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克鲁格曼论《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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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guardian.co.uk/books/2012/dec/04/paul-krugman-asimov-economics

有些小说可以塑造十几岁小男孩的生活。对有些人来说,是安·兰德的《阿特拉斯耸耸肩》;对令一些人来说,是托尔金的《指环王》。据一条被广泛引用的网络迷因(internet meme),前一本书中描写的架空世界可以永远地扭曲一个少年的性格;而另一本书则是关于半兽人的。当然,这两部书都没有对我来产生影响。我的书已经跟随我45年了,是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基地》三部曲,这是阿斯莫夫刚刚20出头时写的。我并不想成长方下巴的利己主义者或者参加英雄式的探险远征;我想成为哈里·谢顿(Hari Seldon),凭着我对研究人类行为数学规律的理解来承担起拯救文明的重担。

好吧,经济学仅仅是非常可怜的替代品;我并不想为几百年后在轮回屋的露面而准备录像。但是我努力过了。现在我已经——正如奶奶过去所说的——长大成人了,《基地》系列小说对我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从未觉得它们如此精彩。三部曲真是独一无二的杰作,从来没有别的作品达到它的高度了。另外,如果你还不想被剧透,下面的文字就不要再读了。

也许,关于《基地》首先要说的是,它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科幻小说。是的,其故事发生在未来,里面有星际旅行,人们相互射击用的是爆击枪而不是手枪,如此等等。但这些只是些表面的细节,故事的浅层次部分。《基地》系列小说是关于社会的,而不是这些小玩意儿的,看起来社会并不会受到科技进步的太大影响——这和威廉·吉普森的赛博朋克(cyberpunk)小说并不一样,虽然后者也同样非常的完美,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阿西莫夫小说中的银河帝国非常像罗马帝国。川陀,帝国的首都,就像是40年代曼哈顿的超级升级版。《基地》本身看起来有点像美国历史的总结,有过腐败政客和无道德底线的工业财阀;三部曲的最后,故事发展的很像20世纪中期的事情。——尽管阿西莫夫明确说明这并不是其最终状态。

要说明的是,虽然指出了在《基地》中社会问题和现实的相似性,我并非是批评的态度。相反,这些相似性,阿西莫夫的社会再现历史模型,和他的潜藏的狂想相吻合:可能存在着严谨的数学式的社会科学,它可以预测社会变革如何发生,并且可以被用来推动这些变化。

这一狂想潜藏于整个故事的结构中。《基地》中,我们得知一小队数理学家发明了“心理史学”——也就是前述的研究社会的严谨的科学。将其运用到他们所居住生存的强大的银河帝国,他们发现实际上帝国已经处在了衰退末期,之后将会是3万年的野蛮时代。他们还发现经过精细设计这一历史进程是可以改变的。帝国无可挽救,但是随之而来的黑暗时代的时长可以减短到一千年。

小说后面就是这一计划的展开了。在《基地》和《基地和帝国》的前半部分中,这都进展顺利。然后情节急转直下,计划脱离了轨道,在第三部小说中才被神秘的第二基地拨乱反正。

这样描述,故事听起来很是枯燥乏味。如果想看层次丰富而多变的人物性格发展,你确实应该去读《安娜·卡列尼娜》。其实在创造有趣的人物这方面,阿西莫夫比许多其他的科幻作家要好多了——当我十几岁的时候,我就有点迷恋三部曲结尾里的女主角艾卡蒂·达瑞尔,她十来岁,火爆的脾气——这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因此,如果想找激烈火爆的动作场面,像是在最紧急时刻汉·索罗和卢克·天行者摧毁死星那样的,你恐怕要失望了。小说中仅有一场简短的太空战斗的描写——而我们知道,其真正目的,并不是打败一些敌人的喽啰而是创造一种服从于谢顿计划的心理状态。公平地讲,确实有一个情节,讲述整个星系的命运取决于女主角贝妲·达瑞尔(《基地和帝国》的结尾)的快速行动。但也不是传统的动作描写:贝妲在最后时刻是射杀了一个好人才转危为安的。

尽管没有传统的扣人心弦的因素,最重要的是没有善恶对决,《基地》系列小说还是能震颤人心的——悬疑丛生、引人入胜,让我说的话还有优雅的反讽。没有传统的扣人心弦并非意味着没有非传统的扣人心弦。

在第一本小说和第二本的前半部分中,有好多次整个星系看起来都命悬一线,因为基地面对很多灭亡的威胁,既有野蛮人的国王、地方军阀,甚至还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帝国本身。在这一系列危机中,都有风云人物出现,他们的勇敢和机警好似成为了最后的希望。每一次,基地都化险为夷。但戏谑之处在于:事实上,事后都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来,他们的勇敢和机警都无关紧要,因为根据心理史学定律,基地注定要赢的。每次,为了推动情节深入,几个世纪之前录下来的哈里·谢顿的影像都要在轮回屋中露面,来向所有人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野蛮人绝不可能取胜,因为基地的超高科技(以宗教的形式出现),让它可以弹指一挥间就可以搞定这些敌人。军阀们的武器也对抗不了基地的经济打击。诸如此类。

这种独一无二的情节架构,在《基地》系列小说和看起来无关的小说类型(我称之为预言式幻想)之间,产生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共鸣。有些小说中(一下子想起了罗伯特·乔丹的《时光之轮》),主角们有着既定的神秘命运,写在在预言和古老的文字中,随着情节的展开,无可避免的走向他们的命运。我是这种小说类型的痴迷者,它们是伟大而精准的逃避现实主义,因为人们的生活绝不是那样子的。但是《基地》系列的前半部分做到了有预言和命定的成分而没有神秘主义;里面有的是心理史学定律,以及哈里·谢顿根据其数学知识得到的先见之明。

如果说《基地》系列是充满预言的传奇故事的话,它也是世俗版的。里面说的不是神秘传人继承遗产,也不是无敌的剑客用高超剑技战胜敌人。很显然阿西莫夫鄙视上层社会和尚武精神;他的主角,是朴实无华的,甚至还有点粗野,没有一点好战的色彩。“暴力是无能者最后庇护所,”书中的韩定市长这样讲过。

但是等等:《基地》讲的也并不是中产阶级的胜利故事。我们从来没有弄清楚传说中第二基地的面貌,这也无妨,因为它很可能并不让人喜欢。很明显,它不会采用民主政体——它将会成为柏拉图理想国的数学精确版,在那里护民官从心理史学公理找到他们的美德懿范。在系列小说中,这意味着,尽管相对布尔乔亚的社会可能会成为每一轮决斗的赢者,阿西莫夫也没有给这种社会任何认可,也没有给它一个特别而长期的命运规划。在故事情节上这意味着其中的纷争并不是传统的善恶对决,小说有种非传统的反讽意味。基地在开始的时候也许比它的野蛮邻居要好得多,但随着时间推移它却变成了腐化堕落的寡头政治,而这正是谢顿计划的一部分!因为故事情节要为完成谢顿计划服务,而不是讲述戴白帽子的好人的胜利历程,阿西莫夫可以自由地刻画一些并非恶贯满盈的反面人物。帝国执政官贝尔·里欧斯,是对基地的威胁,在当时却是个比那些掌管着基地的寡头更吸引人的角色。即使是那个威胁到整个谢顿计划的骡,也是个令人感到同情的人物,这种安排令人吃惊。

骡,这个异变体角色,给我们带来的,是系列小说中故事情节的半路突变。多年前在读《基地》时,我对骡的出现非常反感,他干扰了心理史学上既定的故事进展。但是重读之时,我意识到阿西莫夫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仅仅因为后半部分再写谢顿危机已经了无新意了。

骡是个异变体,拥有着控制他人情绪的能力,他征服了基地,并且威胁到整个谢顿计划。为了遏制其威胁,第二基地(由一群隐身幕后的心理史学家们组成,他们是谢顿计划的秘密监管人)就要从幕后现身了。到此为止,这听起来和其他众多的善恶纷争故事并没有不同。但是《基地》并非如此。要知道,问题并不在于怎样打败骡,保证真理、正义以及基地路线的胜利。相反,是要使得谢顿计划回到正轨——而这要求没人真正理解谢顿计划!

所以骡(我认为他并非完全不值得同情的人物)必然会失败,但其失败必须要巧妙细微——没有戏剧化的太空战,没有胜利游行,实际上甚至根本没有明显的失败。作为整个系列的典型,要让骡静悄悄地失败,其中至关重要的是他不了解奇谋秘计的重要性:他必须要相信第二基地正在谋划着大开杀戒,实际上这却是它要极力避免的。

即使这样,第二基地也只是露出了冰山一角——最后的章节写的是两个基地之间的对决,第二基地一定要赢,但是却要用一种看起来输了的方式实现。谢顿计划恢复正轨需要培育一种适度无知状态;第一基地必须要不了解第二基地的危险所在,而这要通过第二基地显示其被破坏来达到。

哦,整个系列最后一行字的出人意料仍然可以给我带来一丝微笑。

《基地》系列有缺陷吗?当然有。总的来说,其中的角色,大都是纸片般的单薄。小说中也没有对人物——嗯,任何事物——的详细描述。我说啊,托尔斯泰就不是这样子。更无关紧要,确实是更、更、更无关紧要的一点:尽管阿西莫夫在将历史复制到星系文明上令人印象深刻,但是他在比例规模上有着明显的纰漏。在《第二基地》中,Tazenda被认为差不多是个野蛮人的王国,一个仅仅统治着20个星球的污点国家。嗯,20个星球啊?还有川陀,这个世界完全被金属外壳包围,因为其7500万平方英里的土地要养活400亿人口。算一下吧,你就知道川陀的人口密度只有新泽西的一半,上一次我从窗户看出去的时候这里并没有被金属包围啊。

但是我说这都是些细枝末节。毕竟,《基地》系列所讲的并非真的是星系,甚至也不是太空旅行。而是真正的终极课题——了解我们自己,以及我们所处的社会。

并非无关紧要——或者说是并非那么无关紧要——的一个问题是:既然我已经是个社会科学家,或者至少是在现在这个人类文明的早期尽可能像样的社会科学家,我怎么理解阿西莫夫的这一信念:我们可以征服这一终极课题——我们可以发展出一种社会科学,它可以给其信徒以一种独特的能力,来理解甚至是可能来创造人类的命运?

呃,在某些好日子里,我觉得我们确实在这个方向上取得进展了。并且作为一个经济学家,最近我经历了许多这样的好日子。

我知道,在这个经济监管完全成为的灾难的时刻,这样说听起来非常奇怪。但是啊,谢顿开展他的工作可不是说服帝国皇帝让他来改变政策的,他要以骗人的表象来隐藏他的目标:还要等上一千年才能等到结果。现在,据我所知,并没有一小撮神秘的经济学家弄出个千年计划来拯救我们现在的文明(但是如果有,我也不会告诉你,对吧?)但是过去几年,多次看到强有力的经济学做出与大众成见以及“常理”相违、而最终正确的预测,这总让我目瞪口呆。

举个并不随意的例子说吧,IS-LM模型这一宏观经济学理论告诉我们,在现在我们正经历的经济衰退条件下,有些通常的定律不再适用:数万亿元的财政赤字不会推高利率,货币供给的大幅度增加也不会引起失控的通货膨胀。大约是2009年,接受这一模型的经济学家们因为这种违反常理的主张被大加奚落,受到猛烈的抨击。但是他们的预测成真了。所以说,是的,有可能存在那种社会科学,可以预测将来,甚至是可能促进更好的未来。

这是说,从大概地预测中期利率和通胀,到预测几个世纪之后的文明进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明显,阿西莫夫的心理史学综合了经济学、政治学和社会学,后两者都是比经济学要困难得多的课题——毕竟,经济学大体上研究的是人类的欲望;而其他社会科学则要研究更加复杂的人类情感。现在有许多令人惊奇的、富有洞察力的政治学家和社会学家在努力工作着,但是即便如此,他们领域中的智慧整合,甚至都无法让我们感到生活在哈里·谢顿心理史学的黎明早期。

但是也许这些领域都会取得进展的。那时我们就做好准备给轮回屋录点什么了吗?实际上,没有——我认为绝不会。如果最终有个真正的、精确的社会科学,它也会是个复杂的、非线性的科学体系——在技术层面上是混沌状态,因此长期预测是不可能的。想一下天气预报吧:不管模型如何完美,我们也不可能预知20年后的某一周会有某场风暴袭击费城。我愿意相信超光速旅行,但我不愿相信哈里·谢顿可以安排好时间,在端点星和其邻居发生危机的特定时刻的出现。

但是和单薄的人物形象一样,《基地》系列的这些小瑕疵都无关大局。小说唯一留下的,是一段激动人心的传奇,述说“自知之明”——对我们所处的社会如何运作的理解——如何改善历史进程。这套小说仍然鼓舞着我,和许多年前我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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