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小戎在望 拾我折戟 2019-03-01

(陕西贫苦的农村)

1858年的某一天,在陕西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虽然贫穷和干旱日复一日侵蚀撕扯着大地,而这小镇依旧是当地人的世界中心。"洋鬼子"正驾着火轮船绕道半个地球而来攻打天津,这里人们浑然不知,那是发生在另一个宇宙的事,象住在银河两岸的牛朗织女一样遥远和不可思议。消息一站一站地沿着官道传到西安巡抚衙门,也许已经有流言沿着乡间小道传到了镇上灵通人士的耳中,可这和小镇上的人们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一生都没有去幻想过:大海是什么模样?世世代代在此面朝黄土,传说中周、秦、汉、唐的繁盛,曾经中华文明的心脏,如今化作枯叶一片。

和周遭的其它汉人集镇一样,这里禁止回民前来卖货,这规矩不知从何时开始,究竟是汉人居民们的共同意愿,还是仅为商户之间的相互排斥?回民似乎天生就比汉人更懂得经营之道,如果集市上出现了回民商贩,汉人同行们年就难过了。

有几个回民的孩童提篮在集市上卖水果,艰难的世道里,每个人都要想方设法努力活下去。这里是李自成的老家,闯王的故事仍在口口流传,许多人的祖上曾经追随过李闯的大旗,当清兵打来时,汉民投降了,而回民仍在顽抗。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先辈们是在效忠大顺还是大明,但在反抗"鞑子"兵的战斗中没有得到汉人的支持。后来清军对反抗村落大开杀戒,他们觉得自己被汉人出卖了。

(晚清回民学者的形象)

整个清朝在西北的回汉政策带有明显地岐视性,并不仅仅是因为满洲统治者接受了儒家文化,以中华正统自居,更因为王朝对这个民风慓悍的群体怀有深深戒心。

回民被排除在汉人的市集上,不过小孩子来卖点零碎,大部份时侯仍被允许。但这一次,小孩们被打了,起因究竟为何已经失载。于是回民们组成一个请愿团,希望县老爷出面排解回汉之间的市场纠纷。但老爷对请愿不予理睬,当"回绅"们第三次前来请愿时,不耐烦的老爷用一顿板子来招待他们。

同治回变的序幕拉开了,受辱的请愿代表回到村庄后,数千暴怒的回民冲进一个汉人村庄,双方都有人被打死。随后,一支官兵开进回民的村庄。

这个回民村庄信仰的是被称为"新教"的哲合忍耶派。在中国,很少有人研究伊斯兰教各个教派之间的差异和关系,"回民"是一个笼统的称谓,实际上伊斯兰教世界内部的差异,要比基督教中的天主教与新教,佛教中的大乘、小乘等差异要复杂尖锐得多。

1762年,52岁的乾隆皇帝颁布了对回民的岐视性法令:同等罪名之下,对回民的处罚要比对汉民严厉得多,比如犯盗窃者要流放云贵,终身戴枷;回民将承担比汉民更重的赋税和征役。北京的回民社区里流言说:因为刚烈的喀什嗄尔公主香妃拒绝皇帝的求爱,并私藏匕首蓄谋刺死皇帝为夫报仇,当香妃死后,皇帝迁怒于回民。

(郎士宁笔下的香妃像)

自这些歧视性法令颁布后的20年,西北较大规模的回民暴动开始反复爆发,而且越来越烈。但把回民暴动的肇因归结于这些政策性的歧视还远远不够。人口膨胀、资源枯歇、干旱、赋税加重……一系列带有马尔萨斯色彩的因素,还有接下来我们将细述之事:"新教"哲合忍耶派。所有这些因素必须放在中国旧秩序的大背景之下来讨论才会有足够的实质性意义:旧王朝的专制统治将无可避免地导致社会秩序全面崩溃,然后在乱世中拼杀出一个干练集团重组专制秩序,来压服无政府状态。

当官军开进新教村庄的消息传到他们在"中国的麦加"金积堡(今天宁夏吴忠市附近),第五世大阿浑阿訇马化龙似乎意识到官府并未放弃对他们的戒心。他在此地已经营多年,金积堡被打造成一个坚实的防御堡垒。他经营商业,用营利来购置周边破产汉人的土地,然后租给追随他的贫困信众们。屯积起来的地租足够堡内信众吃上二十多年。他的信众主要来自底层走投无路且最迷信的人们,这些人不仅感激他提供了活路,且坚信他拥有"全体大用"的神通:他的祝服可以消灾解难、使疑难杂症不药自愈、得着子嗣……在他们心中,马化龙是比先知还要崇高的神圣存在。

(民国初年,金积堡城门尤在)

马化龙精明的头脑远不仅表现为发展信众的能力和经济头脑。他周旋于官场同样如鱼得水。他捐纳了武举,与各路文武官员应酬来往滴水不漏。在他主持之下,哲合忍耶飞速发展,在陕甘宁青等地广有信众。

关于哲合忍耶派的研究至今仍是一个历史迷题,来自西方、阿拉伯和日本的学者都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答案,因为几乎没有来自回民一方的记载留存下来,而清朝的官方记载则仅限于一些粗略的事迹。他们主张什么?反对什么?细节已无从知晓。

这个教派的创始人是一位甘肃贫苦家庭的孩子马明心,他年幼时随叔父到麦加朝圣。叔父在海上死去,这个孩子却历经千辛万苦到达。他在西亚学习十一年,成为一名苏菲教派的学生。苏菲教派是一个揉合了后柏拉图时朝希腊经院哲学的伊斯兰教清流派别,系阿拔斯王朝时期希腊哲学热与伊斯兰教复古旨趣的产物。

虽然苏菲教派强调出世情结,提倡自力更生的简朴生活,但因尖锐地抨击各种腐败,认为整个伊斯兰教世界已经堕落,需要作全盘变革,因此在世界各地往往为当地所不容。阿拨斯王朝、蒙古、土尔其和波斯都曾对其施予过宗教迫害,甚至将苏菲派教士凌迟。

1740年,23岁的马明心取道中亚回国,途中至少游历过伊斯兰教学术重地布哈拉。但他似乎并未吃透苏菲教派深奥难懂的哲思部份,因此他的思想中混有西亚逊尼派和中亚原教旨主义的部份内容。

归国后的马明心在青海一个贫苦的撒拉人(信伊斯兰教的蒙古部落)村庄传教。他一生十分简朴,没有固定资产,靠做帮工和草编一类的手艺自食其力。历经四十年不拔,他的信众逐渐扩散到撒拉人之外,发展到了甘肃、宁夏。因为高声诵经,他的教派以"哲合忍耶"(高声念诵)得名。而汉人则称之为"新教",西北原先的其余"宦门"则统称"老教"。

马明心高尚的私德令其余"宦门"的教士们相形见绌,"新教"指责"老教"腐化堕落,尤其不能容忍"老教"模仿汉人习俗,靠婚丧嫁娶时念经捞取外快。"新"、"老"教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既有观念之争,亦有教众资源之争。

官府似乎嗅到了新教教义中尖锐批判色彩所蕴含的危险,但以当时陕甘地方政府的昏庸程度,也可能仅仅是因为老教的"回绅"们更擅长和他们套近乎而已。在所有冲突中几乎无一例外偏袒老教。终于,1780年,贫困的循化(青海东部撒拉人聚居地)新教地区爆发了一次抗税暴动。在一些"老教"回绅的教唆下,官府逮捕并处死了马明心。据说过程中官府用尽奸诈,先散布消息说要放回马明心去劝抚教众,然后一面处死了他,一面调集官兵对信以为真的新教教众展开大屠杀。

(马明心被光绪皇帝“恢复名誉”,并重修拱北(圣墓和道堂的合一),但他的学说已经基本失传。)

然而新教并没有象官府所想那样被斩草除根,他们从此走上了不断暴动之路。对此清廷则采取"以回治回"之术,驱驶老教与之相斗。马明心的两个学生继承了他的事业,按照中亚苏菲教派的传统,尊他的遗孤为圣裔,抚养他成为第三代大阿浑阿訇。第四代,马明心的孙子马二,被清廷抓获并凌迟处死,但新教仍未被扑灭。当马二的遗腹子马化龙成长为第五代新教领袖之后,他表现出老辣干练的政客风范,在他周旋之下新教与老教和官府都搭成了表面上的和解。同时他亦深知,陕甘地方政府早已昏庸暗弱得不堪一击。大地上饥民塞道,乱世将至,他在集蓄力量,相机而动。日后他将成为堪与左宗棠匹敌的对手,他的能耐甚至在李秀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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