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乌克兰之前,做过一点有关尼古拉耶夫地理和人文方面的功课,我小住的索尼辛村位于尼古拉耶夫州,而这个州又位于乌克兰南部的南布克河水域,西邻敖德萨州,北接基洛夫州,东部是赫尔松港和第德聂伯彼得洛夫斯克州,正南就是举世闻名的黑海。

尼古拉耶夫州的海岸线绵延七十多公里,它造就了美丽舒适的沙滩浴场,沿海地区还有数不尽的水力资源,尼古拉耶夫市周边的原始森林面积高达四千多平方公里。当地人告诉我,尼古拉耶夫是一个绿色森林环抱,面向蔚蓝大海的城市,听起来真浪漫!

一九四一年,德国军队曾经占领过尼古拉耶夫州,包括索尼辛村,后来我在南布克河索尼辛村沿河漫步,见到过当年德军藏匿弹药的洞穴。

尼古拉耶夫州的首府就是尼古拉耶夫市,该市建于一七八九年,人口五十二万人。尼古拉耶夫州有少数民族超过一百个,其中乌克兰族占百分之八十二。这里人绝大多数讲俄语,只在正式场合才说乌克兰语。

这个州一百多个民族里也包括朝鲜族,当地作家告诉我,他们已经把泡菜的摊点开到市中心了。还有,近年来,乌克兰语的极度推广带来了相当严重的交际问题。什么是乌克兰语?我没有研究过它的真正起源,当地专门研究普希金的俄罗斯作家索罗乌欣直率地告诉我,乌克兰语就是被糟改过了的俄语。米沙听罢在一旁使劲点头,说:“对,乌克兰说起来真难听!”

可是,我听人讲乌克兰语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当地的语言专家告诉我,乌克兰语的由来与十六世纪波兰人入侵乌克兰有关,乌克兰语言里面混杂了大量波兰语,据说白俄罗斯语的演变也类似。

难怪巴别尔的语言这么丰富,他用乌克兰语和俄语,还用敖得萨本地半乌克兰半俄罗斯的俚语以及犹太语排列组合,混杂穿插,编织出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南俄港口敖德萨的市井之声,所以,他是俄罗斯现代语言天才与大师。说得再深一些,不懂得乌克兰语在俄语语境下的巧妙使用和转换,就不能窥见和理解这个小说家深渊的幽默之处,不亲耳倾一下港口流行的土语和敖得萨街头的俗话,就无法丈量巴别尔小说强悍的语言张力。这些,都是我当年翻译《骑兵军》的时候无法感受和了解的。

不过,米沙虽然经常鄙视乌克兰语,可他在不经意的时候,嘴里却经常会蹦出一串串的乌克兰语,还带着浓重的莫斯科口音,逗得全家哈哈大笑,因为妈妈不说俄语,而是说东乌克兰的乡间土语,米沙就总是调侃着和妈妈说乌克兰语和俄语的混合语。他在索尼辛进进出出八年之久,已经可以听懂不少当地土话。

目前乌克兰当局强令普及乌克兰语,将它正式确定为国家工作语言,现在,乌克兰小孩子从一年级开始正式学习乌克兰语,而俄语和其他外语,如英语、德语一样,只作为外语选修。难怪,亲俄罗斯的东乌克兰居民普遍认为,十年后成长起来的孩子将不会说俄语了,他们再看俄罗斯电影的时候已经需要借助字幕。

刘丝卡告诉我,她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取消了俄语,全部课程改用乌克兰语讲授。我感叹了一声说,看来你以后不仅要跟我学习中文,还得跟我恶补俄语啊!她笑着说,那是,那你跟我学乌克兰语吧,我可是你的活教科书啊!我开玩笑道,我很愿意学着说一点被糟蹋了的俄语!

在巴别尔的故乡,最令我悲哀的,不在于敖得萨或尼古拉耶夫市中心没有一座巴别尔的雕像(哪怕是座半身像!),而在于作者家乡的年轻一代对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巴别尔及其文学作品的无知和冷漠!我相信,这种无知和冷漠将伴随着乌克兰对俄罗斯语言文学的不断拒绝而逐渐加深。

后来,我在尼古拉耶夫国立人文大学讲课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仅仅在尼古拉耶夫市,几乎所有的综合大学、文科大学都已经停止俄罗斯文学课了!难怪乌克兰青年一代对苏联文学如此无知呢。我在他们外语系翻译专业讲课的时候,面对台下一百多双期待的眼睛,心中涌动的哀伤不断蔓过我的头顶,学生们对巴别尔其人和作品要么一知半解,要么闻所未闻。天啊,我实在难以想象,今天的乌克兰拒绝了苏联和俄罗斯文学,他们在文化上还有什么可以值得骄傲地方?是什么,使得一个原本文化厚重、精神斐然的民族走向灵魂的自我割裂呢?

那天,我和米沙走下乡村公共汽车之后,步行穿过几个街区,走过一幢淡红色两层小楼,他告诉我,这就是巴别尔曾经读书的中学校址。门前没有任何牌匾,房子歪歪斜斜,门窗紧紧封闭,像这座城市和这条街上很多革命前的老房子一样,我觉得它,这幢旧房子,就是戴着那顶落满征尘的鸭舌帽的巴别尔,他面色如土,神情阴郁地合着双眼,似乎在冷落中期待,在喧闹中沉思,为到底还睁不睁开眼睛看世界而犹豫不决。我没有详细考证巴别尔何年何月在此就读,不过米沙告诉我,读过《敖得萨故事》的人只知道敖得萨是作者的故乡,而尼古拉耶夫作为巴别尔的第二故乡,他在此接受了中学教育和通览了俄罗斯文学的经典,就鲜有人知了。

米沙家的老宅子距离巴别尔的母校仅一箭之遥。

海军上将马卡罗夫是日俄战争的英雄,米沙(布兹尼克家族)的老宅子就坐落在那条用将军的名字命名的街上。那是一幢被漆成酱紫色的百年老屋,坐北朝南,西侧一排高窗,窗框四周雕花精美,东边房尾,拾阶而上才是正门。正门左墙上高悬一面暗红色大理石浮雕像,下方俄文写道,老布兹尼克,苏联著名船舶工业理论奠基人,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他在六十年代末去世之前,曾在此居住。据我所知,前两年米沙说服市长恰依卡先生拨款修缮老宅,他家门脸才豁然有光,市长拨款之举也算名正言顺:抢救名人故居。不过,室内的装修就无计可施了,市政府金库里银两短缺,米沙又是一介书生,生活上本来就捉襟见肘,何以应付巨大的装修开销?

我曾在米沙老宅子里小住若干天,想象出苏联时代科学家大宅院往日的辉煌与不凡。高高的淡绿色屋顶足有四、五米,铜制的苏式吊灯悠悠地悬坠,五面临街的大木窗足有三米多高,一间客厅,三间起居室,间间相连。特别值得一说的是他家花园,足有多半个篮球场大,秋末之季,满园的苹果和葡萄还没有采摘,篱笆墙里的百花在凋敝之前最后怒放着。园子的尽头是一株核桃树,落雪一样的落叶,坚硬饱满的果实,我和刘丝卡收集了一些核桃,准备带给乡下的桑娜做营养品。每日暮色降临时分,米沙便自己跑到园子里摘串葡萄,回屋放到餐桌上的盘子里,算做我们晚上的茶点。米沙指着窗外苹果树下的桌椅说,春夏之季,我和桑娜就坐在那里,我读书写作,她画她的油画。我说,你们本身就是幅油画。

巴别尔的母校和米沙的老宅,距市中心繁华的步行街很近,走路仅需十分钟,然而,它们在落叶纷纷的秋色里却显得异常倾颓和苍凉。难道一个美丽时代的真的终结了,就像布罗茨基所说的那样?

尼古拉耶夫市寂静的早晨

尼古拉耶夫市寂静的早晨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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