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作平:大自然是我惟一的情人,我一生只对她忠诚,永不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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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聂作平 聂作平的黑纸白字 2018.08.01

柯罗的作品1

姓名
让.巴蒂斯特.卡米叶.柯罗
生卒
1796--1875
国籍
法国
生命轨迹
1825 去意大利留学
1828回到法国,随即到欧洲各地旅行
1835大部份时间居住巴比松,潜心创作
1862访问英国
主要作品
《孟特枫丹的回忆》《持镰刀的收割者》《林妖的舞蹈》、《芒特桥》、《蓝衣少妇》

大自然是我惟一的情人,我一生只对她忠诚,永不变心。
――柯罗

当我们隔着时光的长河遥遥地眺望法兰西这片生长大师的土地,一个不容忽视的身影出现在了漂浮着烟岚和花香的森林与溪涧之间,出现在了晚归的羊群和草地上嬉戏的林妖之间。

这个身影谦逊而质朴。他面色平静,用心地打量着世界,用心地以笔为嗓,唱着一曲大自然的赞歌。多少年来,当岁月星移斗转,许多艺术史上喧嚣一时的风云人物都烟消云散,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清澈,他的位置依旧那么不可企及。

这个伟大而谦逊的身影就是柯罗,他的名字几乎成为法兰西风景画的代名词之一。大自然之山水轻轻地从他心灵之间流淌而过,当它们再一次流淌而出时,就成了那些让人心仪心动的不朽之作。这一过程就如同蜜蜂采花酿蜜,他采摘的是自然的风景和生命中的灵性。

柯罗的作品2

虽然柯罗一生与世无争,默默地与颜料和画布为伴,但他80岁的寿命让他看惯了世道变幻的白云苍狗,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沧桑变故。他漫长的一生中,曾亲历了从拿破伦一世到拿破伦三世的兴衰,目睹了巴黎公社的风云突变。他是那个时代若干重大事件的见证者。

在艺术上,他目睹了从古典主义到浪漫主义,再到现实主义和印象主义的起承转合。难能可贵的是,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台的令人眼花的转换中,柯罗以一种近乎于乡下人的质朴固守着自我的认定。他既没有像某些画坛大佬那样随口臧否新生事物,也没有为了赶时髦而加入某一前卫阵营。

他的庄重和稳健,就如同他笔下那些凝重的、优美的,同时也带着一些感伤色彩的风景画那样,历久而弥新。等到尘埃落定,等到斯人远逝,我们再回过头去回望旧事,更能发现他的可贵。

1796年,柯罗出生于巴黎一个富裕的商人家庭。商人重利轻艺术,中外皆然,他的父母为他设计的人生之路就是子承父业。可是,柯罗的家座落于巴黎最美丽的罗埃尔桥附近,波光潋滟的河水,势若彩虹的长桥,河岸上烟雨中的高大树木,这一切大自然的纯美景象宛如一帧绝美的风景画,正面对柯罗家的窗户。

柯罗终日面对它们,这个被风景所触动的小小少年,他在画板上不知厌倦地写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到了以此为乐的境界。正是这最初的涂鸦,柯罗产生了日后要在绘画之路上杀开一条血路的想法。

柯罗的作品3

柯罗的父母要是责怪儿子后来不肯子承父业,他们应该怪罪的不是柯罗,而是那诱人的风景。这迷人的风景足以把一位白痴变成诗人,何况柯罗天生灵秀呢?

1825年,柯罗到意大利留学。意大利是文艺复兴以来欧洲最重要的艺术王国。在那里,明媚的风光,年代久远的古建筑,博物馆里丰富的名画,这些都使年轻的柯罗大开眼界。他进一步确定了要在绘画艺术上走下去的决心。这样,当他于1828年回到巴黎,坚决拒绝了父母要他结婚的建议,疯狂地从事绘画创作。

柯罗的血液里,流淌着太多的来自大自然的悸动。他几乎每年都要出外旅行,仿佛只有在大自然的环抱里,他才能把握到平静与安详,才能让他那颗诗人般敏感的心得到片刻的抚慰。

他的足迹踏遍了整个法兰西的国土,同时还曾经三次去意大利,两次游瑞士,到过荷兰和英国。这在一个多世纪前交通不便的情况下,算得上是行万里路了。

中年以后,他常年居住在巴黎效外的巴比松村,与住在那里的巴比松画派的画家米勒和卢梭等人悠游林泉,寄情山水。每年里,他春、夏、秋三个季节出外旅行,冬天则居住在巴黎,醉心于将旅行中所得的素材绘制成色彩斑斓的图画。

柯罗的性情中,一定有着抒情诗人的成份,不然,我们就不足以理解,为何他的风景画,总是怀着几许浪漫,几许遐想,几许回忆和伤感。

当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这些画布时,他一定感受到了春天的生长,夏天的成熟,秋天的落寞与冬天的怀想。那些大地上的细节呵,美丽的风景,风景中融入的对往事的回忆和遮盖,这些相互冲突的元素构成了柯罗,也构成了柯罗那让人叹为观止的自在之国。

“柯罗的艺术的最大特色,就是他对自然的热爱和对生活的丰富感情。他认为‘艺术就是爱,而不是恨’。他在日常生活中的忠诚、谦逊而温厚的性格,同样也体现在他的作品之中,因而能使人感到他的作品的淳朴和深沉。他的艺术语言是经常用抒情诗的韵调来赞美自然,并用音乐一般的节奏来描绘风景。”(邵大箴、奚静之主编《外国美术名家传》)

柯罗的作品4

柯罗是以风景画知名的,他给我们留下来的作品大多也是风景。事实上,柯罗在人物画上的造诣也非同小可,只要看看他笔下的《珍珠女》和《蓝衣女郎》这样的作品就会明白,哪怕只论人物画,柯罗同样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师之一。

柯罗的人物画之所以不为更多的人所知,一是他的风景画名声太大,盖过了他的人物画。这就好比一个作家小说和散文都写得好,由于小说名声太大,反而会把散文给盖住,不知情的人就以为他不擅长于散文。

其二则是,即便柯罗笔下的人物,不论天真的少女还是丰腴的少妇,或是那些半神半人的神话人物,他们好像都不是一种独立的存在,他们总是依存于那无所不在的大自然。即便那些没有任何自然背景的单纯人物画,我们仍然能感觉到大自然的气息清晰可辩,它就在这些生动的人物的背后,就在我们的双手伸手可触的地方。

柯罗一生创作过三千多幅作品,这些作品见证了一个画家的努力与执着。除了绘画,他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透明的人,他没有结过婚,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情人。

柯罗的作品5

他对世事的漠然和超脱令人惊讶:他50岁时出门,还得向母亲请假,他甚至经常在家门外不远的街上迷路。他在日记里曾真诚地向上帝祈求,希望上帝能给他一双孩子的长不大的眼睛,他要用它来更诗意地观察这个已经越来越不诗意的世界。

对世事的不解,也许更有助于柯罗将所有的心力都交付给心爱的艺术。虽然那些长街短巷曾经让他一次次迷路,但可以相信的是,他在画布上从不会迷路。晚年,他教育学生时曾说过两句著名的话,他说:

“不要渴望他人的赞扬,也不要渴望名利,而要渴望不断地工作和美好的良好。”

“一颗诚实的心,观察、劳动,不断地工作,别怕议论,勇往直前,不要顾虑,画你所看见的,宁可一无所获,也不要重复他人。”

这两句话,与其说是对学生的训勉,不如说是柯罗自我的真实写照。半个多世纪的创作里,柯罗正是实践着这种精神,他的作品也从另一个方面见证了这种精神的伟岸。

有一个关于柯罗的小故事,可能更能生动形象地说明这位大师的个性。大师晚年,一位青年画家慕名而来,拿出自己的作品请求柯罗指点。柯罗耐心地看了画,并指出几处缺陷。

青年画家非常感激,临走时说:“我明天就将它们全部修改。”

柯罗却反应激动地说:“为什么是明天而不是今天呢?要是明天你死了呢?”

中国圣人曾说过朝闻道夕可死的话,柯罗的精神与之不谋而合:如果能够在早上将一幅画修改好,那么即便到了傍晚就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在他看来,人生最大的不幸莫过于有一幅画还没修改好,还等着明天醒来修改,画家却没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孟特枫丹的回忆》

柯罗的作品6孟特枫丹的回忆

柯罗有好多幅风景画,标题都有回忆这个词,比如《意大利的回忆》、《丽华湖的回忆》、《那不勒斯湖畔的回忆》,以及这幅在诸多回忆中最负盛名、最能代表柯罗的《孟特枫丹的回忆》。

我曾经想过,柯罗如此珍爱回忆一词,不可能是没有原因的。他到底要回忆什么呢?到底是些什么样的记忆在牵挂着他的思绪呢?柯罗同时代的评论家莱蒙.布耶说过:“柯罗一生爱画摆动的树叶和‘生活的模特儿’,他从来不照搬照抄,冷漠地把自己的心思花在对模特儿的笔头加工上。他一贯热望‘表现生活’,更确切地说,表现自己对生活的幻想。”

我以为,幻想一词很重要,它和回忆一样,是走进柯罗内心世界的两条交叉小径,或者说,幻想正是与回忆相对应的另一个镜像。这些以《回忆》为标记的风景画,它就已经从纯碎的风景写生上升到了诗性的地步,柯罗并不在乎它们是否与真实的景物完全一致,它更在乎的是在这些作品中添加进去诗性的内涵,幻想的色彩和回忆的凝重。

当这些元素在画布上相遇,再加上激情的催化剂,一种有史以来最具诗意的风格画就诞生了。我在读柯罗的这些风景画时,时常感到一种莫名的忧伤。我知道,这种情绪的产生可能和他画面上出现较多的灰色的天空和薄雾有关,当然还有那些巨大无朋的古树和它们参天的暗黑的枝叶,再加上湖光和倒影,都会唤起我心中的那一份说不清的忧郁和伤感。

柯罗似乎不屑于表现明媚的阳光,他更宠爱那种灰朦朦的有点阴暗的天气,显而易见,他这样选择有他的道理:这更能淋漓地表达出他对于回忆和幻想的理解。

王维是中国古代著名的诗人和画家,人们评论他的诗画时说过一句著名的话: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其实,柯罗也是如此。他只是画家而不是诗人,但他的画作却每一幅都充满了盎然的诗意。

需知,中国自古诗画同源,要让画作有点诗意不是什么难事,但油画却要困难得多,即便是《蒙娜丽莎的微笑》这样千年一遇的作品,你能说它有多少诗意吗?柯罗却达到了,他的画是一种诗意的存在。这种诗意存在,于他是一种必然的结果,于油画却是一种意外的收获。

《持镰刀的收割者》

柯罗的作品7持镰刀的收割者

夏日的天空积着一些色彩淡淡的云,天空下面是大片大片的麦地,被画家用土黄的颜色涂满了画布。更大的空间和更强烈的表现都留给了这位握着镰刀的少女,这位坐在麦田边上小憩片刻的少女,她脸上的沉静和欢乐,令所有丰收的日子都黯然失色。

或者说,在这个丰收的季节里,少女是大地最丰满最骄傲的果实。

柯罗是一个风景画家,一般而言,我们所说的风景都是指自然的景物。但柯罗在作为一个风景画大师的同时,他也醉心于人,风景里的人。这些活跃在风景里的生命,她们有着健康的外表,朴实的笑容,她们的一举一动,一眸一笑,都无不与周边的风景相辅相成,相依相亲。

少女是属于这个收获季节的,她刚刚从繁重的劳动里忙里偷闲,那么随意地往地上一坐,休息一会儿。她的脸庞荡着微微的笑意,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动着对生活的渴望和热爱。

大地更低了,麦田也更低了,当劳动的少女手握镰刀坐下来时,天空变得更加的烂漫,丰收的脚步变得更加清晰,而日子,也更加的充实而丰盈。

柯罗的画,最容易让我想起荷尔德林的那句名言: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认为柯罗的风景画正是荷尔德林这句名言的艺术版。

诗意,生存,人和大地的依存与亲近,这些我们当代人也不断诉求的东西,在柯罗那里,早就表达得游刃有余。只是,我们已经很难找到这样的土地和这样的少女,在这个后工业化时代的茫茫都市里。

《一阵风》

柯罗的作品8一阵风

这是柯罗记忆中哪一年的风呢?是秋风还是春风?从那些风中摇摆的树枝来看,也许应该是春风,春天就要到了,首先是风儿的吹拂给久在严冬里的人们带来了这个喜悦的消息。

远处是地平线,地平线上有一座小小的房舍,孤独而不失尊严地立在那儿,像是一个年老体衰的老绅士,依然竭力保持着年轻时的风度和精神。而这条黄色的土石路,它将延伸到哪里?

一个苍茫的小黑点,那是一个在风中赶路的人,他背着这遍地春风,他究竟想要走到哪里?长满大树的小山坡上,一个小白点,显然是一个伫立在风中的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为什么要立在这春天的风中?正如顶着风儿争速行走的行人,她的伫立同样令我们不解。

柯罗为我们截取了这富有诗意的一个瞬间的偶然布景。在枫丹白露,他曾经看过多少年如此这般的春天,也被多年来周而复始的春风吹动着衣襟,至于那风中的人子,那是他的记忆还是他的怀想,那是他的自况还是他的写实?我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依旧的诗意风景,依旧的诗意柯罗,一阵风在画布上吹过了,它留下这些风中的幻象,像是一只去年残留的风筝,它在蓝天上高高地飞翔,带着对去年天空的怀念,带着对去年大地的回忆,牵挂着多年以来的那些准时光顾枫丹白露的旧了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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