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自余世存老师微信平台开通以来,不少热情读者纷纷在后台提问,并希望得到余老师的回复。经与余老师商议,拟自本周起,每周五都会精选一部分读者提问,由余老师给予解答后,通过平台发布。如果您在阅读余老师文章时有一些疑问或是在学术上有一些问题想与余老师进行探讨,欢迎在后台留言。

问一:

看了《盗火与革命》中谈汪精卫和戴笠的随笔,感觉您的史观很混乱,批判汪精卫投日是失了“民族大义”,而功成于“抗战”的戴笠又被您贬斥为“没有人格”,这岂不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吗?

汪精卫对沦陷区的人民“秩序和精神双重的压迫”再不堪,总比日军“招安”的土匪和地头蛇的危害要小得多,将心比心当时的“小老百姓”,似乎也未尝不可……

而戴笠呢?作为一名军人和特务,他忠于领袖,雷厉风行,难道值得非议吗?或者说,应该非议的是军人和特务这个职业?再者,除了剪除“政敌”和“异见人士”外,戴和他的军统似乎没有更多的“劣迹”了,较之于他的同行,伍豪灭门、康生肃反的不择手段,多少有底线。(Andy Law)

答:

贬戴笠和贬汪精卫的史观并不是矛盾的。二人都很了不起,我对他们的才能也都佩服。一些人在我的文章里甚至没看到贬汪而是说我在歌颂汉奸,说这是“狗屁文章”;在台湾,“戴雨农将军”还是一个正面的称呼。但在我这里,二人都是负分的。如说贬汪是民族大义,戴笠则尤不可恕,他的一生相当于是只忠于一人,相当于他涉公器而私跪于人,他的人格未立起来。你试图观察我的史观,这是一个好的角度。我的史观肯定有不足,但在对历史人物的评判上丝毫不敢轻薄,比如我不敢为汪翻案,尽管我也知道沦陷区需要一个自己人,这个人不是汪精卫就是张精卫李精卫,可我宁愿那个人不是汪精卫而是一个武夫或老军阀。据说,就连毛当年都给汪写信表达同情之理解:“而汪主席不惜自身声名,效法程婴存赵之举,甘冒让世人和历史污赠汉奸之名。前往沦陷区组织政府,服务人民,试图以和平建国运动,图谋保存中华之血脉。其勇气比舍身刺杀载丰,更可钦佩。”至于戴笠,有背国民政府的正统史观,大概除文章中的理由外,还有我个人的遭遇及对大陆社会的观察。“特务统治”是民国史上的一个大现象,我和很多人也跟这种职业身份者打过交道,我们对这种人深恶痛绝。而中国人的人格,一入庙堂或江湖圈子,立刻失去独立性,在当代仍是一个普遍现象,这使当代社会缺乏真正的公共空间,这也是当代中国在精神气度上不及80年代、不及民国的原因之一。

问二:
您认为“翻案风”过头了,好吧,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比如“老佛爷”就是铁案,洗地也没用。但出于管见,我认为,历史对于袁世凯和段祺瑞缺一个公正的说法,他们被打入另册着实冤枉,而您似乎不愿为他们“立人”,那么对他们的真实看法又是什么呢?

答:

我对袁世凯有好感,对段祺瑞的评价一般。他们有他们的过人之处,也有各自的操守、底线一类,但总的说来,他们还缺乏对“世界之中国”的认知,孙文说“世界大势”,这个大势,这个当是时直至今天的时代任务,这个东西方相撞后的社会关系总和,如科学、民主、自由等等,他们还领会不够,他们跟今天的山寨版中国人一样……这些说来话长,而且评说他们我不会比专家学者说得更好。

问三:
您主张“功成身退”处世哲学,但在业已达到巅峰的《非常道》之后,《立人三部曲》显得水准大失,全然没有了“余家新语”的洗练,不知您在近现代史领域“余郎才尽”了?

答:

你认为相比《非常道》,《立人三部曲》大失水准,似乎我应该在《非常道》之后功成身退。我并不认为你的建议不好,只是你可能没看《立人》序言,《立人》是我从青年到现在二十多年人物纪传的结集。有些文章确有“急就”之嫌,但大部分文章仍是出于我的读书收获,有些篇什还带有强烈的现实感和个人情感,我至今仍能回忆出当年写舒芜、张五常等人的情形,也知道自己写武训、鲁迅、大刀王五等人的心思,更知道自己写怪力乱神的用意。对我来说,《非常道》和《立人》是两种不同的书,虽然都是我一字一字码出来的。但如说其负面性,一种是述而不作,是幕后沉默,于一般读者而言是文人心性的,是可以把玩的;一种是走上前台,是投入的,罗嗦而有失你说的“洗练”。在近现代史领域,我是否“余郎才尽”?你的提醒很有必要。关于近现代史,记得多年前一个诗人曾劝我写通史著作,原因是这一领域有史家之笔,有文人之笔,尚无思想家之笔;我在《战略与管理》做过,由我来写近现代史也会有新鲜。但当时我忙于生计,读书又有新的进路,对此事没有上心。如果你看我近年的文字,你当知道我的资源已不止于80年代的现代化史观,不止于战管时代的训练。现代史观的思维范式一旦变易,对历史的叙事将会相应地发生变化。

我说过,现代中国人的人生终极在于“人类情怀,中国元素”;我相信,如果中国的近现代史能够以此情怀或文化符号来进行新的叙事,一定有益于中外读者。我个人的精力有限,在读书生活中像一个孩子东张西望,这两年才恍然年近半百。当年的雄心豪情多已不再,你的提醒非常必要。民国史对写作者来说是一座开挖不尽的富矿,我们应该期待年轻的作者上场。

*余世存,诗人、学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湖北随州人,现居北京。做过中学教师、报社编辑、公务员、志愿者等。曾任《战略与管理》执行主编,《科学时报》助理总编辑。主持过十年之久的“当代汉语贡献奖”。已出版的主要作品:《非常道:1840-1999年的中国话语》《老子传》《人间世: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家世》《大时间:重新发现易经》《东方圣典》(合编)《立人三部曲》《一个人的世界史:话语如何改变我们的精神世界》等。微信公众号:yuge005

余世存工作室 2016-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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