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跟番婆聊夜郎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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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跟婆罗洲女友裸聊,时常以淫荡的眼光盯着她的私处,并做一些炫耀阳具之类的猥亵动作,嘴里还一股劲称她为“美眉”。横美眉,竖美眉,肉麻得有趣。她春风得意飘飘然,后来清醒,说怎么老是美眉美眉的,翻不出新花样,也可以形容我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嘛,你哪怕形容倾国倾城嫦娥下凡我也吃得进。于是我改口称蛾眉,叫海伦,又形容她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觉得不够,再翻了《洛神赋》,背了句:“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见她没表情,才晓得太典雅晦涩,不通俗易懂,又套用张爱玲的比喻,说跟你相比,世上所有女人都比下去了,包括戴安娜苏妲己,还有樊梨花王昭君,她们不过是地上的尘埃、避之唯恐不及的恐龙。

恐龙恐龙恐龙,我兴高采烈说个不停,像中了邪。她奇怪的说,近来怎么对这两个字眼情有独钟,使用得这么频繁这么挥霍。我说,实不相瞒,它俩跟其它几个字眼,夜郎国某知府已集体处决,送入阴曹地府,明令禁止衙门文件、教科书和新闻报道中不得使用,认为它们不符合现代汉语词汇和语法规范。现在不偷偷使用,今后没得用,就像粮食紧张年代,油票豆腐券过期作废一样。亲爱的,我估计不久正像一位网友所说,夜郎国称美女只能叫蛾眉,丑女只能称狮吼、雌老虎了。觉得形容不恰切,也只能称烂苹果、坏桔子。

番婆感慨说,夜郎国词汇实在太复杂,理应取缔一批、整顿一批。上次你说的那个“青”,把我弄得一团浆糊。知青、插青、愤青、刺青、炒青、免青、粪青、燕青、青青、年青、铁青、杀青,这么多的青,谁记得住呵。意思有的不同,有的大同小异,还有的是茶叶名称和梁山好汉的人名。插青,起先以为植草或莳秧;杀青,以为清除杂草;粪青,以为浇了粪,蔬菜茂盛的样子;炒青,以为炒青菜。你说的那个“免青”还有“青青”,解释了我才晓得,免青,意思是老吃客关照厨师面碗里不要放大蒜花。青青,意思是白娘子的女友,另一种意思,青青河边草,大概是形容事物的色彩。

我说,这不怪你,有的刚开始我们也弄不清,比如,我们只晓得“圆规”,不晓得还有“双规”;只晓得“检举”,不晓得还有“举报”;只晓得“顶墙头”,不晓得还有“蹲墙角”,只晓得“老虎凳”“辣椒水”,不晓得还有“扁担绑”“拇指铐”。另外,镇反、四清、政协、政工、保先、网评员、守土有责,还有工分、居委、右派、留置室、按劳粮,劳动教养、以及五讲四美、三个代表、四项原则、走资派、推油、足浴、卡拉OK、地富反坏右,以前辞源词典都不见一个,都像孙猴子从石头里爆出来似的。有些字眼,且不说何谓一打三反、两会、三大纪律、四类分子、五项禁令、八项注意,也且不说何谓派出所、纪念堂、八宝山、八宝粥、脑黄金、脑白金、脑轻松、肤轻松,就拿“纪检”来说,由于读音相仿,起先以为是“鸡奸”呢。还有何谓“大扫除”,恐怕你也不知道,它的本义原是搞卫生,引申转喻为县工人收察队将四类分子、回城插青半夜里捉进总部吃生活。

我们这儿还有个新字眼,叫“亮岳工程”,所谓亮岳,就是把靠近城市的一座丘陵旁边的房屋统统拆除,将它暴露在全市人民的眼皮底下,让它无处藏身,以吻合“卅里青山全入城”那句古诗。过去有个成语叫“愚公移山”,现在有个说法,叫“太守拆屋、请山入城”。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丘陵上面再让万喜良们筑造灯火辉煌彻夜通明的万里长城,山下在真山面前堆假山、筑亭子,再铺设像刀切过的石板路和芳草萋萋的草坪,以及开掘碧波荡漾的映岳湖,晚上亮了灯火,流光溢彩,端的是人间仙境、海上蓬莱。

这么搞,不成了好大喜功的秦始皇隋炀帝?只顾表面风光,图个政绩,不管草民呻吟、财政亏空,上面也不管?番婆感叹道,饮了口咖啡,她又问:近来有些短文发到夜郎网站,怎么贴不上去啊。我说:夜郎这几年将不少字眼当作敏感词处理,给予过滤,也许你犯了啥忌讳。番婆又问:何谓敏感词。我说:就像文革中的二十二种人,只能规规矩矩,不能乱说乱动,不准在文章中出现,具体有多少,谁也说不清。它有点像古时的避讳。唐代不能直呼李世民,现在不能直呼江/择/民。我在文章中,提起昔日元首,都是含着眼泪以斜杠将其隔离。还有“6四”这类字眼也不能写。因为“四”是“死”“尸”的谐音,夜郎国讲究口彩,不希望看到这种触霉头字眼。我补充说,不知为什么,写“五四”没问题,估计“五四”谐音“吾死”,人家见你触自己霉头,无所谓。

我跟番婆说,由于清规戒律、好恶不同,造成了汉语词汇的苦乐不均。有的门庭若市,比如像和谐、稳定、拆迁、下岗、待业、小姐、外资、三个代表、与时俱进、科学发展观;有的门可罗雀,比如美帝苏修、毛泽东思想、白猫黑猫、万寿无疆、摸着石头过河。更有的受了歧视,且不说那些表示男女生殖器的字眼,就拿绝食、内控、自焚、天安门母亲这些字眼来说,在夜郎国根本不可能见诸于报端和网站,连柿油民猪、泰石山尾也成了羞答答的字眼。

我曾试图推销兜售民间用语,比如扒分、坏分、攀头、喝蜜糖,到现今不见成效,他们宁愿用“小蜜”,也不愿用“攀头”,宁愿用“沾便宜”,哪怕用“捞油水”,也不愿用“喝蜜糖”,并且,宁愿枪毙“美眉”“恐龙”,也不愿枪毙“双规”“保先”。

记得夜郎开国伊始曾诗情画意唱:社会主义好!人民当家作主了!中期声嘶力竭嚎:打倒、砸烂、滚蛋、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来就是好!现在斩钉截铁道:稳定压倒一切!我还记得老人家曾心血来潮写了首诗词,其中有一句:不须放屁!我想连放屁都可以出口成章、晓喻天下,那么何必跟美眉、恐龙、粉丝这类字眼过不去!

听惯了这噪音,看惯了这汉语,并且动笔时老是看朝廷脸色,担心吃官司,我对番婆说,叫今人怎么能写出像《滕王阁序》、《长恨歌》、《归去来兮辞》,还有李杜王维的诗、苏轼柳永、王安石辛弃疾的词,以及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呢!

江苏/陆文
2006、3、12

文章来源:博讯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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