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

“很多时候,我与我景仰的英雄们梦中相逢,我叹息自己没有关羽、赵云、秦琼、林冲的战马和宝剑。梦里我会一种空中腾挪的功夫,但最初多不熟练,不能来去自如,需到最后方好,随心所欲,这多少让我摆脱了一点点对战马和宝剑艳羡的困境。”

这是我在《故乡与民间文化》中记叙我少年时代阅读生活的一段文字。那时侯,我沉溺于中国古典小说的阅读中,我有几乎是每一位有阅读爱好的中国少年都曾经拥有过的梦想:救民水火、匡扶正义走天下。但我明白,现实的生活处境会牢牢地束缚我的愿望。我只有求诸梦境和阅读,在那里,我自由,我率性而为,我的愿望有了可以依靠的翅膀。

1989年6月的恐怖在延续,我和贤斌在盼望着新的风雨给我们饱受奴役的土地和人们带来再次洗礼,在这种洗礼未来到之前,等待我们的是入狱。出狱后,阿紫又曾来看望我。因为她能说普通话,我对着她和一台录音机琢磨起来:追求自由和民主实现的思想是否可以用录音磁带来传递?阿紫并不知道我对她的琢磨,她只为我的爱情而来。但我的爱情很孱弱,承载不了她就近的愿望,她象一位溺水者一样挣扎,希望逃离异样的乡村,回到她曾经的城市。

贤斌是两年半以后出狱的,我们听美国之音,我们读辗转而来的《北京之春》。胡平先生说,民运理念的传播必需借助现代科技手段。我似乎也知道,东欧极权势力的瓦解,有这样的因素:索罗斯和瓦文萨、哈维尔们把电话、传真和复印技术用得很开心。我还知道廖胡子廖亦武老廖很聪明,他把《大屠杀》、《死城》等东西刻录成CD光盘,只是我的生活离那些技术及武器看起来要遥远得多。我其实没有琢磨得很多,那些事情自有贤斌和老佘、胡明军去考虑,他们最终很熟练地用上了电话、传呼和传真。

但贤斌和老佘到监狱的深处去了,他们把耶稣基督一般忧郁、怜悯的眼神烙印在我心上,把我指引到成都,我很忧伤,我多忧伤。老佘有一封信,说要传给刘青先生和杨建利先生。我从一张传真上见到杨建利先生的电子信箱,托一位会电脑的朋友发出去。

我在充满忧郁情绪的成都街道游荡,常常和有同样忧郁眼神的李作见面。他和另一位朋友的普通话不赖,足以到美国之音和亚洲自由电台去说话。

乡居、默读、沉思和羞涩足以把我变成一个私语者,我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大众面前的演说家,我喜欢两、三个人之间的言说。我和李作在四川大学树木葱茏的校园里喝茶或漫步,而石油路不远处的电子科技大学以及成都大街小巷的网吧不能不进入我的视野和话题。我对李作说起索罗斯、瓦文萨、哈维尔以及胡平先生对于现代科技的运用对民主化进程的意义的认识。“网络将彻底地改变人类的生活。”我只是说说而已,因为我以为它很深奥,我个人将与它无缘。

我回到石油路去了,7天后的早晨,我尚躺在床上发神,李作打来电话,叫我过去。我赶过去,他眉飞色舞,说是已经7天7夜没有休息,但学会了上网。他把我拉进一家网吧,半个小时,我的天,不足半个小时,我学到了他掌握的全部——打字、申请信箱,发送邮件。上帝啊,感谢你给我李作和比尔·盖茨。

从此,我有了一双可以负载我(们)的梦想的神奇翅膀,那就是网络。

我迷上了这神奇的翅膀,彻底抛弃了手写文字,开始了我的网络生活。

我有了李洪宽先生和洪哲胜博士提供的各种信息,我关注《议报》和八九一代对于宪政的推动努力。

我借助网络诉说八九一代人和围绕着这一代人的故事,以及我们的思考。

我向尽可能多的朋友推荐网络,使大家能获得更多的信息,以及方便、快捷的联系。

我们需要和能够向世界发出我们的声音:拒绝遗忘!抗拒奴役!恢复自由!赢得尊严和权利!

某日,三一书店,老廖说,人权报告中有李必封的内容,通过雅虎的搜索引擎,再查中国关键词就能看到。我查关键词,看见李必封,然后,我找到了刘贤斌、佘万宝和我自己。

有了这种方法,我能找到老廖的不少文章,还在《问题与主义》、《学而思》等网站上找到萧雪慧、徐友渔、秦晖、刘军宁等自由主义先生们的很多文章,大朵伙颐。

小买告诉我,www.google.com才是最大的中文搜索引擎,于是我爱上了谷歌。

我比较在意贤斌们在谷歌上的信息量的增减,我通过谷歌关注那些曾经的志士、流亡者他们现在的情形。我认为李海、杨海、刘贤斌们当年的行走很有意义,但我还不能够如此那般,我得为自己的上路准备一些东西,那样才能够得到和他们那样的行走的功效和意义。这样的盼望提醒我我需要更加广阔的视野,这必需求助于广泛而深入的阅读,以及对1998年、1999年这一轮迫害的严肃、认真的思考及传递。显然,相对早前的一般声明、呼吁、地下文本,已经不能满足这种迫切需要。

又某日,老廖说,有什么需要下载的东西就赶快吧,他们要封锁网络,屏蔽敏感信息。这个消息很准确,他们封锁网络,屏蔽消息,他们把网络和网吧妖魔化,并开始严厉打击。其实,所谓的黄色网站及其黄色内容并不是他们要消除的东西,在他们的所谓严厉打击中和严厉打击下,网站及其黄色内容更泛滥,他们最急切地要消除的是我们国民对奴役的抗拒和对自由、权利的渴望与追求!一松一紧,一放一压,这就是他们的用心:让国民自己去作践自己!把国民变成低级趣味的一群!此刻或者此时代,还有意识的人们可以看到,中国大陆社会道德普遍并迅速地沦丧了和沦丧着。WHY?稳定压倒一切!稳定他们自己,压倒一切。

不寐论坛关闭了!

宪政论衡也关闭了!

64天网也关闭了,黄琦被抓被关押了!

李作也被扔进新疆的大沙漠里的某个大监狱。

……

告别店员生活的一段日子,除了读书、上网,我的日子又飘泊了,我竭力压制着那种漂泊的感觉,着手《文化发展的三个阶段》的写作。2002年初,我带上正在敲打的《文化发展的三个阶段》的打印稿,与一位脑外科医生见面。医生的文化情结浓重,正在搞一个文化网站及工作室,想从事漫画和其它文化文本的出版。他问我有什么作品,我说我不能和不在国内发表东西,我把带在身边的打印稿给他看。大概是因为我的眼前的文字比较诗意,内容也能搔到爱好思想文化的人们的一点痒处,他问我是否需要一份能够静下来做事的工作,到他的网站和工作室去做编辑。我说我可以考虑,因为我飘泊着的感觉很厉害啊。他问我打字的速度,我加了点水分,说每分钟三十多个字而已。他说,对于一个编辑而言,也不是不可以。他要了我的文稿,说回去好好看看。

很快,医生给我打来电话,问哪里可以看到我的文章。我说难以看到,或许通过雅虎和谷歌,能够了解一些情况。我说,重要的是我能给你的网站一个定位,关键词为:中产阶级、自由主义、民间思想、启蒙、被启蒙和自启蒙。中产阶级了的医生很兴奋,让我尽早过去上班。可春节将至,阿珍和若宇已经倚门而望,望低了一道道山丘,我预备回家。

春节刚过,医生又来电话,催我去上班。我又告别了阿珍和若宇,往成都去。我不知道一个编辑的薪酬是多少。孙文兄说他在《汉语文学》每月一千元。三一书店认识的瘦老师以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工作和学习的机会,根本就不需要考虑薪酬问题。我告诉医生我需要一千元的薪酬,他说行立即上班。

第二日一早到桂花巷,办公室里有一位打字的小姑娘。她以为我是来面试的,并好意告诉我:“老板面试时,千万不要说自己是共产党员。”我问原因,小姑娘说:“老板说,我们是私营企业,不雇佣什么共产党员。”然而,我似乎听医生或其他人说起,医生的父亲是背叛了医生的父亲的父亲的阶级及其文化跟过王麻子王震三五九旅的共产高干。今日,医生他也走着和他父亲相同的道路:背弃他的父亲的阶级及其文化。我告诉好心的小姑娘:我决不会是什么共产党分子。

在原有的论坛栏目上作些更改并不难,在思想上做些文章也比较容易。我需要注意的是如何避免来自官方的破坏,从而保护这个网站能够持续地进行下去。

活在极端专制下的人们,要想做大丈夫而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大概有些问题,对于我似乎更是一种奢侈。2000年的成都,我开始找工作。朋友说:“你的姓名是一个问题。”坐下来研究的结果,说就用我儿子的姓名——欧阳若宇吧,“用其他名字,万一你反应不过来咋办。你儿子的名字你不会忘记。”于是欧阳懿合并成为欧阳若宇。暑假期间,阿珍和儿子来看我,儿子看见我使用的名片上印着他的姓名,哀怜地看着他的小头爸爸。数日后,他忧郁地说:“爸爸,你别用我的名字。”是的,那是他的姓名,我无权使用它。尽管那是我和阿珍命定的。我暗自嗟叹再三,而已。

现在,我需要再给自己一个名字。我的视线越过电脑,望着桂花巷上成都的下午天空,太阳一轮黯然,阳光晦涩,我想我就叫一阳吧。医生说:“名字倒着念,行!”行,在中共治下的网络上,一个叫一阳的网民如此尴尬地诞生。

五年以后,我预备把一束那时就开始、至今日尚未写完的文稿以《心灵城堡》的书名(副标题《一阳阅读史》)集中发表,署名一阳。洪哲胜先生说:“就用你的本名(欧阳懿)吧。”我说行,但我并没有更改我行文中的“一阳”,我相信在我写完全稿后,洪先生和读者朋友就会更深刻地理解中共治下的知识分子如何艰难曲折地活着和坚持的当下处境。

我是谁?欧阳懿乎?欧阳若宇乎?一阳乎?欧阳懿乎?

一阳在“绅士论坛”上写“中产梦想之破灭与宪政”系列,也把萧雪慧老师、王天成先生的一些文章转贴在上面;一阳在“读书沙龙”上写“一阳阅读史”系列并转贴介绍波普尔的文章;他还在“诗风词韵”上发送海子、黄翔先生和陈墨先生的诗作,另外也写点小说和游记。现在,该他和诗人“后土豆时代”向网络江湖发送英雄帖的时候到了,黛琪、星闪闪、阿啃、青鸟、月影随行诸斑竹鼎立支持,两月以后,论坛便显示出较强劲的人气。美利坚的朋友上来问:“网页照片上哪一位是你?”“瘦削的小个子。”我说。阿廖的技术统计显示,有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TP进入。

此刻,一阳的梦很美好:为那些抵御庸俗化而困苦的写作者的文本寻找出版机会;写好自己的系列文本,成就思想上的交流与进步。

工作室计划人物丛书的编辑,一阳的搞了个“和平之子”与“流氓大鳄”的计划。前者包括圣雄甘地、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社会党国际的勃兰特、反种族隔离的曼德拉和图图主教、韩国持不同政见金大钟、团结工会瓦文沙、捷克哈维尔、缅甸昂山素姬、特蕾莎修女,后者包括中非皇帝博卡萨、红色高棉波尔布特、皮诺切特、萨大姆、金正日、本·拉登、卡斯特洛、卡扎菲诸先生。为了完成这个计划,一阳努力搜寻了《甘地传》、《马丁?路德?金》、《曼德拉》、《金大钟》、《特蕾莎修女》、《宽容》等文本来重新阅读。

然而,医生大概以为我们在网络上停留的时间过多,有些玩物丧志的趋势,以至于编辑速度太慢。一阳的意思是先保本出版几位网民的书籍形成影响就会有更多更好的文本出现,医生的更多心思还在漫画那一块的成绩。更有IP找到“土豆”的QQ,说一阳就是危险分子欧阳懿,网站已经被国安当局盯住。匿名者一阳抵挡不住极度的烦躁,落荒而逃。

数日后的深夜,国安当局第三次将一阳或欧阳懿拎进猛追湾派出所。从那间屎尿味富足的留置室出来,一位国安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是的,依照身份证,今天是2002年6月28日,欧阳懿的生日。

因为自己的原因,我无意再回工作室去。而小同事“土豆”和阿廖却以为我的辞职与医生的脾气有关系,他们对医生说:“让一阳回来干吧,否则我们在这里看不到希望。”我给医生说明了离开的理由,医生很惋惜,几天后派人给我结清工资,土豆和阿廖仍然在误会中,也先后离开了医生的工作室。7月中旬,两位把我约到八宝书吧里,说:“你既然能给医生干得出色,为何不可以自己干?我们自己来干吧!”“可我们没有资金。”“这个你不需要考虑!”两位说。“怎么能不考虑,医生为这个网站烧了几十万人民币。”“我们自己做的成本会很低,几乎为零。”“到底需要多少?”我心里打鼓。“先不考虑赚钱,申请一个域名和空间一年380元钱就行!”“怎么不做?立即就做!”我欣喜万分。

把我们在医生那边的经验搬过来,栏目略做修改,两天后,我们自己的网站运行起来。刚一个月,人气指数超越五千。那时候,王林建已经流亡到法兰西,建议我增加环保栏目,我又把中医方面的东西考虑在里面。

每日里,我六点钟睁开眼,蘑菇到九点起床,一、两篇文章已经默存在心里,起床后在那台朋友送的不能上网只能打字的电脑上敲打好,已经十一点,早饭和午饭合并吃下,然后等三一书店认识的朋友们约我上网或喝茶。和土豆、阿廖一样,尽管那些朋友并不知道我的所以然,但他们总认为我做一个文化网站并从事思想梳理是一件值得帮助的事情,所以,一般的午后,大家都到网上帮我造势,看看差不多,就去茶馆或者青城后山喝茶、聊天、看影碟、交流阅读和思考心得,从而给我很多启迪。除了思念贤斌、老佘和李作,那是多么快乐的生活,多么幸福的日子。

我一直筹划着出剑门越秦岭或者出夔门游历江南的大事,我要把我的网络体验传递给各地刘贤斌的朋友们,但我或许是久于贫困,因而缺少蜀鄙穷僧一钵而饭的精神终未成行。

11月里,蒲勇垂危,林老和赵常青兄电话约我撰稿递送中共“十六大”,我知道自由的日子不多了,勉力而为,然后回老家看望九十余的祖父。

再回成都,蒲勇已离我们而去。感觉到恐怖者的脚步近了,我把自己尚未完成的一些文稿发在网上,希望万一中有朋友能够替我收藏,待出狱后从头再来。

还能有多少日子,还能做多少事情,那已经不是一个问题。我在曾经荒芜的心灵上成就了一座比较牢固的城堡,我打开门、窗,放眼四望,心情平静。

预备参加一个诗歌会,和网友们做了商议,上网站溜溜,遇到鸟斑竹,她让我边看文章边听音乐:

“我要控制我自己,不会让谁看见我哭泣,
装着漠不关心你,不愿想起你,怪自己没有勇气。

心痛得无法呼吸,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迹,
眼睁睁的看着你,却无能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找不到坚强的理由,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
告诉我星空在哪头?那里是否有尽头?

心痛得无法呼吸,找不到昨天留下的痕迹,
眼睁睁的看着你,却无能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找不到坚强的理由,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
告诉我星空在哪头?那里是否有尽头?
就向流星许个心愿,让你知道我爱你。”

2002年12月4日下午四时,石油路9号四单元8室,我从满屋国安的缝隙里望了一眼我的书架,那里还有几本书没有看完,我得和她们告别。

我双手提着失去腰带的裤子,走在一大群国安的前面,走出那道熟悉的铁门。

夜还没有来临,天色却昏暗、郁闷,我得和成都告别:

我爱这里,爱这里的生活,爱这里的人们。

还有那双神奇的翅膀,我会想念你们。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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