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笔会会友阿克肖诺夫,这位早在上个世纪70-80年代就开始用文学“折磨”和抚慰我的人,远上天国白云间了。

笔者数年前曾翻译过阿克肖诺夫的中篇小说《一九四三年的早餐》,被收入《苏维埃俄罗斯作家作品选》一书。此书在我家已无收藏,最后一册我送与俄罗斯笔会资料室留念,依稀记得是陕西人民出版社1984出版。2004年,俄罗斯笔会秘书长,诗人特卡钦科和俄罗斯诗坛长老沃兹涅先斯基联合举荐我加入了俄罗斯笔会,于是我和阿克肖诺夫成为会友。此后,我在已经流逝的无数瞬间里都感到他的存在—-精神的存在,文学的存在,价值的存在,我确信这种感觉将会长久地伴随我。阿克肖诺夫给我留下的不仅是一张带星星的火车票,还有他那件意味深长的“牛仔外套”。他用童话般的语言塑造了前人,他用言简意赅的故事培育了来者,正如果戈理给我们留下的那件“呢子外套”一样,它培养了千千万万读者。

7月9日,在莫斯科文学家中央大礼堂为阿克肖诺夫举办了安魂弥撒仪式(猝然离世的笔会秘书长萨沙?特卡钦科的葬礼也是从这里拉开序幕)。他们每人都珍藏着一份对逝者的眷恋,每人在葬礼上都表达了对友人的爱,那份真情比七月的骄阳更炽热。一位蒙着头巾的女人站在我们中间啜泣,她哽咽着自言自语道:

“他受了罪了,我们也因为他受了罪了!”这番话不禁使我想到了几个世纪以来逡巡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墓前的人们。

阿克肖诺夫上个世纪60年代在苏联文坛崭露头角,他的文学创作始终没有离开过苏联这个主题。尽管他被苏联政权驱逐出境,被迫移民海外多年,却始终眷恋苏联时代,甚至不愿看到苏联的崩溃。80年代末,他曾经和遭遇整肃的著名苏联企业家瓦基姆?图曼诺夫用一整箱子伏特加酒赌苏联是否会解体,结果阿克肖诺夫输了。他何以对苏联如此恋恋不舍?事隔20年,阿克肖诺夫道出心声: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不愿意看到苏联解体。我是一个怀旧的人,什么叫怀旧?文学就是怀旧。他说,问题不在于你是否已经老去,而在于你一生始终会追忆流年,因为其中渗透了我们的泪水与欢笑,渗透了我们的爱。阿克肖诺夫至死不同意当局对他的移民海外之说。他反复强调:我不是移民海外,而是被驱逐出境,当年我要是不走就会死于非命。

俄罗斯笔会的小楼位于莫斯科铁匠桥的老城区,每年我们都组织两个创作季的揭幕小仪式,一个是春季,一个是秋季。五年来,我在这幢摇摇欲坠的小楼里与来自俄罗斯各地的作家相识和谈天,却唯独没有见到过阿克肖诺夫,只在小楼东侧的会议室见过他的一幅黑白照片。后来才知道,即使他恢复了俄罗斯国籍后,也常在国外小住一段时间。比如,他曾经和笔会的一些作家透露,他常住在法国一个名叫“比阿利茨”的海滨浴场,躲在那里的一座简陋小屋里专事写作。

阿克肖诺夫也曾经在美国居住,可是最终还是选择离开。究其原因,他说,美国对于作家来说很幽静,对于创作很有利。可是他痛恨美国的出版商:“出版商总是想方设法地将书变成商品,特别是长篇小说,最后把作品扭曲得完全失去了文学性!”这难道不是一个世界性的悲剧吗?这当然不是美国的专利。他非常经典地说:“图书市场化在俄罗斯刚刚开始,文学毁于商业化最终难以幸免。”

最近四五年,笔者有机会参观了中国大陆、俄罗斯和乌克兰的一些高校,发现这些高校的部分教师有一共同特点,就是爱炫耀对知识和信息的占有以及讨论对财富和金钱的向往,尤以中国大陆高校为甚。这使我想到,阿克肖诺夫曾在莫斯科一个公开场合对俄罗斯和美国的知识分子所做的比较。他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纳博科夫式的知识分子定义是:他们是一群同情弱者的人,同时也是一群绝不轻易妥协的人。阿克肖诺夫在美国高校执教长达24年之久,他说,他很少听到他的美国同事将上述的炫耀和向往挂在嘴边。他觉得,美国当代知识分子的情怀更接近19世纪的俄罗斯知识界。于是,他在给大学一年级学生上课的时候开宗明义道:“踏进校门,你们就是这个世界的少数派了,你们要以此为荣!”相形之下,面对生活的弱者,我们的同情心有多少?面对急速膨胀的物欲,我们是不是妥协得太快,太彻底了?我们中间又有多少人还会以纳博科夫和阿克肖诺夫的精神世界为荣呢?

我读阿克肖诺夫的时候,正是他流亡之时。中国出版界对苏联流亡作家讳莫如深,持否定态度。即使有些作品勉强可以翻译,也要淡化作家的流亡背景,只能翻译他们在苏联政权之下允许公开出版的作品,甚至在介绍文字中都不得提及作家流亡期间的创作。80年代初期,我大学时代的俄罗斯文学导师、翻译家石枕川先生曾经鼓励我关注阿克肖诺夫的作品。他断言,在苏联60年代崭露头角的作家群中,最可能对未来俄罗斯文学产生重要影响的就是阿克肖诺夫。20多年后的今天,俄罗斯总理普京的悼念词证实了枕川先生的预言——普京说,阿克肖诺夫之死是“俄罗斯文学和整个民族文化难以弥补的损失”,因为他是一个“杰出的、勇敢的和热爱自由的人”!

今天,人们称阿克肖诺夫为当代伟大的作家,将他的作品归入苏联俄罗斯文学经典,可见其杰出;在那个时代,他敢于用文学作品挑破苏联帝国文字狱的樊篱,说明他的勇敢;最终,他用一支笔唤醒和培育了千千万万厌恶和反抗集权的读者,难道说阿克肖诺夫不是一个热爱自由的人吗?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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