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

最初的阅读是一本《美的历程》,李泽厚先生的。

美,就是有意味的形式。

积淀学在这本书里得到很好的阐述,那不是文艺理论课上可以学得到的。语言很好,很有意味,我就选择着手抄了半个笔记本。我后来也没有时间重看,但手抄一遍,理解得较好。

然后是尼采的两本,《偶像的黄昏》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前一本也手抄了半个笔记本。后者是重读,看得有些粗糙。这种阅读,使我的确有点无偶像的感知了。

然后是诗歌。台湾的有纪玄和痖弦以及洛夫,最喜欢的是痖弦,还是要手抄一些的。大陆的有于坚、韩东等人,他们的东西让你自己很容易成为诗人。

最喜欢的是海子,西西的皇帝。西西翻来覆去地朗诵,还把一个叫廖亦武的四川诗人对海子之死的文章从《星星诗刊》中找出来我看。为此,1990年8月,我利用到北京玩耍的机会,在北大的西西的宿舍抄了厚厚的两大本海子的诗,一本是《海子诗选》,一本是《但是水水水……》。回来后,我整天抱着诵读,有时为了强记,写在小的卡片上,趁我的学生自习时悄悄掏出来记忆。1991年,后一本借给了阿紫,至今不还,前一本被抄家的人们掠走,不知道还在不在?在哪里?如果不是这种散失,我或许能够成为诗人呢。

艾略特的《荒原》我比较喜欢,亲手抄写了一遍,波德莱尔、韩波、王尔德也看,却没有收获。

《红高粱》正红红火火,所以莫言的小说也是读的,却记不得名字。张炜的《古船》在当时是很好的,我只是不喜欢最后的几部分——这类东西,中国人是不好写尾巴的,何必要尾巴呢?正如维纳斯的雕像,我们的确可以说,何必要手臂呢?

以《西西休学导报》为联结点,我找到了刘再复的《性格组合论》,南京的杰皮还给借给我另一本刘先生的书,是剖析国人性格特征的东西,我很喜欢的一本,可惜忘了名字。我为此订购了一年由刘先生主持的《文艺评论》,季刊的。

杰皮借给我的书还有《梁启超与中国近代思想》、《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86年出版的“未来丛书”中的两本,还有一本与魏源、严复有关的书,也记不得名字。

《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上、下),费正清和麦克法考尔主编,仍然由他提供。他的书是一定要收回的,决无遗漏。

天津M送我的是《一九八四年》,奥威尔著,还有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后一本我没有看,因为据说是讲阴谋诡计不择手段之类的,我不想搞阴谋诡计,也不想不择手段,所以拒绝。后来和海子的诗一同消失于别处了。

贤斌处得到《真、善、美和平等、自由、博爱——人类的六大观念》和《社会民主主义》,以及他的两份手稿和许多信件。除此以外,最初清算那段日子,他从北京跑回遂宁,偷偷来看我,带回一些资料,记得是抗战后第三条道路方面的东西,还有捷克斯洛伐克“七七宪章”运动的文献。

小马哥的书一直很慷慨,我自己到不好意思,期刊选了几本,更多被西西搜刮,我才知道我和小时侯一样的笨。李敖的《千秋评论》是他的,却是从孔师兄处转过来,很和我从鲁迅那里养成的口味。我还拿了他几本《山西王阎锡山》、《蓝色三环》、《和平解放西藏》之类的书,却不很佳。还有一本诺曼底登陆为背景的军事谍报小说,我觉得那种假想的智慧也是很有益的。

《智囊团》是重庆杨幺那里的,对于需要集思广益的个人、团体可以一观。同时,从谢大汉那里得到三本《大学生》杂志,其中有对于“信息论”、“系统论”、“控制论”、“耗散结构”和“突变理论”的简单介绍,但对我这时的思考却是足够了。

或许真是因为爱情吧,1990年春三月,李花盛开在一阳老家的田野,如天上的白云降临,阿紫跑来看望我,我把她带到我的发配地。她给我一本三毛的《滚滚红尘》,还有西德尼?谢尔顿的《狰狞的夜》。相聚的日子并不多,但对困顿的我或我们而言,爱情的确是太过奢侈,我们在酸涩中阅读萨特和波伏娃的存在主义作品。“我要活着,此外无它,同时感到它的不幸和悲哀。”这是萨特的一句话,有这样的意识垫底,我只能感谢生活给我的每一份温情,包括阅读的机会和一点点爱情。

林毓生先生的《中国意识的危机》我也看过,或许是杨幺那里的,记忆中我找不到它的来历。

《科学之门》、《大气功师》都是姚公子放那里借来的,我把它们与《老子》连起来读,和《周易》连起来思考。姚公子放是我姚老师的少爷,又是西西的表哥,我们在教育学院不同的专业学习。1989年5月,因为看见我在教育学院领头捣乱,他怕我嗤笑他的不作为,便领着他们班的同学跟进,被“秋后算帐”的人们硬按了一个“秘书长”之类的名号,结果也是和我一样,我们一同被发配到比原籍更偏僻的地方。我们一起看《烧饼歌》、《推背图》和《诺查丹玛斯预言》。有时候,退休的姚老师也参与阅读和聊天,他对于中国古代的文化是熟悉的,可惜被限制使用在中小学里。我就在他那里借了《古文观止》、《史记》和《二十八个谋略家的故事》。

然后是自己买了一些书,不多。有《独秀文存》,我在里面找不到他是坏人的痕迹;有《萨特自述》,我对存在主义有了一些认识,配合着西蒙?波伏娃的东西看,很有意思。王蒙的《坚硬的稀粥》也在那个时期。到北京的时候,买了王朔的好几本,我认为他的语言是影响过我的。

我订了一份《参考消息》,害得我没饭吃,我每月给我外婆五元钱的计划没有实行几次就泡了汤,外婆不久离开人世,让我后悔莫及。

我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只素食了几日,写了一首诗,里面嵌有葬礼进行曲的音符,最后的字句是:

你从梦里走来,
手高高举起,
一把青青瘦瘦的麦子。

小时侯,除了给我许多煮鸡蛋,她还给我讲了许多民间故事。

那两年的《参考消息》,有很多东欧和苏联演变的大事,足以吸引人们的注意力。

然后是独裁者萨达姆出兵科威特,并宣布科威特为其一个省,据说这是得到了阿拉法特的理解和支持的。我买了一本叫《萨达姆——一个注定要震惊世界的人物》的书,通过科威特的盟友和萨达姆的军事实力比较,我想他死定了,却有许多国人,跟着CCTV一个腔调嚷嚷:等着看多国部队陷入泥淖或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的笑话。

不过,那场战争太没意思,萨达姆和他的共和国卫队还没有看见敌人的鼻子眼睛就无条件投降。但这无条件投降其实是耍无赖,所以才有21世纪的今天的新战势。

十多年了,历史似乎是幼童的七巧板,可以被任意拼装,易于遗忘和年轻的人们看见萨达姆的狼狈像,就要生出同情心来:我萨大哥好可怜哟!可是,你这个萨大哥才不傻呢。我觉得有一句话可以用在这位独裁者身上:上帝要叫谁灭亡,必先让他疯狂!

我还喜欢看那时的《党员文摘》,特别喜欢看其中对那些“动乱精英”和“和平演变”的谩骂和揭批,我说: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喜欢他们继续这样地骂下去和批下去。

自会有人们从我党的另一面来看待这些问题,哪怕很少,但比什么也不知道和什么都没有强和好。另一面在增加,我党就减少。我如此主观地想象。

困顿的人们,失意的人们,你就读书吧,纵使你不能改变眼前的一切艰难困苦,纵使它不会给你爱情,但它可以使你不太愚钝。

西西说:高飞的鸟减轻心灵的负担。

减轻我心灵负担的鸟儿,请你嘛也在这穷乡僻野歇歇脚。

谢谢!

注释

孔师兄本名孔杰,职员。遂宁中学高87·2班学生,作者高中同学。因与刘贤斌和作者是同学关系,被关押和审查,进入“黑名单”,长期受歧视。

杰皮本名罗宗杰,公务员。遂宁中学高87·2班学生,作者高中同学,1987年入南京大学历史系。1989年在南京参加学运。因与刘贤斌和作者是同学关系,进入“黑名单”,长期受歧视。2007年病逝。

姚公子放本名姚放,“西西”的表哥,教师。1987年入川北教育学院数学班,1989年遂宁学运骨干。进入“黑名单”,多次被审查。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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