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戎在望 修戈待袍泽 2018-10-03

1854年,激进的左翼报纸《纽约每日论坛报》驻欧洲通迅员卡尔.Max,在一篇评论文章中写道:“中国就象一具木乃伊,遭遇新鲜空气就会迅速腐烂。”他把太平天国说成一场革命。卡尔的词汇库里,“革命”二字意味着天生的正义,尽管他完全说不出太平天国的正义性究竟在何处?在卡尔的笔下,是欧洲“反动派”们强行打开中国的国门导致了这场革命,随后又洋洋洒洒作出两大预言:中央帝国将就此解体,中国这具木乃伊将烂成一堆碎骨头,一个令人恶心的典型“亚细亚生产方式”——在卡尔理论里最低级、邪恶的一种生产关系,游离于世界之外也不配在世界上拥有一席之地――将就此不复存在。这场摧毁旧中国的革命将反过来在欧洲引发一场更大规模,更深刻的革命,敲响欧洲“反动派”们的丧钟。

卡尔天马行空的逻辑大可不必当真,无需他警告,曾国藩自己正切身感受着中央帝国即将解体的危机。随着长江流域的战事陷入泥潭,捻匪也从淮河流域漫延到了华北,英法联军要动摇天朝上国的朝贡秩序,俄罗斯人在蚕食边疆,红带会在珠江和海上作乱,连上海也被小刀会攻占。这是典型的乱世,中国曾经有几次陷入长期混乱和分崩离析之中,而曾国藩有足够多的理由坚信国祚可以不绝,因为变乱本就是中国历史本质意义上的一部分。

英国驻上海副领事密迪乐是位中国通,他融合中国传统的天道轮回理论和马尔萨斯学说,认为变乱是这个民族建道德秩序的自然过程,当统治者足够腐败,会引发全社会普遍道德沦丧,只有当有能力重组道德秩序的军事集团出现时,变乱才会被他们所终结。变乱是这个国家固有轨迹的一个自然周期,因此,外国势力“即便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也不应假予干涉。”

(来自同一时代的两大迥异人物)

而更熟悉中国历史传统的伊藤博文在三十多年后说:西方势力强力改变了这场变乱的进程,挽救一个腐败透顶的世道,只是在积累灾难,必将下一场更深重的危机。(他似乎言中了)

曾国藩坚信太平天国终将被扑灭,他们极端的乌托邦式经济模式――以25户为单位的公有制农庄兵役制度,除留下必需口粮外一切农获上缴“天库”――注定只有失败一条路。没有人会相信“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鬼话,太平军治下的老百姓纷纷逃跑了,他们只能靠吃抢劫来的老本度日。唯一存疑的问题是:当乱事被镇压之后,是进入东汉末年的大割据时代,还是唐朝中叶的“中兴”时代?

“今则民闻贼至,痛恨椎心,男妇逃避,烟火断绝。贼行无人之境,犹鱼处无水之地,必穷之道,岂有能久之理?”

洪仁玕同样看到了这些问题,一个沐浴在现代文明中的新国家还非常遥远,他需要做的是改革杨秀清时代的极端政治模式。在政府他效法英国政府模式成立了一个联席会议,阁员们类似英国内阁一样各司其职,重大事务依靠表决通过,来取代杨秀清时代的独断专行体制。他自己则身居“内阁首相”及“外交大臣”二职。

在基层,他用“乡官”制来取代纯粹乌托邦式的公有制,允许治下人民田产私有,自行经营,只需向乡官纳税即可;不再严格限制人民的私生活,废除男女?离制度,使他们重归家庭;重开商业,军需物资不再征索而采取购买方式获得。这些政策在一定程度上类似后来邓氏的“改革开放”,但对挽救太平天国来说太迟了,军队已经习惯于抢劫,而且很多人(可能是大部份)正是为了抢劫才来投靠。农村已经完全荒芜,残留的人民战战兢兢躲避着一切,农商税收形同虚设。

他重新定义了对儒家文化精英的路线,想要化敌为友。他写文章论证说:只有挣脱异族统治才能重振儒学,他列举史上的大儒,他们全部出自汉人的朝代,而异族的朝代是儒学的坟墓。他号召儒生们投入反清洪流之中,却无法找到有效的方法阻止太平军继续破坏儒家文物,靠几篇文章根本无法赢得儒生的谅解。

当然,他最关心的还是信仰问题。他试图用正派的“圣三一”即圣父(耶火花)、圣子(基督耶稣)、圣灵(圣爷风)来取代洪秀全的天父、天兄、天王“三位一体”论。但洪秀全根本不容可能损害自己神圣性的任何挑战,在教义上决不退让。洪秀全很快又封了李秀成兄弟与陈玉成为王,以掣肘族弟,从此翻开了开平开国封爵酷滥的篇章。洪仁玕只好迂回,把天下所有人都说成是天父之子、天兄之弟,平等相亲。从那一刻起,他已经失去了洪秀全的支持。

但洪秀全仍需依赖干他,天王需要洪仁玕带来的锐奋精神来挽救行将就木的“天朝”。洪仁玕带来了新战略:放弃北伐幻想,夺取长江口的上海,与洋人通商,再购买汽船组建一支舰队,控制从宜昌以下的整条长江!控制这个庞大的商业水路水后,依仗通商之利,打跨清廷不在话下。这个激动人心的计划完全来自香港的商业文明启示,传统内陆中国人耳目一新,它打动了包括洪秀全在内的所有人,他们也深知只有洪仁玕具备执行计划中最关键部份的能力――外交。天国需要干王,洪秀全需要暂时容忍干王的权势。

(谁拥有了它,谁就扼住了战争的命脉)

属于洪仁玕的奋战才刚刚开始,而属于曾国藩的奋战已经持续了五年。他一次次地失败又一次次地卷土重来,在心灰意冷的边缘凭借儒生本能的顽固苦苦挣扎。在投身战争三年后,父亲也去世了,作为曾家长兄现在他要肩负起一门的命运。父亲在时他是在遵父命而战,如今他又要重新困惑于自己投身这场战争的意义所在?挽救清王朝?显然这个王朝并不值得捐弃身家性命为之死战。拯救圣人名教?好象破坏圣人名教的并不光是太平天国,腐败和贪婪、残酷的吏治尤甚太平天国。他也曾动过利用湘军制度层层把关,打造一个道德清明的集团,以追上古遗风,但无论如何苦心尽力,他不得不承认部下需要抢劫作为作战动力这一现实。

曾国藩的苦痛无时无刻不流露在他那些教人肃然起敬的家书和日记中,最后他似乎终于找到了打仗的理由:打赢这场战争,为寒微的曾氏一族扩展生存空间!

在洪仁玕离开香港去寻找新中国之梦时,曾国藩蒙受了他人生最惨痛的一次打击:在他扶父丧回家期间,六千湘军子弟在安庆全军覆没,包括六弟曾国华。噩耗传来,湘乡“家家悬幡,户户哀声”。那些远赴乡关之外的三湘子弟究竟命丧谁手?是战线另一边的湖南人陈玉成所率领的另一群湖南子弟!

(陈玉成妻子蒋桂娘)

湘音在异乡的战线之间传递,甚至厮杀之际尤可依稀识得曾是故人。这手足相残的战事何时才是尽头,曾国藩形容枯槁,他写信给前线的胡林翼,请胡务必寻找国华尸身:“舍家世世,永感厚泽,舍温弟(曾国华字温甫)亦九原衔感,结草图报矣。”

当另一位弟弟曾国荃扶灵而归,曾国藩亲自出省迎接,他看见的是一具无头尸!自己为兄弟子侄而战,却亲手了断了兄弟的性命!但此时的他已经学会了掩盖天旋地转,他要在人前强作振作哪怕泰山崩于前。重建道德秩序的“旧中国之梦”,就如同洪仁玕的“新中国之梦”一样遥不可及。无论如何,战争还将继续,先分出胜负!

大陆另一端的海峡对面是英伦三岛,卡尔已经厌倦了连篇累牍地预言,他给太平天国下了论断:“只有中国才能产生这种邪恶透顶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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