美好的结果不得不等到后人来追认。当好友左拉以《萌芽》和《娜娜》等长篇小说成为法国文坛的伟大作家时,作为好友,同时也是左拉这颗新星上升的见证者的塞尚并没有得到社会认可,更没得到世俗的名声。

虽然他坚信自己的血液里有天才的基因在流淌,但他只能在好友万人仰幕之时,黯然地回到一别多年的故里。

塞尚的作品2

塞尚曾经说过:“文学家是以抽象化了的,即以观念来表现自己。但是画家以素描和色彩把自己感觉和知觉到的具体化。”终其一生,塞尚的所有创作围绕并证实了这种追求和认知。

在可以被当成20世纪探索绘画先知的19世纪画家中,从成就和影响而言,最有意义的乃是塞尚。他死后,后人渐渐认识到了他的伟大意义,人们将他称作现代艺术之父。

今天塞尚、凡.高、高更都被尊为不容怀疑的大师,而在19世纪兴起的印象派当中,他们普遍被认为是资质平庸之辈。比如高傲的德加就曾一再声称:塞尚根本算不上画家。

讲话刻薄的惠斯勒则说:如果一个孩子像塞尚那样画画,他妈妈准会把他按到腿上揍他的屁股。

同样是德加,他把高更称之为一只没有皮颈圈的饿狼。西科特对高更的提议是:留在银行里比较好。至于凡高,习惯上更把他看成一个疯子。

当然,和对高更及凡高的轻视相比,巴黎的评论家和同行们给予塞尚更多的是嘲笑和讽刺。

1874年4月15日至5月15日,巴黎卡普森大街35号的摄影家纳达尔的工作室内,一批青年画家举办了名为“无名画家、雕刻家、版画家协会”的展览,这是印象派画家的首次公开亮相。

塞尚的作品3

据说,印象派内部对是否应该让塞尚的作品露面,当时就有不少人提出不同意见,反对者认为他的作品很可能因为不适合公众的口味而导致社会对整个展览的否定。由于毕萨罗的坚持,塞尚的作品得以勉强参展。

社会的反应证明了反对者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塞尚的《现代奥林匹亚》果然受到了评论家和观众的“特别关注”。此后,印象派画家举行第三次联展时,塞尚的作品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入选。

这次入选,给塞尚带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批评和嘲讽。曾在《喧嚣》杂志上撰文攻击第一次印象派画展的路易·勒鲁瓦,这次把他的矛头对准了塞尚的一幅油画《肖凯像》,他在文章中用一种嬉戏的口吻奉劝读者:

“如果与女士一起去展览会,你要寻找什么地方最有趣的话,那么请赶快到塞尚先生的男人肖像前来……那个呈鞋底般色彩的、奇妙的、精致的头像,一定会给女士们留下非常强烈的印象,而且如果她们在生孩子前看到这幅画,恐怕要得黄热病吧。”

塞尚不得不愤怒而伤心地停止了参加印象派画展,但公众和报刊对他的攻击并没因此而稍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如果要评出一个美术史上受批评最多的大师,这份殊荣非塞尚莫属。

多年来,塞尚一直坚持把最好的作品送给官方沙龙,不少画家当然都在干着同样的事,只不过他们要比塞尚更懂得这个沙龙的旨趣和品位,送上去的都是适合官方法则的作品。

塞尚的作品4

塞尚则固执已见,坚持把他最具叛逆性的作品递交上去。这种做法的费力不讨好不仅体现在官方沙龙永远地拒绝了他,还体现在公众的嘲笑和评论家的攻击一浪高过一浪。

直到1903年,也就是塞尚行将入土前3年,对他的攻击依然是巴黎美术界一场无休止的闹剧。这些批评的声音至今还可以在图书馆里查到:

“在左拉的收藏品中混杂着现代画家的作品约10幅,有的是风景,有的是肖像。看了这些东西,无论多么忧郁的人也会变成快活的人。这些作品是以不断引起大众普遍哄笑的、超印象派画家塞尚署名的。”

“特别是那个满是褐色胡子的男人头,有一张好像生湿疹似的、用瓦工的抹子捏成的脸面。人们站在这个男人头的前面,就忍不住要捧腹笑起来。”

“如果塞尚先生在幼儿园里读书时画这种荒唐的画,那么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40岁时,塞尚终于离开了令他失望也令他气闷的巴黎,他回到了多阳光和雨水的南方故乡。故乡的岁月里,这位孤独的大师默默地在画布上涂抹下他的理想、他所理解的绘画。

塞尚是那样一心一意地献身于风景、肖像和静物三大主题,世界上的艺术家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对艺术史的贡献。他的勤奋在众多大师中也是首屈一指的,他的几乎后期的所有作品,都远远不只画过一次。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画着同一个主题,比如当他对模特儿进行写生时,往往达到了连模特儿也坐不下去的地步。为此,他不得不求助于他那个年轻而又堪称知音的夫人。

塞尚的作品5

创作的甘苦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晚年的塞尚曾在1903年给画商安普罗瓦·沃拉写过一封信,其中一段话让我们能够窥视到他寂寞而坚强的内心:

“我在顽强地工作,隐约可以看到预定的目标。我真的能成为希伯莱人的那种伟大的预言家吗?或许还可以达到预定的目标吧……我能取得一些进步,但为什么这样慢?这样痛苦呢?”

塞尚属于那种具有过人毅力和自信的智者,尽管他的作品在他的时代被一次又一次的否定,他的几乎任何探索都被评论家们轻浮而随意地加以讽刺、批评。但他居然没有一点气绥,他就像一个执着的美的工匠,在固执地完成着上帝交付给他的任务。

他的隐忍、凝重和大气,正如里德指出的那样,塞尚死后在艺术上并没有直接的继承人,也没有出现过“塞尚派”,但是20世纪的每一个重要画家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塞尚艺术的某些方面的影响。

作家张炜有一段关于塞尚的评说,是为至论:“优秀的艺术家回应的不完全是,或根本就不是这个时期的艺术风气,而直接就是时代本身。线条和色彩这一类东西当然也有声音:它们在塞尚这儿是钝响和闷震,是中国人常说的那种‘大音’”。

1906年,塞尚已经67岁了,尽管风烛残年,他仍然一如既往地没有获得更多的名声。他在远离巴黎的郊外绘画,绘画对他的人生而言,既是一种工作,更是一种拯救。他就像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一样,天天背上画架来到田野写生。

塞尚的作品6

一天,他在野外遇雨,这场可怕的暴风雨使这个老人昏倒在回家的路上。据后来的推断,他在当天染上了肺炎。第二天,他又坚持去花园绘画,直到再一次昏倒在地。当天晚上,他在昏迷中去世。

临终前,塞尚一边大骂他憎恨的埃克斯博物馆馆长,一边呼唤他儿子的名字。咽气时,在场的人们发现,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门口,盼望儿子的到来。他的握了几十年画笔的手无助地向虚无的空中抓捞,但最终只能更加无助地滑落下去,永远地滑落下去。

去世前一个月左右,塞尚似乎对大限的来临心知肚明,为此,他写信给他的朋友保罗·贝拉尔说:

“我老了,且疾病缠身。我已说过,我将会在梳理头发时死去,而不愿在令老人们害怕的让人耻笑的老年痴呆中黯然消失。”

《垂发的塞尚夫人》

塞尚的作品7

如果凡高有这样一位夫人,凡高肯定不会发疯,更不会用左轮射向自己。如果塞尚没有这样一位夫人,我有理由怀疑,在恶评如潮的围攻下,他是否真的能够坚持到底?

这位美丽温柔的小女人,她和塞尚年龄悬殊,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塞尚可贵的红颜知己。自从嫁给塞尚,这个善良的女人除了在生活上照料塞尚,精神上更给了塞尚莫大的慰藉,尤其是在那些黯淡的几乎看不到未来的日子里。

塞尚过人的精力使他能够面对模特儿画上整整一天,中间根本无须休息,那些专业的模特儿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枯坐。善解人意的夫人便成为塞尚最佳的模特儿,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塞尚紧抿着嘴唇,一张接一张地画下去,直到窗外有淡淡的暮霭渐渐地遮盖了温暖而慈祥的大地。

她的神情执着而忧郁,带着几分对命运和前途的质疑,从她逼视我们的双眸中,我们能够读出一些和女人不相称的东西――至此,我们已然明白,这不仅是夫人的画像,也是塞尚的自况,他在借夫人的酒杯,浇他胸中的块垒。

许多画家的生命中,都有一个乃至一个以上的女人曾影响过他们。他们的成就和站在他们身后的女人有关,他们的痛苦也和站在他们身后的女人有关。

只不过,如果运气像塞尚那样足够好的话,身后的女人就只会带来幸福而不是痛苦。倒霉的塞尚可以逃向绘画,也可以逃向夫人的怀抱,这是他比凡高更幸运得多的主要理由。

《一篮水果》

塞尚的作品8

中国画和西洋画之间的差别有目共睹。一个重要的事实是,在追求意境的中国画里,像这种对水果的静物写生,一般来说总是了无诗意可言的,中国画家几乎不去表现它们。即便不得不表现,也要附加上陪衬的物什,以及烘云托月的诗词歌赋。但在西洋画里,这种对静物的写生也可以注入画家的思想,沾染上画家的体温与脉息。

我们当然不能信口胡诌这幅静物写生就融入了塞尚什么样的高尚情操或是什么样的动人精神,但我们至少可以从一个侧面了解到他的严谨,他的勤奋,同时也能以此窥见他的艺术风格的嬗变及形成。

画家中,很难再找到像塞尚那样勤奋得相当于偏执的人了。为了画一幅静物,他可以一连画上好几十幅,时间长达数年,因此,他往往画得作为模特的水果已经缩了水,不得不重新再放一篮。

他的画室里,一张粗陋的木桌,放上一块桌布,上面陈设几只苹果、酒瓶和篮子。篮子里装着水果,盘子里躺着水果。他非常认真地寻求每一只水果的体面结构,严谨的颜色,笔触浑厚浓重。当他的画笔不能体现色彩的强烈质感时,就用调色刀厚厚地直接抹上去。

为了得到这这些静物的立体感,他几乎在激情洋溢地分划它们的体与面的关系,他说过的一句话在今天看来仍机锋不减:“……一幅画首先是,也应该是表现颜色。历史呀,心理呀,它们仍会藏在里面,因画家不是没有头脑的蠢汉。”

塞尚说过他要以一呆苹果征服巴黎,他做到了,虽然这荣誉来得有些过迟。那见证了大师心路历程的苹果,它已不仅仅是一种水果,它那沉甸甸的重量,使整个绘画史都充盈着淡淡的香味儿。

《玩纸牌者》

塞尚的作品9

和《一篮水果》一样,《玩纸牌者》也是塞尚一生中曾反复画过的主题,只不过,画面上的人数多少不等,其中人数最多的一幅有五个,最少的则只有两个。

综观这同一主题的画稿,不论是塞尚本人还是艺术史家都一致认为,这一幅是其中最为优秀的。艺术史家和评论家甚至把这幅画看作是塞尚风格成熟的标志性作品,但这幅作品幅面很小,只有45X57厘米。

不过,大与小并没有什么绝对的关系,画得好,一幅小品也可以成为后人顶礼的名画;画得不好,即便是几米的巨制也不过是对颜料和画布的浪费。

玩纸牌的人和一旁观看的人,他们神情专注,心无旁骛,尤其是三个玩牌者伸在桌上的手,大有跃跃欲动的感觉。观牌的小男孩,留心地看着黄衣男子手中的牌,似乎玩牌正进入了一个即将分出胜负的关键时刻。

观牌的男子则性情相对释然,他嘴里叨着烟斗,虽然也很投入,相较之下好像有一分不在其位的轻松。

这的确只是生活中一个常见的场景,因为塞尚的天才和敏锐,它们被永远地留在了画布上。但塞尚将它们留在画布上,却不是什么忠实地记录和反映,否则,那还不如拍一张纪实的摄影作品。

塞尚曾经对拉尔盖说过“画画并不意味着盲目地去复制现实,它意味着寻求诸种关系的和谐。”

这幅《玩纸牌者》,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塞尚的这种艺术追求。平稳而对称的构图,没有任何一块色调会对整体造成冲突,而色彩在各个色域的有节制的变换,使形象的塑造得到了加强,它是和谐的,因而也是高于生活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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