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从春天的孔子出发,走向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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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老子传》已经问世六七年了。当时曾有若干年无人超越的说法,有人意见还很大。其实这里有脑筋急转弯式的回答:肯定能超越这个文本,比如再版修订的文本一般都能超越最初的版本。

从版权期满就有人要我修订,我拖到今年,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坐下来修订。不得了。一下子增补了三万字,五分之一的篇幅。到最后几天,工作快完成的时候,我跟初版写时的六七次修改一样,我在终点体验到了经历的美好。

比起多审美叙事的初版文本,这个文本加入了不少历史叙事,如老子见孔子为什么会说那样的临别赠言,加入当时的场景,我们都能理解了。还有,老子当年的内心生活中有大量历史人物和当世人物的参与,那些人物的故事他也熟悉能及时了解,如何再现这些情景也是再版的一个特点;如同跟一个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学者聊天,发现他原来对当代和当下的人物事件了如指掌,他的笔下却丝毫不涉及时人时事。再版文本还试图加入对当时社会人心乃至习俗的介绍,这自然有我这些年对传统民俗和乡村生活的温故成果。

写作、修订《老子传》于我是一件既愉快又痛苦的事,估计这本书对读者也是一个挑战,否则不会有一些读者需要读六遍七遍才释然。在写作中,既有我展示天马行空的一面,又有我查对资料一如写论文的一面;我时而感觉自己在滑翔飞行,时而感觉自己在登山;我觉得自己在出手一套体系,又觉得自己如工匠一样认真、认死理。

六七年来,除了修订,我没有再接触过拙著,虽然不时有人把拙著的句子摘出来发给我看。事实上,我的心性大大超越了当初写作时的自己。比如仅仅过去两年,我对老子、孔子的认知就有了变化,我在评论何怀宏、王阳明的文字里开始提及,孔子属于春天(东方)之学;老子属于夏天(南方)、冬天(北方)之学。

有一年,我在杭州,在103岁的张至顺老道长面前(离他仙去还有一个月时间),提到道家道教的一个时空属性是冬天、北方,故称道人说其老道,张老道长几乎一言不发,倒是其随侍弟子来问我命运,我说师父在问错人了,弟子苦着脸,他只要我们做善人做好人不说别的。吃饭期间,有人来向道长问候,道长说的确实要做好人好事等简单的话。大道至简,心行于善,则真,则美。遗憾的是,很多人舍近求远,“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再比如,《老子传》里提到“移位于师”,可是如果要老老实实在说自己,我得承认自己很长时间里仍是孩子式的、年轻人的心性。我不知道自己应该为人师、为人父、为社会不仅尽仁也该尽义。直到这两年,不断有人提醒我已经走人生下半场了。90后的一代已经称80后为老人、中年人了。社会上“油腻的中年人”话题成了一个吸引人的话题。……很多意象,毕业都30多年了,北大都120年了,等等,提醒我,我和我的这一代人正在淡出历史的创造性行列。有一些年轻人未老即衰,我这一代似乎衰而又老。

从儒生的春天,走向大道的夏天,走到正义的秋天,我们自己还未觉得,人生社会的冬天即降临了。无论如何,我们这一代经历了历史。三十年为一世,十年一代人,世代的经验教训足以给后来启示,殷鉴不远。但事实上,很多人的冬天过得惨淡,并未从不远处得其教训并开启自己的慧命。

从春天的、东方的孔子出发,必然要走向老子,但很多人愿意活在春天的幻觉里,不解道义和真正的智慧。随着网络技术和生物技术的发展,老子对人之本体的研思也再次成为文明的一个话题。“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事实上,正是因为在虚拟世界冲浪,很多人以为可以暂时放下自己的身体,只以头脑和口水在网上生存,由此造成了无数的口业和颠倒妄想。至于全球范围内的宅民现象,固然为身体所困,何尝不是自私怯懦得放下身体只求刷存在感地活着。

即使技术已经使人脱离身体存在成了一个可望可期的现实,但背负着身体的我们仍得面对自身的生老病死。身体的背叛和病变是我们日常生活中面临最大的挑战,只是我们很多人不知道问题所在。儒家治世,佛家治心,道家治身。道家尤其道教要解决的首要问题是身体问题,是身体中的心肾或坎离问题,当然,这一问题放在大地空间中看是南北问题,放在时间中看是冬夏问题,放在天地之道中是水火问题。

我们文化里向来清楚,水火相射,水火不容。我们历史里严重的关系不是东西问题,而是南北问题。从战国时代起,我们文化中的有识之士就意识到南北的差异和生克制胜关系。

司马迁总结说,“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其交接处即是农牧业分界线,在学术界还被称为“胡焕庸线”。

冯友兰曾总结说,“稽之往史,我民族若不能立足于中原、偏安江表,称曰南渡。南渡之人,未有能北返者。晋人南渡,其例一也;宋人南渡;其例二也;明人南渡,其例三也。风景不殊,晋人之深悲;还我河山,宋人之虚愿。”

道家的成就在于能够让南北和衷共济,取坎水填离火,让水火的不容走向水火共济或既济,如庄子所描述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相比中国历史南北冲突的血腥、一个王朝北方对南方的压制和盘剥、一个城市中对南城及边缘人口的整肃,无论是佛法东传,还是西学东渐,还是丝绸之路,东西方的交流是彼此增益的,风水学更讲究“东富西贵、南贫北贱”……但无论东西问题,还是南北问题,在全球化时代或网络时代,俱往矣。文化已经在全球化流动,只有政治经济等领域还抱着本位不放,以至于政治家都把东西南北当作困扰世界的大问题,“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和平问题是东西问题,发展问题是南北问题。”

钱钟书先生把东西方的大经大典读过,其结论正是对东西南北问题的终极解答:“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

费孝通先生以社会调查见长,他的结论同样是对东南西北问题的超越:“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东南西北之道正是老子等先哲的大道要研思解决的,“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老子也看到了,“大道甚夷,而民好径。”

但今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明白,道不在魔都、兽都那里,道在脚下,道在自己这里。时空不再有唯一的中心,不再只有中心边缘、主导跟从的关系,而且有着同时性、共生性的关系。

多年前,我在家乡随州的新华书店附近遇到一年轻人,我进店买了一本《道德经》送给年轻人。年轻人翻翻表示谢谢,又真诚地说,他们这个层次的人,看这类书看一辈子也没有用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推销好产品,以便让自己的中午饭吃得开心一些,自己的一天过得高兴一些,他完全跟大道、跟语言文字的能量绝缘。

“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其实不仅那个年轻人,就是今日全球范围内盛行的把自己跟外界区隔开来的本位主义或民粹主义,都离大道太远。很多人以为站在权力、财富和知识的山巅即是成功成道,甚至以为成功成道即可一了百了,儒者也有名言,朝闻道夕死可矣。实际上,闻道之后、成道之后的世界仍在展开,只不过个中人多不说明,“打破虚空消亿劫,既登彼岸舍舟楫。阅尽丹经万万篇,末后一句无人说。”

但是老子已经说了。

2018年1月5日写于北京安外

余世存工作室 2018-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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