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 2015-4-02 22:19 | 作者: 明湖闲翁

我在内蒙宝日格斯台当知青生活了五年,听到、遇到过不少趣事,现以小段的形式记下来,和大家共乐。这些小段隐去真名实姓,有些还做了点儿加工。“N则”是说“趣事”还有很多,一时难以想全,只好慢慢写来。老友们也可以凑点儿,来个草原生活的《笑林广记》也不错。

作者与当年草原的知青们

(一)治病

初到草原,生活不适应,尤其是肠胃,由于大量吃进牛羊肉,腹泻是很普遍的现象。当地蒙医治疗腹泻的方法很是特别。蒙医的药箱里有很多小瓶小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药面儿。每逢看病时,蒙医便会神神秘秘地从其中一个容器里,舀出一小勺儿,用纸包好给你,告诉你服法。最“雷人”的是,此药需用井水送服。草原的冬天,低温常在零下三四十度,在这样的天气里,用一大碗带着冰碴儿的井水送服这一小包药面儿,而目的竟是为了“治腹泻”,跟谁说谁都不会相信。可奇迹还就发生了,而且一般吃两三次就痊愈,很少再犯。逗趣的是,那一时间知青见面的问候语竟然是:“你喝几碗了?”回答:“一碗了。”对方摇摇头:“还得喝。”如果回答“已经不喝了”,对方就会表示祝贺。一时间草原井水“走俏”。这也让我们领教了什么是真正的“蒙古大夫”。此“蒙古大夫”非以前用于贬义的“蒙古大夫”,真有绝招啊。

(二)猜谜语

某日,白音温都尔的几位知青,不知为何事,在一片宽阔的草地上聚会,男男女女约有七八人。大家聊得意兴正酣,只见男知青某忽地跑向自己的坐骑,解下马绊,翻身上马,一溜烟不见了。众人均大愕,不知所为何。不一会儿,某骑着马,气定神闲地回来了。大家纷纷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他模棱两可地咧咧嘴,不置可否。等女知青离去,他才说出真情,原来是内急,又无处方便,只好出此下策。众人笑晕。后来白音温都尔流行了一个谜语:某(该男知青的名字)骑马——打一个日常生活行为。答案就不必说了吧?进而又演变成了歇后语,成为了固定的语言模式,着实好笑。后来在草原上生活时间长了,对蒙古袍的功用掌握得比较熟练,这种笑话就不再出现了。

(三)练骑马

一日,我去知青蒙古包,男知青某正在练骑马。某穿着一件大“得勒”(即很大很沉的皮袄;牧场为知青统一定做的更大),十分臃肿,远远看去像个皮球。他手牵一匹黄骠马,马背无鞍,看来是想“骣(chǎn)骑”吧。只见某一个纵身飞跃,欲从马的左侧翻身上马,姿势敏捷优美,谁想黄骠马一个向里急转身,“皮球”就从马的右侧滚下去了。如此再来,再滚下去,再来,再滚下去……几个回合下来,黄骠马就是不让某上马。远远望去,一个黄色的“皮球”在马的左右侧滚来滚去,煞是壮观。我强忍着没笑出声儿来,走近某,只见他满身满脸的白雪,帽子歪戴着,鼻尖儿通红,一只手牵着马缰绳,一只手缩在得勒的袖筒里,对着黄骠马,口中念念有词:“别价(读jie),哥们儿,别价,哥们儿……”像是商量,又像是套近乎,更多的是无奈……而他的“哥们儿”却还在那里焦躁地打着响鼻儿,转来转去,很不耐烦。我顿时笑喷。

(四)鬼打墙

到草原的第一个冬天,我和几个同学放养老弱畜,临近开春,改放老弱马。知识青年冬天喂养的老弱马集中到一起,由我们几个男生照料。这时的雪已经不太厚(说不太厚,也得有三四十厘米),顺利过冬的老弱马也可以在野外放养了,这样就多了一个任务,给马群“下夜”。所谓“下夜”,其实很简单。白天马放出去吃草,晚上需要一个人在野外照顾马群,也就是在马群附近和它们呆一夜。据说,这样放牧马长膘快——“马不吃夜草不肥”嘛。通常是,下夜者在马群的下风处,用雪垒起一个屏障,躺在里面睡一觉,马群一旦走动,人会惊醒,再起来拢一拢马群。这样一直到天亮,马群没跑散,任务也就完成了。因为要在雪地里睡一夜,为了防寒防潮,下夜的人除了要穿上皮得勒,还要再穿一件七张山羊皮做的毛朝外的“大哈”,这样下夜的人身上要披十几张羊皮,够沉的。

有一天第一次轮到我下夜。傍晚,离开蒙古包前,还依稀能看到马群的位置,我便穿着十几张“羊皮”,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向马群走去。走着走着,天就黑下来了,再走,就看不清马群了。我心想,只要不改方向,一直往前走,总会走到马群旁边的。走啊走啊,渐渐觉得不对劲儿。按我事先看好的位置,应该快到马群了,怎么还没到呀?忽然看到前面有灯光,心中暗喜,心想,进去打听一下,不就找到马群了么?走到灯光的跟前,发现是一座土房子;再走近,听到有说话声;仔细一听,大惊,竟然说的是汉话;再一听,好熟悉——原来是白音温都尔女知青住的土房!顿时我如凉水灌顶,怀里抱冰。我出发的蒙古包和女知青住的土房一东一西,相距300米,马群在正北。闹了半天,我实际上是走了个倒写的“U”,擦着马群的边儿,两小时由东向西“位移”300米。进去歇会儿?念头刚闪出来,马上否定——快走吧!要是让这帮女生知道我在这儿转了半天圈,岂不丢尽男子汉的脸面?此时浑身汗已湿透(都是十几张羊皮闹的!),咬咬牙,接着走!两个小时又过去了,情景再现,我又回到了土房。土房里面很安静,大概她们都已入梦乡了。马群还没找到呀!再走!第三趟下来,东方已发白,还是没有找到马群,我已疲惫不堪,只好用脚“踢”出一个掩体,浑身湿透地睡着了。一觉醒来,近乎冻僵。抬头一看,土房近在咫尺,我原来在距土房北墙20米处睡了一大觉。忽听见马嘶,哎哟,我的马距离我大概也就不到60米!(可能是马群晚上又向南走了一段距离吧!)土房炊烟已袅袅。我赶快起身,直奔马群,圈了一下,数数数儿,一匹不少。我拖着十几张“羊皮”,直回自己的蒙古包。一夜在雪地上“行军”6个小时,睡一大觉,“胜利”完成任务。但就是不知道,我这一晚上是给马群下夜,还是给女生巡逻站岗了?

后来才知道,人的右腿比左腿迈步大,在没有行进标志的地方走路,总会出现向左边绕圈的现象,俗称“鬼打墙”。唉!见鬼了!

(五)公的?母的?

刚到草原的时候,最大的生活障碍是语言。记得刚到总场的时候,有一个蒙族小伙子想捉弄北京知青,当别人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说他叫“阿勃”(蒙语“爸爸”的意思)。于是他的周围一片“阿勃”“阿勃”之声,让这小伙子着实高兴了好几天。后来知青知道了真相,自然也没饶过他。还有一次,我和一位蒙族大嫂清理老弱畜圈,我看着清理差不多了,就用叉子去挑些青草铺好,准备给牲畜吃。大嫂见此,急忙上来拦住我说:“木头,木头。”木头?我就到圈外搬了一根木头。大嫂笑了,还是说“木头,木头”。我懵了。后来才知道,“木头”是蒙语“待会儿”“等会儿”的意思。她的意思是等会儿再铺青草,把圈晾一晾再说。

类似的笑话还真的不少。一次,一个牧民家生小孩,大家都很高兴。一个女知青也赶来祝贺。刚到蒙古包,就大声问道:“额日?额么?”这一声,让蒙古包的人全都愣住了,一时间鸦雀无声,几秒钟的工夫,众人又突然全都哄堂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这位女知青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瞪着大眼睛想了想,又问:“额日格太?额么格太?”众人又大笑。原来“额日”是蒙语“公的”的意思,“额么”是“母的”的意思:“额日格太”是“男人”的意思,“额么格太”是“女人”的意思。女知青刚到,就问主人生的孩子是“公的?还是母的?”这样问岂不惹大家哄笑?再换一种问法也很滑稽,问主人生的孩子是“男人,还是女人?”也甚为不当。正确的问法应该是:“呼?敖很?”(男孩儿?还是女孩?)此事一时传为笑谈。由此可以看出,蒙古族的语言也是很丰富的。

(六)圈羊

到草原第二年后,很多知青就“下包”了,即住在蒙族老乡家里,帮助他们干活,不少人都当起了“羊倌儿”。说起放羊,好像很容易,实际上学问也不少。就拿“圈羊”来说吧,要把一千多只羊(有的大羊群超过两千只)顺利地圈在一起,并赶着它们按着要求的方向走,也不是一件易事。特别是羊群很散的时候,圈到一块儿也不容易。有时羊上了山,特别是山羊,可以爬到很陡峭的山顶上去,要想赶下来很是费劲儿。怎么才能提高圈羊的效率呢?

一天,远远地看到一个蒙族牧民在放羊,羊群十分分散,东一片,西一片,有一小堆儿还在山上。这时天已晚了,该赶羊回家了。只见那个牧民“噌”地站了起来,从头上摘下帽子,用手使劲挥动,身体一躬一直,腿一曲一伸,全身都舞动起来,时不时地还蹦起来,同时嘴里发出“嗷,嗷”“呀,呀”的怪叫声,尖尖的,很凄厉,挺瘆人的。再看那羊,呼啦一下子,自觉地,迅速地,由几堆儿变成一群,由大面积变成小面积,就连山上那几堆儿“自由散漫”者也忙不迭地飞驰而下,唯恐落后。一大群羊用了不到2分钟,就合成了一个整齐的“大部队”。这时,那个牧民才跟在羊群的后面,不时吆喝几声,让羊顺着该去的方向走。这时的声音,很柔和,很温馨,好像是在对羊说:“天黑了,该回家吃饭了。”这一场景看得我们目瞪口呆。

从此之后,知青在圈羊的时候,也不再那么文质彬彬了,一个个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跳高的,尖叫的,挥舞腰带的,用土块砍的……老远一看,真像旧社会跳大神儿的。听说有个放牛的知青也会这样做。一次,赶一群牛走,有一头牛就是对主人的吆喝无动于衷,只是瞪着牛眼盯着主人。只见该知青故意转过脸去,不看这头牛,然后突然一转身,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容呈现在该牛的面前,同时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这头“个别牛”扭头撒腿就跑回群了,从此之后规规矩矩,再不敢乱说乱动。

(七)镰刀、“栗子”和咳嗽

有一段时间,我在农分场劳动。农分场汉族老乡比较多,语言交流没有太多障碍,和知青的关系也就更为密切一些。初到草原时,我们这些从北京来的学生,劳动生活经验是很缺乏的,常常表现得呆气十足,因此当地的老乡有时也搞些善意的恶作剧,逗大家一笑。一次在河套割苇子,当时天气很冷。老乡中的一个小伙子可能干活干得累了,想解解闷儿,就对一个女知青说:“不信你尝尝,镰刀上有甜味儿呢。”这位女知青果然就用舌头去舔,这下可坏了,舌头一下子粘在了镰刀上。她一害怕,一拽镰刀,舌头上的一小块皮就被粘了下来,疼了好几天。事后大家都谴责那小子,而他则委屈地说:“谁想到她那么傻呀!”从此,老乡们就都不敢开这样的玩笑,他们觉得这帮知青有时真够“棒锤”(东北话“缺心眼儿”的意思)的。

知青之间也常常搞点儿恶作剧。快过年了,一个女知青对一个男知青说:“我家给我寄了点儿栗子来,快尝尝吧。”这个男知青年纪最小,平时嘴馋,又爱和人嬉闹,大家都把他当成小弟弟,经常逗他玩儿。一会儿,只见一把很像“栗子”样儿的东西摆在面前。别人还在观察琢磨这是什么东西的时候,那个小知青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抓过去两个,放在嘴里就磕,一边磕一边还叨咕:“好几年都没吃了!”磕了一会儿,磕不动,皱着眉头嘀咕着:“怎么这么硬啊?”忽然间,看他一口将磕开的“栗子”吐了出来,又急速跑出屋,吐个不止。女生们大笑。原来这竟是一把冻硬的骆驼粪,一小块一小块的,很像“栗子”呢!在昏暗的油灯下,几年没见过栗子的人还真辨别不出来呢。围观的男生也大笑,同时也很侥幸,侥幸自己没像他那么馋,动作也没像他那么快。

一个秋天的早上,我们在食堂吃早饭。平素一贯起得很早的女知青们却来得很迟,而且各个面有倦色。询问缘由,一个女知青悄悄地对我说,昨晚大家都没睡好。在女知青宿舍的外屋,半夜里有人咳嗽,像个老头儿,把大家吓得够呛,起来好几次都没找到人。我也觉得事情有点儿严重,就和几个男知青说了,没想到其中有两个家伙挤眉弄眼地嘻嘻笑,我想其中定有蹊跷。在我的追问下,他们笑着带我到了女知青宿舍的外屋,从一个破筐里,拿出一只蜷曲着的刺猬,刺猬在不时发出咳嗽声。我恍然大悟。刺猬本来就爱咳嗽,这俩家伙在它嗓子眼儿里放了几粒咸盐,故到了晚上就咳嗽不止,那还不吓人哪?可能女知青们还把这当作“阶级斗争新动向”了吧?

(八)鸡腿儿和吹灯儿

自67年到牧场后,宝日格斯台的知青,有很多人在三五年之内都没有回过北京,其中原因各不相同,不必尽述。但从天高云淡、辽阔无际的大草原再回到繁华的首都,其不适应程度绝不亚于当年刚到草原时的那种感觉,由此也就有了不少趣事。

女知青某回到阔别多年的家,爸爸妈妈十分高兴,赶紧到市场买了一只鸡(当时北京市的供应也不是很好的)。吃饭的时候,鸡腿当然是给女儿吃了。待到两只鸡腿吃完,只见她还在锅里扒拉。妈妈奇怪地问:“你找什么呢?”女儿说:“鸡腿呀!”妈妈说:“你不是吃了吗?”女儿不解地说:“不是还有两只么?”爸爸妈妈都愣住了,女儿突然也愣住了。过了半天,女儿似有所悟,懵懵懂懂地问:“鸡有几只腿?”妈妈更懵了,还是爸爸反应快,赶紧找出两只鸡翅,递给女儿说:“喏,这是鸡的前腿!”一家三口人喷饭大笑。原来在草原整天与牛羊打交道,尤其在牧业分场生活的知青,几年都没有见过鸡,而在煮吃牛羊肉的时候(特别是羊),前后腿分得很清楚。该女知青用吃羊肉的方法来吃鸡,扒拉着找鸡的另外两只“腿”,岂不闹笑话?

还有一位女知青,回北京后住在姐姐家,晚上睡觉了,只见她对着电灯泡“噗,噗”地吹气,姐姐十分纳闷,问:“干嘛呢,你?”妹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拉灯绳儿睡觉,用黑暗掩盖了自己尴尬的大红脸。用吹油灯的方法来吹北京的“灯”,真逗!

文章来源: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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