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戎在望 修戈待袍泽 2018-10-07

(额尔金伯爵,苏格兰开国国王罗伯特·布鲁斯之后)

1856年,英国舰队又一次驶往中国海岸,全权代表额尔金手持一份和平条约。这是个颇具讽刺性的画面,全副武装的军舰和陆战队,押送着一份和平条约要去强行签署。

和约的核心是中英建立起正式外交关系,互驻使节,以及通商、关税、传教等一系列问题。1760年洪仁辉船长在白河口委托当地官员向皇帝递交通商申请,结局是帮他递交书信的官员被砍头,他自己被擒拿流放,永远逐出中国;1793年和1815年,马嗄尔尼和阿美士德两位英王特使率团访华,皆因磕头问题无功而返;1834年,律劳卑强闯虎门叩关,要求平等外交,因水土不服身亡而不了了之;1840年与1842年,义律与璞鼎查两人率炮舰摧枯拉朽,清廷被迫签下《南京条约》,同意五口通商,却仍拒绝与外夷建立平等外交关系;1856年英、美两国特使再赴白河口,希望进京谈判,同清廷确定正式外交关系,被百般推赖不予理会。

“中央帝国听不懂自由贸易的语言,只听得懂大炮的语言。”

一位初到广州的英国商人写道:“中国人走路的时侯很少会顾及别的路人,经常一个人堵住整条道路,当你有礼貌地请求他们让路时,他们完全不予理睬,甚至羞辱作弄你。我的朋友告诉我:你出门时必须穿得很阔气,象个有权有势的人,否则没有人会尊重你。遇上挡路的中国人,摆出凶相并用手杖敲打他们的肩膀,他们马上会陪着笑脸让开。我极不愿违背绅士的行为原则,但最后不得不承认,那是唯一的办法。”

所谓“畏威而不怀德”,是这个帝国的普遍性格,尤以朝廷为甚。帝国的逻辑是人民的道德需要靠政府来教化和管制,其必然结果就是政府成为全社会失德的罪魁祸首和头号重灾区。论证其中逻辑涉及到政治学,颇占篇幅,相信读者诸君早已心有戚戚。

(站笼)

法国也派遣了一支军队与英军组成联军。一位法藉天主教士马赖,在贵州苗族山区传教时,被指与女助手――负责向苗民女性传授卫生与育儿知识的年轻宴妇曹桂英――私通,双双被中国官府罚站笼处死。现存所有证据都表明二人仅系工作关系,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男女之私,又何罪之有?罪至死乎?波拿巴的侄子拿破仑三世刚刚被选举为法国皇帝,他决定参加这次远征,为天主教争取在中国的传教自由。一来籍此巩固与英国之间的同盟,结束两国数百年仇怨,重建新的英法关系;二来靠保护天主教以赢得天主教世界(法、西、葡、意、波兰、奥地利、亚美尼亚等国)的支持;同时有觊觎安南之心。

联军装备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阿姆斯特朗野战炮,一款专门针对大规模集团式敌军而设计的速射炮。炮身经特殊工艺打造,重量仅为同等口径普通大炮的3/5,十分轻便,机动性极佳;特制的炮弹中装有大量星型铁片,爆炸范围30米内人畜无处可逃。这是满蒙骑兵不折不扣的噩梦,讽刺的是,这种大炮投入战场仅此一次,便因造价过高而被英国军方放弃。

额尔金伯爵将因火烧圆明园而名留史册,当舰队来到印度海岸时,正值印度穆斯林士兵哗变,舰队被派去协助镇压兵变,中国战事被拖延了一年。在遥远的中国内陆,曾国藩与太平军作不休鏖战之际,不忘于日记中日日自省。额尔金也在做着类似的事。与曾国藩正襟危坐不知向谁倾诉不同,他的倾诉对象是妻子,象位恋母情结深重的老男孩对妻子撒娇。“亚洲的侈糜令正派的绅士们堕落”,只要一日不摆出颐指气使的驾势,印度人就会认为你不值得尊重,他们只服从盛气凌人的苏丹和王公。“当你视图把他们当人看待时,他们就会坑害和算计你。亲爱的,我竟然在半月内就习惯了把他们当成没有生命的机器。”

额尔金伯爵不知道,在中国,还有另一个更令他沮丧的民族在等待。1957年11月,联军舰队终于来到中国海岸,在冬季直奔天津并不明智,额尔金接受了广州领事巴夏礼的建议:趁冬季休整,攻占广州!

(外文报纸上的叶铭琛)

当舰队驶入珠江,盘据在珠江口的数千红带会要求加入,由“大明”、英、法三国组成同盟,一起捣毁邪恶的鞑清。联军非常明智地拒绝了他们的入伙请求,他们陈兵江上,向广州屠夫叶铭琛发出限期一个月投降的通牒。广州城内紧急商议退敌之策,总督和乡坤们发生了分裂。面对英法舰队,叶铭琛顿时失去了杀老百姓时的胆量,在给皇帝的奏折中他写道:“彼为通商而来,必与粤民相安,不足为虑。”建议皇帝“善藏吾短,勿与相争”云云。

他给额尔金修书一封,开头是大段嘘寒问暖的情义篇章,告诉额尔金,上一位英国全权代表因为选择和平(被民团以血肉人墙将军舰逼退),受到女王嘉奖,从等三等的巴斯勋位晋升第一等的嘉德勋位。因此如果额尔金也选择和平的话,谋取一等勋爵易如反掌。

这封信里叶军门表现出中国人气质的另一面:当想要巴结某人时,无微不至的关切和体贴。为写这封信他一定恶补过英国爵位体制,可惜他不晓得,额尔金的爵位已经是伯爵(Earl),比他说的勋爵(Lord)还要高。

既不敢交战,又不敢投降,两种选择都会要了叶铭琛的性命,不是死于“夷人”枪炮,就是死于白绫鸠酒。这时他表现出一位无助者最高境界的智慧:什么都不做,坐等命运降临。

他下令所有水陆军队、炮台,不得向英舰开火,如果对方首先开火,则不予还击,继续搜捕红带会乱匪。水师继续照旧巡江,遇上英舰不予理睬,遇上红带会匪船坚决击沉!于是战争史上滑?的一幕发生了:英军舰队看着自己已经宣战的敌国舰队大摇大摆地从身边驶过,对自己的存在熟视无睹,擦肩而过。继续去和跟在英舰身后想混水摸鱼的红带会船只大飙脏话。

(19世纪中叶民团装备的土枪)

排外乡绅们对叶军门非常不满,他们一次次要求军门出战,但军门到供奉着吕洞宾的长春仙馆卜了一卦,说是“十五日内无事,彼兵自退。”乡绅们恼恨,决定不鸟军门,自己组织一波攻势。他们的战术早已酝酿多年,系林则徐做总督时定下的计策:用数百火排,装载火药、柴草,原计划是靠乡勇趁夜偷偷驾排接近,点燃后推向敌船烧之。但苦于找不到勇敢的乡勇,只好改为从上游点燃顺流漂下。战术的灵感大概来源于《三国演义》,火排夜袭曾经一度引起英国水兵的慌乱,但很快证明全无效果,英军象观看江上篝火表演一样津津有味地涌上甲板,观看火排漂来复又漂走,颇为绚丽缤纷,据说一条木质小艇被燎着了,其余毫发无损。

一个月时限己到,英军炮轰毫无防范的广州城门,城内静悄悄无人还击。十几炮后炮击停止,29岁的广州领事巴夏礼率一支陆战队开进洞开的广州城。看来空城计也不管用。

街道上没有任何抵抗,有些清军在他们面前面面相觑一阵后扔下枪跑掉了。没有开火声,也没有吵闹,巴夏礼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战争静悄悄地进行着。老百姓们躲在门缝后观望,渐渐有人大起胆子跑出来,拥着英军去总督御门抓叶铭琛。在1841年的时候他们就曾在城墙上齐声欢呼义律上校的名字,希望义律把军队开进城来解救自己,可惜未能如愿。

照《清史稿》上的记载:叶铭琛端坐在总督衙门,当巴夏礼破门而入时他风度翩翩地站起来打招呼,象是接待一位来访的故友。他请巴夏礼带他走,要搭英国人的顺风船去伦敦觐见维多利亚女王,为中英两国的永久和平与交好进言献策。

但英军士兵们的记载又是另一番景象:总督御门里空无一人,于是在老百姓带领下,英军又到叶铭琛家去抓他(一说是亲戚家)。他们进家后发现一个矮胖子正准备翻墙逃到邻居家去,可惜过于笨拙,努力好几次都爬不上去,英国兵拽住辫子把这个屎胖子拉下来,正是总督大人叶铭琛。

(珠江一景)

同一天,广东巡抚,蒙古人柏桂向英国人投降。英国人宣布柏桂代理总督,成立一个“顾问团”以柏桂的名义发布文告:商业重开,按香港模式组织警察维持治安,规划市政建设……

排外的乡绅们聚集在城外的民团总局,张贴告示要血战到底。当英军在向导带领下向民团总局开来时,除了路遇一些无人防守的路障别无它物。乡绅们闻讯三十六计走为上,扔下乡勇们先跑了。英军到达时只有少数一脸茫然的乡勇留在那里,英军就地宣布解散乡勇,关闭民团总局,封条贴上便再也没有发生过抵抗。

十几天后,广州城内已是一片熙和繁荣,外商们进城了,商人们生意兴隆,苦力们又有工钱可挣,作坊重开,农民们赶着牲口来卖粮食和畜禽。没有人认为这座城市曾经发生过战争。可怕的杀戮中止了,城内有大量就业机会,江上作乱的红带会不战自溃。会众纷纷跑回城里来找工作当良民,残余的会匪听说官军要在英国人支持下发起进剿,各顾各逃散了。

(叶铭琛在加尔各答)

广东的排外史是一场预演,试图从中国传统中发掘出最愚昧和黑暗的力量,来阻止外国人的渗透。它是后来义和团和武化小革命的预演:当中国人认定某种势力是“外人”,就会象防范病菌一样防范它,无论该“外人”会带来何种利益,怀有何等居心?这种绝对非理性的黑暗传统还有其对应的令一面:一旦被中国人认定为“自己人”,则一切罪恶都将被包庇,一切祸端都将被粉饰。

如何赢得中国人的认同,成为“自己人”,是连中国人自己都非常摸不着头脑的学问,有时看似简单到愚蠢,有时又仿佛非大奸大恶之徒不可为之。这是个异常复杂而又充满了内在尖锐矛盾的民族,天佑吾民早脱苦难。

至于叶铭琛,他被当作战犯解往加尔各答。船上的英国军官对他行脱帽礼时,他也照着着样子起身脱帽还礼,还学会了些英文。英国人似乎忘记了他曾经的屠夫行径,对他的抱怨集中在不讲卫生方面。这位官居封疆、饱读诗书的人居然从不洗澡,从很远的距离就能闻到他身上的臭味,随地吐痰,鼻涕流出来就把脸埋进油乎乎的袖子里揩掉……他被软禁在加尔各答,写了一些颇有节气的诗,说自己虽为阶下囚,但不肯吃异乡食物。他被英国人遗忘在在加尔各答一年半后病死了,《清史稿》上说他是绝食六天后死了,死后当地华侨因为他不抵抗而拒绝他葬入华人公墓。但实际情况是因为生前杀孽太重,被当地华侨“开除”了做炎黄子孙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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