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婚姻不在乎金钱的多少和门第如何,我只在乎学术上的至高地位。——吕碧城

吕碧城(1883~1943),安徽旌德人,父亲吕凤岐是光绪三年进士,选为翰林,曾任山西学政。1904年任《大公报》编辑,1906年任天津女子公学校长8年,后任袁世凯总统府秘书,发现其野心后愤然辞职做生意,之后留学海外。“二战”爆发后移居香港,直至去世。

她是《大公报》的主笔,是中国第一位女编辑,名闻京津地区;她是北洋女子公学的校长、当时的女权运动和女子教育的先锋;她是袁世凯家族的座上宾,是袁总统府的秘书;她是善于做生意的企业家和闻名大上海的社会活动家;她是坚持在文学上以文言文创作的诗人、词人,被誉为“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在20世纪初的中国文坛、女界及至社交界,曾有“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的说法。吕碧城与其两个姐姐以诗文名世,号称“淮南三吕,天下知名”。

传统文化和自由独立在吕碧城身上都留有鲜明的印记,这也正是那个时代的特点。她以才华惊世,个性独立,成就斐然,生活传奇,成为冠盖群芳、风华绝代的民国才女。但个人感情却苍白不幸,成为终身未嫁的“民国第一剩女”。

自小才胆两绝佳

吕碧城的父亲吕凤岐,是光绪三年(1877)进士,曾任国史馆协修,也就是曾就职翰林院,后来又做过山西学政。

生在这样一个诗书之家,据说家有藏书三万册,耳濡目染,吕碧城自小就接受了良好的传统文化教育。吕碧城也确实颖悟早慧,从小就表现出过人的才华,诗、书、画、音律等无所不通,尤其擅长作词,为时人称颂:“自幼即有才藻名,工诗文,善丹青,能治印,并娴音律,词尤著称于世,每有词作问世,远近争相传诵。”

12岁时,吕碧城曾写下一首词:

绿蚁浮春,玉龙回雪,谁识隐娘微旨?夜雨谈兵,春风说剑,冲天美人虹起。把无限时恨,都消樽里。君未知?是天生粉荆脂聂,试凌波微步寒生易水。浸把木兰花,谈认作等闲红紫。辽海功名,恨不到青闺儿女,剩一腔毫兴,写入丹青闲寄。

看这文字,已显老到。有人把这首词拿给她父亲的同年进士、曾任两江总督的樊增祥看,这位“诗论大家”看完,当来人告诉她这是一个12岁的少女所作时,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不只是其中的文采,更有其中的情感,“夜雨谈兵,春风说剑”,这样的英气和豪情,怎么会出自一个小姑娘之手呢?樊增祥啧啧称叹。

据说后来,这位樊老先生还亲自编辑了吕碧城的诗词,尤其喜欢其中的一首《浪淘沙》:

寒意透云帱,宝篆烟浮。夜深听雨小红楼。姹紫嫣红零落否?人替花愁。
临远怕凝眸,草腻波柔。隔帘咫尺是西洲。来日送春兼送别,花替人愁。

樊先生在一旁批注:

漱玉(李清照曾著有《漱玉词》)犹当避席,断肠集(宋代著名才女朱淑真词集名)勿论矣。

由此可见对吕碧城的评价之高。

1895年,吕碧城的父亲过世,母亲作为妾室,在分配家产中处于劣势,族人甚至唆使匪徒将吕碧城的母亲劫持。

孤儿寡母,没有依靠,受人欺负。面对如此变故,两个姐姐几乎被吓傻了,不知如何是好。而小碧城,却机敏过人——她给父亲的朋友和学生们写信告援。几番波折,母亲得救,家产得到妥善解决。吕碧城小小年纪救母的事迹一时传开。

但这件事传到与吕碧城有婚约的汪家耳里(碧城9岁时两家订立婚约),顿时起了戒心,“夫家”人想:这个小姑娘,竟有如此能量,一个女孩子太“能干”了,将来怎么能安分地相夫教子呢。在那个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他们并不欣赏吕碧城的聪敏。加之吕家此时已败落,于是汪家悔婚,提出退婚要求。吕家孤女寡母,不愿为此争执,又碍于面子,只好答应。

遭到退婚,这在封建社会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更何况吕家也算是诗书礼义之家。对于早熟又天性敏感的吕碧城来说,更是奇耻大辱。此事给她幼小的心灵投下阴影,以至使她对日后的感情和婚姻都采取了异常谨慎的态度。

由于在家族中失去地位,母亲就带着吕碧城姐妹四人,投奔到任溏沽盐运使的舅舅严观笙家里……

《大公报》女主笔

20岁这年,已经受到些新思想感染的吕碧城,因不满闺中粉黛丝竹的生活,提出要入天津新学,遭到保守的舅舅反对,并严厉训斥她一顿,这让思想叛逆的吕碧城接受不了,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但是,吕碧城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怎么办?她不禁发愁了。那么,回家吗?这不是倔强的她所能做的。可是,怎么办呢?她忽然想到舅舅署中的秘书方君,他的夫人住在天津滨江道的《大公报》报社。于是,她提笔给她写信,诉说自己的经历和来天津的目的,言辞恳切,寻求援救。

也是凑巧,这封信正好被《大公报》的总经理英敛之看到了。英敛之是满族正黄旗人,受过严格的传统教育,同时又留过洋,主张君主立宪,主持一份新式报纸,是一位新派人物。

当时他正求才若渴,一看到吕碧城的信,眼前豁然一亮:好家伙,这文采了得!这胆识了得!这不正是自己想要找的人吗?于是,他亲自前往探视并接来吕碧城,立即聘请她为《大公报》的见习编辑。

对吕碧城来说,这是她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从此,她的个性和才华在这方时代气息鲜明的小小阵地大展身手,并开始了她独立自主的人生。

到《大公报》后,吕碧城很快崭露头角,一篇篇诗词屡见报端。其作品格律谨严,文采粲然,受到诗词前辈们的赞许,一下子,这个20岁出头的小姑娘受到瞩目。

除此之外,个性独立,对新思想充满好奇和热爱的吕碧城,又写了不少宣扬女子解放和宣传女子教育的文章,如《论提倡女学之宗旨》、《敬告中国女同胞》、《兴女权贵有坚忍之志》等,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

吕碧城诗文中流露出的不仅有过人的文采,更有一派气势逼人的胆气、豪气,那么率真,又那么昂扬;那么唯美,又那么大胆。这令当时的社会为之一振。吕碧城,这个旧时代的女孩,以如此令人眼前一亮的崭新形象脱颖而出,让守旧人士震惊,让新派人物,尤其是新女性们倾慕向往。吕碧城瞬间声名鹊起,名动京津。

在各种聚会上,吕碧城成为焦点人物。虽为女性,但她毫无旧女性的矫揉造作,而是与三教九流的名士们大方地诗词唱和,成为20世纪新旧社会交替时一道独特的风景。

无论是旧派新学,都对这个有家学、有思想,又有容貌的才女刮目相看,青眼有加。各界名流纷纷追捧她。著名诗人樊增祥、易实甫对她欣赏备至;风流名士——袁世凯的儿子袁克文,对她十分倾慕;世家子弟——李鸿章的侄子李经羲,对她热烈追求……一时间,吕碧城成为名冠京津的风云人物。当时的内廷秘史缪珊如有一首诗,写道:

飞将词坛冠众英,天生宿慧启文明。
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

吕碧城也曾说:“由是京津闻名来访者踵相接,与督署诸幕僚诗词唱和无虚日。”

风华正茂,诗文唱和,笑语喧阗,此等人生快意有几何?吕碧城任《大公报》主笔四年间,就是过着这样光彩照人的生活。

1908年,光绪帝与慈禧太后前后亡故,国人为此惶惶不安。此时,却有人在报上发表了一阕《百字令》:

排云深处,写婵娟一幅,翠衣轻羽,禁得兴亡千古恨剑样英眉。
屏蔽边疆,京垓金弊,纤手轻输去,游魂地下,羞逢汉雉唐鹅。

词旁配有慈禧太后的画像,对她予以痛斥,说她主持中国朝政近半个世纪,把大清江山搞得一塌糊涂,把边疆领土和大把银钱拱手送给帝国列强。说她纵使到了阴曹地府,一定怕见汉朝的吕后、唐朝的武则天。

此词轰动一时,曾令清政府十分尴尬。词作者呢?就是吕碧城。虽说吕碧城当时正是年轻气盛,狂傲大胆时,言行不免激进,但她积极参与政治并发表见解的热情,都体现出一个新女性和媒体人的热情和责任,也体现了她政论家的一面。

23岁的女校长

中国女子,自古没有受教育的传统。但历史发展到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情况变了。西学东渐,随着帝国被瓜分,西学也如洪流,势不可当,流向封闭的天朝大国。

1860年,天津开埠,九国租界设立。西方以自然科学和实用技术为核心的教育模式,开始进入中国,对中国的学界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1900年义和团运动后,清政府认识到不革新不行了,于是力办新政,提出“兴学育才实为当务之急”,通令各省开办新学堂。而此时,西方的民主和科学思想也开始让国人觉醒。“五四运动”更让囿于传统已久的女性们觉悟,于是,思想开放、个性独立的新女性产生。女权运动的呼声开始出现。她们要求解放自由,男女平等,包括受教育的权利。于是,“张女权,兴女学”成为一时风潮。

1903年,直隶总督袁世凯让天津教育家傅增湘创办天津女子学堂。

此时,在《大公报》已崭露头角的吕碧城,在天津的知识界已是十分活跃。她曾借助《大公报》这一舆论阵地,提倡妇女解放,兴女权,发表了大量诗文,使之成为妇女思想解放的先行者。她认为,女性要实现独立,必须“启发民智”,提高自身思想文化素质。而兴办新式女学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方式。于是,她积极宣扬兴办女学,并把它提到关系国家兴亡的高度,以此冲击积淀千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腐观念。

吕碧城的老板英敛之,对她的观点十分欣赏,并对她积极支持。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带她与唐绍仪、严复、卢木斋、傅增湘等名流相识。大家对吕碧城十分欣赏。严复是《天演论》译者,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当时执教于天津水师学堂,并任校长。他与英敛之交往甚密,曾为其手书《大公报》报名。严复对吕碧城十分赏识,赞之:“此女实是高雅率真,明达可爱,外间谣诼,皆因此女过于孤高,不放一人于眼里之故。故我看甚是柔婉服善,说话间除自己剖析之外,亦不肯言人短处。”

严复收吕碧城为女弟子,向袁世凯鼎力推荐吕碧城,说她是兴办女学的最佳人选。袁世凯欣然同意,让她协助傅增湘筹办女学。于是,筹资、选址、建校,一切进展顺利。

1904年11月7日,北洋女子公学正式成立,吕碧城出任总教习(教务长),负责全校事务,兼任国文教习。据说当时入学的女生有30人。

公学成立之初,傅增湘提倡“学术兼顾新旧,分为文理两科,训练要求严格”,吕碧城既有传统文化学养,又有新思想观念,教学上自能胜任,教书育人,对她也是十分适宜的。而这里,也给了她广阔的天地,使之如鱼得水,她意气风发,每天都快乐地忙碌着。

两年后的1906年春天,北洋女子公学增设师范科,学校更名为北洋女子师范学堂,租赁天津河北三马路的民宅作为校舍,第一期只招学生46人,后又在津、沪等地招生67人,学制一年半,称为简易科。1908年又招完全科,学制四年。同年夏,北洋客籍学堂停办,遂将其地纬路新址让与北洋女子师范学堂,该学堂渐具规模。由于吕碧城两年来的杰出表现,被傅增湘提名,出任校长。那年,她不过23岁。

吕碧城就任女校校长,成为爆炸性新闻,一时,她的名声大噪,声闻全国。

报纸对吕碧城而言,是她的阵地和舞台,自从她才华显露一举成名后,她的心气更高了。而做女学校长,教书育人,既能发挥她原有所长,又能亲自实践自己的教育强国梦想,岂不是更有意义的事吗?吕碧城心中庆幸自己的好运气,决心大干一场。

在教育上,吕碧城有一套自己的理念。她认为女学的责任既在启迪女生的智慧,更在争取受教育的权利。在《论提倡女学之宗旨》一文中,她说:“女学之倡,其宗旨总不外普助国家之公益,激发个人之权利两端。”

吕碧城认为,女子教育不只是培养贤妻良母,而更要造就“对于国不失为完全之国民”,“对于家不失为完全之个人”的新型人才。女人与男人一样,应有个人和国民的双重身份。为此,她提出德、智、体兼顾,以德育为首的教育理念,以提高国民素质。

她的这个教育思想,在当时是进步的,在今天也很有启发意义——她是个性和思想独立的新女性,但并不因为提倡新学而忘了传统,尤其传统国学中的道德教育,实在难得。

吕碧城不是一般的才女,不可能满足于小情小调,她心中装着更广大的世界,尤其经过《大公报》的洗礼,她的志向和眼界更高,雄心更大。作为世纪之交的一代新女性,在她走马上任当女校长的时候,她的心里不只装着一个教育家的责任,更有一个教育强国的梦想。

这可是一个宏愿!在很多文章中,她谈到如何强大国家。做了女子公学的校长后,她联系女性,提出中国要想强国,必须团结四万万人民,绝不能忽视二万万女同胞,为此要解放妇女,男女平权。

新女性吕碧城爱上了教育,一干就是八年,为推动中国女性教育不遗余力,干得不亦乐乎。既负责行政又亲自任课,把中国的传统文化和美德与西方的民主、自由和科技思想相合。她亲力亲为,以自己的影响带动学生。她希望自己的学生都是人才,长大还能教好下一代。“为一个文明社会的将来尽各自的力量”。

果然,这个学校成为中国现代女子教育的发源地,培养了很多人才:邓颖超、刘清扬、许广平、郭隆真、周道如等,她们都听过吕碧城的课。

那么,作为校长的吕碧城,是什么样子?据后来成为南社著名诗人的陈庚白说,当年他就读于天津客籍学堂,因久慕吕碧城的大名,曾前往女子学堂,想一窥其风采。后来成为总统府秘书的沈祖宪,称吕碧城为“北洋女学界的哥伦布”,赞赏其“功绩名誉,百口皆碑”。

有意思的是,吕氏姐妹皆从事女子教育,且成绩斐然。大姐吕惠如担任南京两江女子师范学校校长,二姐吕美荪担任奉天女子师范学校校长,妹妹吕坤秀在厦门女子师范学校任教员,后成为著名诗人和教育家。“旌德一门四才女”传为一时美谈。

民国成立后,北洋女子公学停办,后改为河北女子师范学校,吕碧城离职,就任袁世凯总统府秘书。

“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

吕碧城自小聪慧,才气逼人。到《大公报》后,她如鱼得水,激扬文字,或婉约或激昂,才华尽显,名满天下。到后来任天津女子公学的校长,任袁世凯总统府的秘书和参政,随着生活和社会阅历的丰富,她的文字也日益成熟稳健,从而使之冠盖群芳,一时无二。

吕碧城曾两次旅欧,一次是1918年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求学四年,攻读文学与美术,兼为上海《时报》特约记者,把美国的见闻发回中国;一次是1926年只身漫游欧洲,长达七年,她把见闻写成《欧美漫游录》(又名《鸿雪因缘》),先后刊载于北京《顺天时报》和上海《半月》杂志。她的这些描述西方风土人情的诗词,以传统的表达方式表现外国的风土人情,不仅信息量大,给人以知识,其诗词的形式,也让人亲切可感,容易接受。这些诗词,借着她当时的名气,为国人所熟悉,脍炙人口,被传诵一时。

吕碧城的诗词造诣很深,尤擅填词,可谓字字珠玑,流畅自如,被誉为“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其诗词文风唯美、超拔、冷艳,充满激情,见识高远,形象瑰丽,意境雄伟壮阔,气势奇妙多姿,给人独特的美感和雄浑的想象天地。无论是写火山、雪湖、冰河、旭日、海涛、日落等自然风光,还是写铁塔、网桥、电缆、飞艇、自由女神等人为景观,甚至是写雨衣、冰激凌等,都写出了时代,写出了地域特色,使词这一写风花雪月和儿女私情之旧文体,展现出更丰富的内容和形象,开创了词壮阔多姿的新境界。

传世作品有《吕碧城集》、《信芳集》、《晓珠词》、《雪绘词》、《香光小录》等十几本诗词集,其代表作被近代词学理论家龙榆生收入《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称之为“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凤毛麟角之才女”、“男有李叔同,女有吕碧城”。

评论家陶杰说:吕碧城的词“并非首首闺秀纤巧,而是烙印了时代的烽烟。手笔婉约,别见雄奇,敏感玲珑,却又暗蓄孤愤”。

柳亚子认为,百余年来,吕碧城“足以担当女诗人而无愧”。

不仅是词,吕碧城的诗文,也是才气纵横,卓然不羁,造诣很高。诗人易实甫曾赞其:“其所为诗文见解之高,才笔之艳,皆非寻常操觚家所有也。”……有的评论家甚至将她与陈后主、李清照并列。

吕碧城的文字,无论是诗词,还是报刊文章,都显示出她深厚的家学渊源,也显示出她特立独行的个性魄力,如此才成就了这位凤毛麟角的民国才女。

吕碧城是20世纪初的典型新女性,她主张妇女自由解放,主张女权,她个性豪放,特立独行,着装大胆,生活方式也相当现代,甚至后来有完全西化的倾向,但在文学创作上,她对“五四”以来的白话文不以为然,坚持以文言文创作,坚持旧体式表达,这又让人感觉她的固执和传统。有人说,如果她用白话文创作,以她的功底和阅历,如此成就一定能超越当时的很多女作家,她的名气也会更大。

这话也许有一定道理。但是,吕碧城毕竟是吕碧城,她向来心性高傲,眼界识见非同一般。她为什么坚持不放弃文言文写作?想必有她自己的道理。而获取更大的名声,对她来说,很有必要吗?作为女性,盛年时就已经达到名位的巅峰,名满中华。当繁花落尽后,已是物是人非,心归平静。此时,名声于她,也许已经无所谓,只剩下累了。

事实上,也正因此,才成就她“中国最后一位女词人”的美名。

在这里,我们撷取她的词作一二,以作欣赏。《汨罗怨》,为一次她路过南京时所作:

翠拱屏障,红逦宫墙,犹见旧时王府。伤心麦秀,过眼沧桑,消得客车延伫。认斜阳、门巷乌衣,匆匆几番来去,输与寒鸦,占取垂杨古。闲话南朝往事,谁踵清游,采香残步?汉宫传蜡,秦镜荧星,一例秾华无据?但江城、零乱歌弦,哀入黄陵风雨。还怕说、花落封亭,鹧鸪啼苦。

《破阵乐》,为她写阿尔卑斯山的词作,也成为了她词作的绝响:

混沌乍起,风雷暗坼,横插天柱。骇翠排空窥碧海,直与狂澜争怒。光闪阴阳,云为潮汐,自成朝暮。认游踪、只许飞车到,便红丝远系,飙轮难驻。一角孤分,花明玉井,冰莲初吐。延伫。拂藓镌岩,调宫按羽,问华夏,衡今古。十万年来空谷里,可有粉妆题赋?写蛮笺,传心契,惟吾与汝。省识浮生弹指,此日青峰,前番白雪,他时黄土。且证世外因缘,山灵感遇。

“民国第一剩女”

12岁以诗闻名乡里,20岁《大公报》出名,23岁当女子公学校长,30岁时总统府秘书,35岁时是腰缠万贯的女老板……

吕碧城才华横溢,冠盖群芳,为当时的风云人物,更令很多新女性可望而不可即,羡慕得要死。不仅如此,吕碧城相貌秀雅,当时有人赞美她“天然眉目含英气,到处湖山养性灵”、“冰雪聪明芙蓉色”。当时的著名女作家苏雪林,就曾赞其“美艳有如仙子”。想必,同样作为才女的苏雪林,一定是对吕碧城仰望已久,是她的粉丝吧。

从她流传下来的几张照片看,吕碧城眉清目秀,衣饰时髦,风姿绰约,气质不俗,眉宇间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大方,又有新女性的自信干练。

这样一个引领时代风骚、才貌双全的女子,怎么会没有人爱恋呢?

天性早熟而敏感的一代才女,她那心里,难道不向往风花雪月的美丽情感吗?

少女时的吕碧城,心里一定有过心的悸动。那时,她在安徽的老家,那时,她在天津的舅舅家,她每天与诗、书、画、印等为伴,诗词中的唯美爱情,一定令诗一般年龄的吕碧城心旌摇动,在心里塑造起自己的白马王子。他是司马相如?是曹操?是李白,是苏轼?……我们无从了解,因为那颗少女的心太隐秘了,太纯洁了,太高贵了,心里的话儿不会轻易对人说。

20岁时,《大公报》成为吕碧城的舞台。她青春逼人,文章如锦绣,婉约处子,动如脱兔,她本身就是一幅美丽生动的画。

吕碧城的打扮是新潮范儿,有时甚至很夸张出位,十分引人注目,在各种聚会大出风头。有一次,她别出心裁地穿了一身袒胸露背的“孔雀服”:“着黑色薄纱的舞衫,胸前及腰以下绣孔雀翎,头上插翠羽数支,美艳有如仙子”。

名流们对她趋之若鹜,其中不乏学界名流和世家子弟。据说,李鸿章的侄子李经羲曾热烈追求过她,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克文追求过她,更有一些文坛词坛的名人……

此时的吕碧城,人生得意,光彩照人。那么,作为青春女子,难道不怀春?她心中的爱情之花向谁盛开了呢?

据说,她的顶头上司英敛之曾爱慕她,还写了一首词给她:

稽首慈云,洗心法水,乞发慈悲一声。秋水伊人,春风香草,悱恻风情惯写,但无限悃款意,总托诗篇泻。

真是爱意绵绵,一片深情。但是,吕碧城对这位上司并无爱意,甚至后来两人走到绝交的分儿上。据说吕大才女个性倔强骄傲,在《英敛之日记》中有这样的描述:

碧城因《大公报》白话登有劝女教习不当妖艳招摇一段,疑为讥彼,旋于《津报》登有驳文,强词夺理,极为可笑。数日后,彼来信,洋洋千言分辩。予乃答书,亦千余言。此后遂永不来馆。

这里是说因为她的出位夸张打扮,有人撰文批评,吕碧城不接受,强词反驳,与英敛之为此辩论起来,导致两人失和。据说后来又因为一些琐事,碧城遂与这位对她有知遇之恩的英敛之绝交。由此可看出这位才女的骄傲个性。据说她和她的二姐,也因小事失和。朋友一再劝和,她却说:“不到黄泉毋相见也。”

吕碧城有很强的个性,这既是她的可爱之处,也是她的一种性格缺陷。

这样一个才华横溢又骄傲不羁的女子,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入她的法眼,才能驯服得了她呢?

袁克文,袁世凯的二公子,也是风流倜傥,满腹经纶,为当时名士,也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对于吕碧城这样的孤高才女,他早有耳闻,当然也不想放过,于是想方设法取得联系。

这天,机会终于来了。浙皖起义失败后,秋瑾被杀,因为吕碧城与她关系不错,有人在她家发现信件,吕碧城受到牵连。袁世凯虽欣赏她,但不得不有个交代。于是把调查任务交给儿子袁克文。袁克文虽是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但十分欣赏吕碧城的才学,并对她作为一个女性慷慨议论国事十分欣赏。儿子一句“不能仅凭书信往来就定为反叛罪”,也让袁世凯有了交代。一顿饭下来,吕碧城逃过一劫,两人从此结识。

当时吕碧城已经25岁,虽比袁克文大7岁,但并不影响这一对才子才女的诗文唱和,风流成性的袁克文迫不及待地发起了进攻。吕碧城虽也欣赏他的风流才华,但想他毕竟是小自己的公子哥儿,所以一直保持谨慎和一定的距离。据说当时信孚银行的董事长、著名诗人费树蔚,曾热心地帮袁克文说话,但吕碧城却以“袁属公子哥儿,只许在欢声中偎红倚翠耳”为借口拒绝。

当袁克文再次向她表白时,她就以独身主义为借口婉拒了。袁克文虽花心,但绝不是胸无志向的男人,只是有志不得伸而已。所以,很难说吕碧城不欣赏他,那么她的拒绝也就不是真心话。但是,他毕竟是花心难改,妻妾成群,不属于自己,不是自己所能把握的,也不是高傲的她能接受的。所以,这样的拒绝也就顺理成章了。

袁克文,虽是流连酒色的花花公子,玩弄女人无数,但好在不失品位,尤其对于吕大才女这样的非凡女子,他是十分尊重,不敢乱来的。遭到拒绝后,他也理智地把自己的感情压制,以距离产生美安慰自己,只敢对吕才女欣赏而不敢亵渎焉。从此,两人只以异性知己相对,只是吟风弄月,诗酒唱和,不谈感情。

这样,两个人最终越走越远,一场精神恋爱也渐行渐远,直到烟消云散。

1912年袁世凯出任民国大总统,吕碧城被聘为总统府秘书,她雄心勃勃,欲一展抱负,但官场黑暗让她心灰。到1915年,袁世凯蓄谋称帝野心昭然,吕碧城毅然辞官离京,携母移居上海。她与外商合办贸易,仅两三年间,就积聚起可观财富。再之后就是出国留学,只身旅欧,不谈政事,不谈婚事,只以诗书自娱,移居海外,皈依佛教……

1931年,42岁的袁克文病逝于天津,这个挥金如土、风流一世的公子,到最后竟落得卖字为生的地步,让人感叹。13年(1943年1月24日)后,一代才女吕碧城在香港九龙孤独辞世,遗命火化,骨灰和面为丸,投入南中国海。终身未婚。

这些追求吕碧城的男人,论家世才学,可谓非同凡俗,但为什么都没能敲开这位才女的内心之门呢?

也许是因为童年时那一次“退婚”对她自尊的伤害,也许因为机缘不凑巧,高不成低不就,也许她心中另有白马王子,也许是因为她太强了……最后,她成了“民国第一剩女”。

当然,吕碧城是骄傲的,也许自视过高。正如她后来与友人谈起感情时说:“生平的称心男人不多,梁启超早有家室,汪精卫太年轻,汪荣宝已婚,张謇曾给我介绍过诸宗元,但年届不惑,须眉皆白。我要的不是钱和门第,而在于学术上的地位,因此难得合适的。东不成、西不就,失去机缘。幸而手头略有积蓄,不愁衣食,只以文学自娱了。”

这话中有骄傲,不也有无奈吗?因为骄傲和无奈,只好放弃了爱情。

在外人看来,吕碧城风光无限,是骄傲快乐的公主,身后是一连串的追求者,但在她的内心深处,也可能正因骄傲,难以让人接近,所以一生偏执;正因为骄傲,在感情上更加敏感自卑,自保排外。人们看到的,往往只是她的光环,而内心的辛苦无奈,唯有自知。

有人说:“女人太强了,难找到男人。”吕碧城的确很强,但她再强,也是个女人,内心也有柔软和脆弱,她的强,除了个性,很多是做给自己和他人看的。如果有个男人看到她内心的渴望,来接纳她,想来她一定会服服帖帖跟从,宁愿放弃做一个所谓的女强人。再看她坚持以旧体诗写作,虽是坚持旧文化,不也是在坚持婉约吗?谁说没有女人味儿?

满腹才学的女子,感情世界一定丰富,纵然她有再大的才华、名气、地位、权力、财富,但这些毕竟都不能代替幸福和家庭。吕碧城再非凡,也是一女子,也向往那简单的幸福,也希望有一个归宿。然而,也许是上天妒人,总不给人完美,给了她才华和事业,却剥夺了她的幸福。

碧城终身未婚。樊增祥在他手辑的《吕碧城集》中,题有七绝四首,其三曰:

香茗风流鲍令晖,百年人事称心稀。
君看孔雀多文采,赢得东南独自飞。

读之令人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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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碧城在1930年皈依三宝,成为在家居士,法名曼智。她开始守五戒,茹素,不再肉食,而且大力宣传动物保护。1929年,她接受国际保护动物会的邀请,代表中国出席国际保护动物会在维也纳召开的会议,大力提倡素食,“护生戒杀”。也因此,她成为我国第一位动物保护主义者。

1943年1月24日,吕碧城病逝于香港九龙,享年61岁。她“生也坎坷,殁也凄凉”,早年与家里闹翻,声称“不至黄泉毋相见”,所以死时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她将自己全部财产20余万港元捐给了佛寺,并留下遗嘱:“遗体火化,把骨灰和入面粉为小丸,投于南中国海。”吕碧城逝世后,各界无不痛惜,纷纷悼念。有一首诗曰:

白地才媛吕碧城,通今博古一精英。
诗文融贯中西外,四海五洲扬盛名。

节选自《民国红颜:那些奇女子的美丽与哀伤》,作者李安安,中国华侨出版社2013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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