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

我是在苦雨凄风雷霆的联合攻击中回到老家的,过后的几天好象放了晴。我和父亲没有商议,但心理一致:这样的时事情形,家里又没有钱,任随人家扔咱在哪里。

7、8月里,老家山坡上在挖坑放炮,预备开辟一个黄桃基地。这是前一、二年我们几个学生给村长的建议,现在正在实施。

我家也分得几小块,我就上山帮母亲。因为有了少许电视,乡亲们也关心了国事,一边干活,一边有向我询问的,我自己也模糊不清。

8月底我正在收割家里的水稻,被一辆摩托带进一个神秘莫测有些狰狞鬼魅的古庙。我见到了我在教育学院的那位朱同学,他的政治敏锐使他留了校并转眼进到克格勃或契卡中国版系统。他伸过手来,我伸过手去同时一转一摆,往后腰一背,我鄙夷地问:“有必要吗?”

是的,我鄙夷。

鄙夷是我的不可剥夺的权利和武器。

8月30日晨,小弟和我各骑一辆破自行车向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车上是棉被和我的破书,我要到那里开始我孩子王的日子。

车行到中途,天下起了雨,由小而大。土的路面,先是打滑,继而彻底软了下去,泥土将轮子裹了起来,我们只好下来推着行走,十来米就用树枝、竹片猛刮轮子。

好不容易躲进一家农户的屋檐,衣服和鞋袜已经全湿透了。我望着嘴唇冻得发黑的小弟,鼻子生酸,眼睛发涩。

雨小了,我们推着车继续前进,再翻了两道山垭三条沟,午后,在一片苕麦地和竹林围裹的山脚下找到了目的地。

我们将东西寄放在一个未来的同事家,同事不在,她的老婆将我们的东西揽下。问了人民公社的地址,说是还得翻越一道山垭,我们就翻山垭去了。我的意思是要到那边去吃午饭,弟弟肯定饿得不行了,因为我也饿得不行。

人民公社巴掌大,政府食堂已经刷了锅,我们在一个死角落的土垒子里找到就食的地方,只有油条和稀饭,碗筷和桌凳都肮脏得离奇。

老板看出我这个外乡人的嫌恶的样子,有些得意,说:“眼镜儿,别嫌弃,这可是三县两市交界的地界,每年也只9、10月收购棉花的时候,我老人家才积德来开这个馆子为人民服务呢,否则,这时你只有到田角落里喝牛尿水!”

多年以后,小妹对我说:“哥,你猜当时小弟怎么对我说?二姐,我哥咋活得出来哟?”那年小弟13岁,他因为好奇才参与送我去的。

记得不久后我进了一次城,新华书店门口遇见陈崭同学,问:“你怎么想?”

我的回答很简单:

“活下去,象牲口一样也要活下去!”

他于是断定我会象范爱农一样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我对自己说我不会,至少我可以从不喝酒做起。

离开的那一刻,车子开动,小马哥拉住车门跑动,哭着呼唤我的名字。后来他与阿紫缠杂不清,他说我会鄙视他,因为有这样的拉着车门的呼唤,我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我象一个唐朝老宫女闲话玄宗似地怀念我前两年的阅读时光,我庆幸那时赶着拼着读了一些东西,但一想起物是人非时光不再,就黯然神伤。我主动多要了一倍的工作,我需要以此遗忘。但我的操练过中国功夫的精力太旺盛,后面的追兵又恶劣欺人太甚,现在,我容易感觉黑夜真的漫长,孤枕冷席难捱。我常常爬起来,倚着窗或楼栏,看见海子从地角的麦地里升起来说:“孤独,是一只鱼筐,沉入水底,或取出来,依然是那只鱼筐。”顾城不可见,不知道谁在为我念叨“黑夜给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来发现光明。”遗忘,谈何容易,不,我没有那个机会和希望。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接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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