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平先生发表了一篇近作,题目是《庞巴维克早就驳倒了马克思》,分四次在《自由亚洲电台》播出,也被其它媒体转载。读过之后,受益匪浅。该文再现胡平理论分析的一贯风格:立场鲜明,逻辑严谨,结论无懈可击。因为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特别是核心部分的剩余价值论,构成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的基石,因此,驳倒这个理论,自然意义重大。

读到上篇之后,我就发信力挺,并对全文表示期待,希望它能引起更多读者的反响回馈,无论褒贬都是好事,有利于促进这一重大课题的深入探讨。

但不无遗憾,发现网上回馈远不如我的期望。或许因为大多数读者如今对理论问题不感兴趣,或者因为经济知识欠缺而看不大懂。其实,胡平这篇文章,可称通俗经济学的典范之一,他试图用最简单易懂的经济常识,例如亲戚朋友间的相互借贷,当下消费与未来消费的区别等等,来说明原本比较抽象复杂的利息理论。可惜的是,如今多数人不喜欢理论思考。这不仅让我联想起数年前,在北京清华大学听秦晖先生讲过一堂土改史的课,非常精彩。他跟胡平一样,善于逻辑推理。据说著名的“黄宗羲定律”就是他总结出来的。可惜选修他课程的学生寥寥无几,教室里大部分是空位。我问学生为什么不爱选他的课,学生回答说,因为多数人听不懂。这两件事情,可能有相同的原因,类似于毛泽东说过的“曲高和寡”。

总之,网搜结果,发现回应胡文的人很少。仅看到一篇署名“河边”的文章,题目叫“庞巴维克驳倒了哪门子的马克思?——与胡平商榷”。该文认为,“老胡的说法大错。错在:1、将”剩余价值理论“的重要性仅仅解释为”剥削理论“。2、将人们对剥削现象——即不劳而获——的反感,解释为马克思主义所以吸引人的根本原因,从而抹煞(或模糊)了马克思主义乃是政治学说的本质。3、最后必然掩盖了马克思主义的真正问题:剥夺个人自由的反文明性。”(详见http://www.hjclub.info)。以下谈谈我的一管之见。

与胡文的长篇大论相比,河文则显得轻描淡写,未能涉及问题核心,因此对胡文的反驳苍白无力,令人难以苟同。在我看来,河文点出的三条,貌似有理,实则经不起推敲。第一,胡文并没有把剩余价值理论的重要性,仅仅解释为“剥削理论”,因为在一开始,胡文就强调过,“在过去的一个多世纪,共产革命一度席卷了半个世界,造成了一场极其严酷的大灾难。追溯这场赤祸的思想源头,无疑是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很庞杂,那么,到底是马克思主义的哪些部分起到的作用最大呢?我以为就是马克思的经济理论;说得再具体点,就是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或曰剥削理论。恩格斯说,马克思一生在思想上有两大贡献,一是发现了人类历史发展规律,一是发现了剩余价值规律。列宁说,剩余价值学说是马克思经济理论的基石。”

这段话的意思很明显,马克思主义是个很庞杂的体系,不仅仅限于剩余价值理论,或者剥削理论,它还应该包括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无产阶级专政等等。但是,无可否认,所有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所包含的内容,的确也都是从剩余价值论引申或者推导出来的。无论恩格斯所说马克思的两大贡献,还是列宁所说马克思经济理论的基石,都不容辩驳地承认,剩余价值学说的确是马克思主义的核心和基石。

第二,河文说的第二条,即“将人们对剥削现象——即不劳而获——的反感,解释为马克思主义所以吸引人的根本原因,从而抹煞(或模糊)了马克思主义乃是政治学说的本质。”我觉得更没有道理。凡是在中国大陆上过大学,对马列主义有点普及知识的人都知道,按照马列说教,经济是基础,政治是上层建筑,属于经济利益在政治、法律、文化等层面的反映,尽管上层建筑也会对经济基础有某种反作用。如果不能从经济理论上驳倒马克思主义,揭示其荒谬,怎么可能单从政治层面将之批倒批臭呢?即使从政治上把马列主义骂得狗头喷血,体无完肤,也不如从经济理论上釜底抽薪更有说服力。

退一步说,马克思主义之所以曾经风靡一时,甚至如今还在某些地方继续风行,特别能鼓动血气方刚的青年人起来造反,难道跟人们对不劳而获(即剥削)的反感没有关系吗?西谚有句话,人们常在美国课堂上引用:“你如果在三十岁以前没有相信过社会主义,你就没有人心;但是,你如果在三十岁以后还继续相信社会主义,你就没有头脑。”说的就是左派理论(当然包括马克思主义)对青年人的蛊惑煽动作用。

至于河文说的第三条,什么“掩盖了马克思主义的真正问题:剥夺个人自由的反文明性”等,更是无限上纲,不知所云。关于这个问题,哈耶克在《通向奴役之路》里已经有过系统论述,说的正是从公有制经济体的弊病,最终必然导向“剥夺个人自由的反文明性”。请河边先生抽空看看,自然可以明白。这个问题并非胡文论述的重点。

那么如此说来,胡平的大作是否就十全十美,无懈可击了呢?那倒也不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再好的文章,也不可能穷尽真理。因为他的文章题目很大,难在四篇短文中分析得面面俱到。作为他的粉丝之一,我想不揣冒昧,简单提供三点补充。这也是我期盼网友们能群策群力,添砖加瓦,把这个问题的讨论深入下去的一点初衷。

第一点,对于庞巴维克的利息理论,是否“早就驳倒了”马克思的剩余价值论,我看还不能匆忙结论,需要进一步思考。原因有二:首先,庞巴维克和马克思两个理论体系的问世时间相差无几,如果庞氏理论早就驳倒了马氏理论,很难解释为什么马氏理论能在20世纪风靡全球,甚至如今还在西方世界有一定市场,例如在麻省大学的经济系,至今要求学生必须选修一定学分的马克思经济理论,而对庞氏理论的重视度则远远不够,仅在介绍奥地利学派时,一笔带过。胡平自己也承认感到遗憾,庞氏理论至今没有受到应有的注意和尊重。

其次,据网文介绍,当前在美国乃至整个西方最火的一本书,是法国经济学家Thomas Piketty不久前写的《21世纪资本论》。这本厚达六七百页的专业学术著作,高居亚马逊畅销书榜首,有个小镇图书馆一口气购入8本,不但早已全部借出,排队等待的居然有130多人(详见http://blog.sina.cn/dpool/blog/s/blog_6988131f0102uwso.html?md=gd)。该书主要针砭西方日趋严重的贫富分化,与马克思《资本论》揭示“剥削秘密”属于异曲同工。竟然如此热卖,原因何在?也值得我们深思。

第二点,庞巴维克的利息理论,的确有力证明了利息的合理性。但利息的合理性和利息的来源是两回事。就跟地租、股息等非劳动收入都有其合理性一样,不过合理性并不等于说明它们来自何处。前不久,茅于轼老前辈出席大午集团三十年庆典时有篇讲话,说得非常直白:“价值怎么创造的?三个部分、劳动、资本、资源。资本产生的利润和利息是财富的创造,我们各位银行里面有存款,你能赚利息,这个利息是什么,是财富的创造。谁创造的?就是你创造的。这个财富是归你的。”我对茅老一向尊重,视为师长。但这句话说的实在过了头。给人的错觉好像在说,你只要把钱存进银行,锁进保险柜,或者压在床垫下,它就能跟长豆芽一样,可以自己生仔。这岂不荒谬?凭常识判断,无论把钱(尤其纸币)存在家里,或者放进银行,不可能随着时间增长。只要不放贷,不和生产劳动(实体经济)相结合,钱不但不能增长,相反还要贬值,即随着通货膨胀(物价上涨)其价值递减。人们购买黄金珠宝等硬通货存在家里,仅仅是为了保值,而不能说升值。土地资源也好,资金原料也好,在生产过程中也仅仅是转移价值,而非增加价值。就跟赌场上的输赢只能转移金钱所有权,丝毫不能增加金钱的总量是同一个道理。只有通过雇工生产商品,才有可能赚钱,也就是增加价值的总量。至于赚多赚少,增量财富如何分配,那属于资本的循环、周转,以及价值实现,利润分配等领域的事情,和剩余价值的生产过程不可混淆。劳动价值论和剩余价值论,也并非马克思独创,而是来源于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亚当。斯密、威廉。配第、大卫。李嘉图等)。因此,为了否定马克思的剥削理论,而全部推翻劳动价值论和剩余价值论,恐怕难以服人。《资本论》第一卷给我的印象是,从商品二重性到剩余价值的分析过程,不但没有谬误,反而是它的精华与主要贡献所在。它不但令人信服地说明了人类的脑体劳动,是财富增加和物质文明进步的主要动力,而且揭示了科技革命的内在激励机制。

第三,如此说来,那麽马克思的经济理论究竟错在什么地方?我认为主要错在两个地方:一是马克思从“剩余价值论”过度引申到“剥削论”,这个错误最为严重;二是他从第一个错误出发,进一步否定市场,主张消灭商品和货币,建立公有制的计划经济,走向所谓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天堂。当然,为了实现乌托邦美梦,还提出建立共产党领导的无产阶级专政等等,更是错上加错。所以说,马克思主义的核心问题,并非剩余价值论本身,而是对剩余价值理论的错误引申和无限发挥,才导致了极为严重的社会后果:它把19世纪设想出来的那个原本想解放工人的美好愿望,演变成20世纪出现的一大批共产政权,成为奴役人民的陷阱和地狱。经过半个多世纪的痛苦实践,到21世纪千禧年来临之际,终于逃不脱历史惩罚,遭到了大多数人的敌视和唾弃。

至于马克思如何“错误引申”和“无限发挥”剩余价值理论,其错误后果如何,已经超出了本文的主题范围。只能留待另一篇文章(初定“马克思究竟错在何处?”)再议了。

以上拙文,抛砖引玉,就教于胡平、河边和诸位网络大侠。

《纵览中国》首发:Sunday,November 02,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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