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猪如何背叛动物们反抗人类压迫的革命,夺权窃国,继而成为独裁者?乔治•奥威尔的名作《动物庄园》是一个入木三分的政治寓言。从逻辑上看,《动物庄园》可以算是《1984》的前传。《1984》的世界已经是一个完善的“自由就是奴役”的专制体制。而《动物庄园》则讲述在此之前,追求平等的革命者奋起反抗到“建国”的过程,此时“老大哥”对个人无时无刻的监视制度仍未建立,“动物”们相对仍有少许自由,但被压迫的命运却是相似的。

凡革命者,一开始似乎总是为着一个无比正义的理想。《动物庄园》里的动物们也不例外,在老上校(庄园里年龄最大的猪)的号召下,大家义愤填膺,发誓要反抗人类的无耻剥削,翻身做主人,实现所有动物平等的目标。殊不知命运女神在一开始已经种下了悲剧的种子。奥威尔安排老上校控诉人类的剥削,却从反面预示了革命之后将发生的所有颠覆:老上校悲痛于母鸡们的蛋被人类夺走换钱,奶牛的奶流入人类的喉咙。结果猪掌管动物庄园后照样卖鸡蛋喝牛奶;老上校警告,即使是庄园里最能干的“拳击手”(一只马),在肌肉失去力量后,照样会被送去屠宰场杀掉卖钱。结果呢?为了自己喝上威士忌,掌权的猪们代替人类下了毒手。

老上校千叮万嘱:“即使在你们征服了人类后,不能继承他们的邪恶。所有的动物不能住在房子里,睡在床上,或穿衣服,喝酒、抽烟,接触钱或做生意。……任何动物都绝不能杀害其他动物,所有动物都是平等的。”

结果,他所担忧的反动全都成了事实,拿破仑(那头夺权的黑猪)成为庄园实际掌权者后,庄园就在一步步往革命前倒退,动物们惊觉,那些自称为了动物们福利辛勤工作的猪,渐渐变成了他们反对的“人”:住房子、睡在床上、喝酒、做生意、最终,毫不留情地向反抗的动物们大开杀戒。

这个故事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揭示了20世纪无产阶级革命的悲剧:被压迫者奋起革命后,由于缺乏对民主和法制的深刻认识,又没有建立起完善的权力制约制度,最终迎来了个人独裁,生活又倒退回了革命前。 联想中国的革命史,不禁惊呼:中国何曾不是一个可悲的动物庄园?

【 老谋深算的猪】

猪是庄园里最聪明的动物,几乎所有作战和生产的计划都是猪在做决策。雪球(snow ball)是一只活泼又多才的猪,他首先继承了老上校的遗愿领导了革命。论才智,他制定的风车工程无人能出其右;论勇气,他在对抗敌人的时候也常常奋不顾身。但是,他却失败了,被拿破仑夺了权,逐出了庄园,这是为什么?

他输在没有党羽。子虽曰:君子群而不党,可是一个成功的政治家注定不能空有君子的翩翩之风却无力量。若要巩固自己的势力,唯一的办法就是拥有一套班底,拥护自己,防止别人的阴谋篡位。联系历史,雪球和拿破仑的区别可以说就是孙中山和袁世凯的区别。按历史学家唐德刚的说法,孙中山是一个“天马行空的哲学家”,他对革命有着坚定的信念,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可是除了名望,他几乎没有多少政治实力。袁世凯和他不同,他对革命没有多少认识也没有多大兴趣,却对政治斗争得心应手,是玩弄权术,抓实权的“古典政治家”。不仅如此,他还拥有“北洋六镇”的强大军力,手下还有像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这些实力非凡的党羽——“在国家制度无定型、政府运作无法制的情况下,一切靠的是人、系或称党、派、团。”

拿破仑显然是个深知政治斗争奥秘的野心家。在革命刚成功不久,他就豢养了一群狗崽,待到他们长大成凶恶的猛犬时,他发动政变的时机也就到了。“枪杆下出政权”,有了恶犬做自己的军队,他顺利赶跑了手无寸铁的雪球,成为了新的掌权者,动物们的厄运,也就此开始了。

【无用的法律】

在革命刚成功时,动物们定下法律,由识字最快的雪球用白漆写在石墙上,相互约定永远也不能违背:

1. 凡靠两条腿行走者皆为仇敌;
2. 凡靠四肢行走者,或者长翅膀者,皆为亲友;
3. 任何动物不得穿衣服;;
4. 任何动物不得睡在床上;
5. 任何动物不得饮酒;
6. 任何动物不得伤害其他动物;
7. 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掌握着“军队”的拿破仑,发挥一只猪的聪明才智,修改法律,为所欲为——不准睡在床上?那就改成不得“盖着被单”睡在床上;不准饮酒?那就改成不得饮酒“过量”;不得杀害其他动物?改成不得“无故”杀害其他动物不就好了!

终于有一天,动物们震惊地发现:猪们穿上了衣服,用双腿站立着走路——他们已与最初的敌人“人”无异。在已被改的面目全非的律条下面,墙上最后一条法律赫然变成了:

“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但有些动物更加平等。”

当“平等”中也有高低之分时,平等不过是一句自欺的谎言!

为什么当初定下的法律,到最后几乎无一例外,全部被颠覆?原因无非还是“力量”。当法律失去强制力的保障时,它不过是一纸空文。当年宋教仁为了限制即将就任民国大总统的袁世凯的权力,特意在《民元约法》中将总统制改为内阁制,企图让总统变成“虚君”,让首相掌权。殊不知,对于野心勃勃,手下又有着强大军力的袁世凯来说,这宪法就像企图锁住孙悟空的纸枷锁一样可笑。“你说孙悟空违法,岂非不切实际的书呆子之见哉?”(唐德刚语)

不仅如此,庄园中的动物本身对法制就缺乏深刻认知。大部分动物还不能识字,七条法律基本上记不住,理解“平等”的意义就更不可能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雪球用一句简单口号总结了法律的精神:

“四条腿的好,两条腿的坏!”

不得不佩服奥威尔对无产阶级革命深刻的洞察。他几乎提前预见了所有无产阶级革命可能出现的混乱和荒唐。在革命初期,由于无产阶级自身教育和文化程度所限,要对“自由”、“民主”、“平等”等概念有深刻而实际的理解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为了尽可能地发动群众的力量,革命领导者制定一个简单明了的口号,凝聚群众,让其取得对革命的共识,就变得十分必要了。简言之就是,不理解大道理没关系,你只要知道那是个好东西,并为之付出热情就行了。

没有强制力的法律再加上没有法制意识的人民,在这样一个毫无法制基础的社会里,独裁者必然无法无天。

【盲从的绵羊】

文革期间,对口号的迷恋,对领袖的疯狂崇拜以及势不可挡的革命激情,共同酝酿了一场可怕的灾难。人们反思历史,除了归罪于法制的不健全,政治家的阴谋外,群众的集体盲从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没有群众的“热情参与”,文革不可能席卷全国,一发不可收拾。

在动物庄园中,扮演头脑简单而对“革命”热情最高的角色的,是一群绵羊。每一次动物们集会,绵羊们总是用其尖锐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叫喊口号:“四条腿的好,两条腿的坏!”它们淹没了所有抗议的声音,为拿破仑制造了虚有其表的民意。他们最终将这种艺术发挥到了极致:当动物们吃惊地发现猪们用双脚站立行走,正要质问时,已被调教妥当的绵羊们喊起了新口号:“四条腿的好,两条腿的更好!”

革命群众对“伟大进军”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情结。“四条腿的好,两条腿的坏”不过是一个催情的口号,它的作用,是满足人们加入集体,创造历史的渴望。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批判了这种政治媚俗:“无产阶级专政还是民主制?拒绝消费社会还是提高生产?要断头台还是废除死刑?这无关紧要。将一个左的人造就成左的人的,并不是这种或那种理论,而是将任何一种理论都纳入所谓伟大的进军这一媚俗中的能力。”

四条腿好还是两条腿好,对痴迷于“伟大进军”绵羊们来说,没有根本区别。

“不知为什么,农庄看起来好像变得更富裕了。而动物们一点儿也没觉得变得富裕,当然除了猪和狗。”可以把猪打开门和人类做生意比作改革开放和恢复市场经济。改革开放后,作为整体的国家经济确实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国家坐拥了大量财富,可惜大多数的人民群众并没有分享到经济发展的成果,财富大量流入当权者的口袋里。一旦登上统治者的宝座,猪压榨其他动物的本事一点也不比人类差。甚至比人类更加名正言顺。

面对这种窘况,卑微的动物们却不敢有怨言,爱民如子的猪们教给他们安分守己的哲学:“猪和动物们同是曾被人类剥削的受压迫者,比起被无耻的人类统治,被自己人统治当然更好。”对呀,猪们和动物们是同一阵线的,他代表了最广大动物的利益啊!比起以前万恶的旧社会,现在动物们已经被“解放”了,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要是还有谁执迷不悟,贪得无厌,伟大领袖拿破仑的恶狗自然会给他们好看。

难道这就是动物们永远无法逃离的命运?难道真如看透一切的驴子本杰明所言,“不可能更好或更坏,饥饿、艰难、失望是不能改变的生活法则”?

《动物庄园》的故事结束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动物们依然过着辛苦的生活,忍受着不平等的待遇。一场新的反对压迫的革命是否在所难免?动物们的救赎在何处?奥威尔没有告诉我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动物们仍然不对革命做清醒的反思,如果他们仍然选择放弃自己的理智而委身于所谓的“救世主”,那么,苦难将延续,历史将再一次,带着可怕的似曾相识感,在这片土地上重演。

2010-5-27 凌晨 于珠海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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