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

遂中高87级二班的“小师爷”吕鹏志同学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北大西语系的诗人西西。该不会是西语系的妹妹太多太丑男生太少的缘故吧,西西闹着要转到中文系去。

1989年6月初的日子里,西西在乱哄哄的大街上遭遇到六枚金子一样色泽、沉甸甸的硬东西。他觉得它们很有收藏的价值或意义,除了分给一位年轻的教师两粒以外,这个从小学或幼稚园就一路三好学生的孩子,这一回没有继续象雷峰叔叔那样拾金不昧。他想把它们带回乡下收藏,但同时胆战心惊,并且很快恍惚起来。

在北京的某个黑角落蹲了7日,他走在回北大的道路上,他感觉有很多人影晃动在他的周围,他感觉他们就象他的影子一样不可摆脱。“你可以击碎水中的月亮,天上的月亮依旧”他在自己的诗中这样写道。我想恐惧和他的自尊使他愤怒和疯狂了,他可能抬起了头来,望着天上依旧的月亮。他应该明白,要击碎水中的月亮其实只能先击碎天上的月亮,或者击碎那位不安分的观察者、思想者。“我要击碎我自己!”他想。

9月里他作出重要决定,到山海关象他的诗歌皇帝海子一样,在并不温暖的大地里,在冰冷的铁轨上与火车一吻,开成一鲜艳的花朵,时间就选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四十寿辰那一天,1989年10月1日。“10月1日,我要用我的血来诅咒的日子。”他在稍前的几日在山海关附近住下,勘测了将要开出花朵的地方。

他望着那地方,说:“就在那里,一个坎,火车从上面冲下来,速度会很快,即使看见我开花的预备要刹车也来不及,我就是一朵鲜艳的花儿。铁轨宽大,我的脚手不足以横置两边,我担心我躺在里面不能开出花朵,我聪明极了,我想到时候我就趴在一根铁轨上。我试着趴在上面,我的脸与冰凉的铁轨贴在一起,我想象着,明天,这里会有一朵鲜艳的花……”

第二天早晨,诗人西西起得有些晚,慌忙向预谋的铁道上飞奔,他一边抛撒他撕碎的他的证件以便人们知道花朵的来历,一边朗诵诗歌皇帝海子的诗句:

乞梅人在天上,
天堂大雪茫茫,
一人踏雪无痕……

火车开过来了,方向却相反,上山的火车,速度有些缓慢,但他仍然将手一挥,跳了过去,趴在铁轨上,等待那温柔温暖的一吻……

这是1989年11月里的一天,那一段时日难得的一个好天气,在栏江人民公社栏江河畔几棵榕树下的计划生育办公室楼顶上,诗人西西如此告诉一阳。

因为火车上山而来,速度不快,司机事先发觉有人卧轨,紧急刹车的气浪和车前的档板的猛推,诗人西西与他的诗歌皇帝失去了一个完美的约会,他没有开成鲜艳的花朵。

医院里,一位脑神经医生用一小锤子轻轻敲打刚刚苏醒的西西的膝盖,“完了,我的腿本能地弹起前踢,但医生给我的医检报告作了有神经性症状的结论。”他望着我笑了,舒了一口气。

西西休学了,他的伤口没有痊愈,他仍然处在亢奋之中,他高唱崔键先生的摇滚,他不停地朗诵海子的诗,他说没有人哪里有什么现代化美景,他把计生办的一个房间贴上花花绿绿的纸条、写上歪歪斜斜的字句。

他要办《西西休学导报》,邀我帮忙。我看了看,的确帮不了多少忙,就骗了许多好书去。我的苕麦之地在十余里外,

没有多少忙可帮,我猛啃他从北京代回来的书籍。

21世纪或者以后若干个世纪的人们,以及倘未绝种的一阳的子孙,某一天阅读了一个叫一阳的人笔下的文字,其中的感

谢,应当有1989年10月1日凌晨从山海关行驶过的那辆上山火车,是它,拒绝将诗人西西开成鲜花朵,然后准他将许多书籍带回乡村,陪我度过一段原本该是与世隔绝的日子。

注释

西西本名吕鹏志,诗人,学者,姚放的表弟。遂宁中学高87-2班学生,作者高中同学。1987年入北京大学西语系,1989年在北京参加学运,被关押审查,1989年10月1日在山海关自杀未遂。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接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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