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望:议一议邹德骏的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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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有位著名的人物,名叫邹德骏,此人是工人出身,初中一年级程度。他精通车钳刨铣磨钻,组装,维修等十八般武艺,他革新了一百多种工夹具。最近有五种新创造的工夹具在美国展出。引起国外同行的赞赏。这里不打算详细介绍他对国家做出的重大贡献,我想专门谈一谈他的一只手。

报纸上介绍他的先进事迹,其中附带讲到:“有一次他连续在车床上工作十八小时,发生工伤事故,手臂被绞断。动了三次大手术,住院两年,才保住了手臂,这促使他下决心研装高效、安全的刀身与工夹具。”

这本是当作先进事迹报道的,但作为一个读者,读至此便感到,发生这样的人身事故,实在不够先进。这不是报道者的过错。更不能说这位劳动模范的自我牺牲精神不够伟大。我们从领导的角度,从工会工作的角度,从宏观的角度来衡量,它不但称不上先进,应该说连续干十八小时重活是忽视生产安全,把劳动者的生命视同儿戏的野蛮生产,这说明我们至今还满足于这种原始的,落后的生产方式。

这种不幸事件至今还在此起彼落地不断发生。正反映了我们对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发生了误解,这种误解经历了几十年的积累和沉淀,可是从来没有批判过,以致至今还把“革命加拼命”当作工厂里思想政治工作的鼓动口号,喊得震天价响。这儿只须随便举几则报上介绍活着的和去世的先进工作者的忘我劳动的报道,便可知道在意识形态领域,为何提倡科技人员和职工如何加班加点,不顾安全,不要家庭,如何舍身拼搏,轻伤不下火线,住医院了又偷偷跑出来,拒绝吃药,又夜以继日地干起来了等等。

事迹确乎感人,读之往往催人泪下。但流泪之余,不免要想到,这些可敬可爱的英雄人物,似乎生存在一个无人关切,只要你卖命,没有人关心其生活,健康,家庭和个人欲求的环境里。这儿且不谈他们在从事发明创造和给经济、科技等等做出惊人成就中,总是遇到自上而下的打击和阻挠,以致他们的理想一旦告成,这些英雄人物大都被折腾得只剩皮包骨头了。再往深处想,这些祖国的精英大都壮年丧命,不得善终。在他们活着的时候,确实按照“革命加拼命”的旨意,把自己的“命”过早地消耗和摧残了。不妨检查一下,我们又给了他们什么呢?他们因工作有贡献,按劳付酬应获得奖金.而我们的道德标准,说是领取过多的奖金未免“朝钱看”了,风格不高,弄得不好还要招来“不正之风,动机不纯”之词。于是慷慨献金者有之,拿出来大家分分者有之。一位科技人员以自己的创造转让给某家工厂,按规定该厂付给他数万元作为技术转让费,他拒绝接受不取一文,成了大家渲染的先进事迹。须知,一个人的精神肉体的承受力是有一定限度的,做出突出贡献的模范人物无论在脑力或是体力方面都付出了超负荷的能量,他们的物质利益又不比别人多一点,一旦他们的承受力超过其极限,支出太多,收入不足,身体补给出现赤字,铁汉也会突然崩溃下来,他们一病倒大都是不冶之症,这些有功之臣撒手归天,在死后哀悼仪式方面倒是十分隆重,而且非常沉痛地叹惜。这是国家重大的损失呀,像蒋筑英、罗健夫、陆宗羲、华怡等等中年去世的民族精英,我可以开列长长的一张名单来。可是我们至今还不觉醒,甚至把这种杀鸡取卵的愚昧当作崇高风格的道德规范加以宣扬,实质上仍然是害怕知识分子先富起来的平均主义的道德观,一方面我们又在“革命”的名义下过度消耗这些国家突出人才的精力和体魄。例如:“轻伤不下火线”在两军对垒的火线上是合理的,除此之外,凡有轻伤,疾痛都应劝说职工就医和休养,怎能把战场上的鼓动口号运用到生产场所和科研部门呢?再如:劳动人民以艰苦奋斗为荣是应予发扬的,但作为领导者,不能以“艰苦作风”作为可以不关心工人疾苦、不改善职工生活条件的口实。报上登载某个劳模一家三代人只住十多平方米,他的孩子是爬窗子进出,这样的艰苦作风只能令人感到脸红与痛心。至今我们还在宣传鲁迅的两句名言:“我吃的是草,挤出的是牛奶。”这话只是个比方,只是处在鲁迅那个时代有点自我解嘲的文学语言。现在有的人却把它当真了,作为一种道德规范,为他的一方面只舍得给草料,一方面拚命挤干她的奶找出了理论依据。我的天呀,鲁迅决不会料到,这两句话会被后人派这样的用场。

关于工厂里操作工经常发生断手截肢事故,本人在一九七九年第二期的《民主与法制》上就发过如下的议论:两个外国来宾的访华观感说,中国医生在发展断手再植的外科方面颇多建树,但他们却不大注意如何保证操作工人的双手不受伤害。这话讲得不是很有见地吗?“这儿再听听著名的鞍山”手医生“孙雪良大夫呼吁吧。他说:”在十五年中,为三百二十一人接活了断指四六一只。再植断肢七十多人。我有两句诗:“但愿世人不断指,宁可绝技无人问”。只求《人民日报》代向全国各级干部,特别是工交企业的领导者大声疾呼一下,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珠一样爱护劳动人民的手。一定要把机械设备搞安全,把青工技术教育抓好,把夜间职工的疲劳放在心上……“(六月十三日《人民日报》)我这儿还要加一句,不可再加班加点搞突击,最早的工人运动最起码的要求就是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如今第二世界几个国家都已实行六小时工作制,作为社会主义国家,这儿还在干超过八小时以外的工作,甚至连续干十八个小时,我们说这是一种原始的,落后的生产方式,并不过吧。

但愿这篇文章之刊出,能引起人们注意先进工作者和全体工人的健康,保证有劳有逸,引起大家来注意维护好工人的手,社会效益将不可估量,本人也就深感欣慰了。

刊于一九八六年十月七日《劳动报》

文章来源:王若望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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